匕首、戰術折刀、鋸齒刃 、狩獵刀 、消聲手槍、短柄散彈槍、激光槍、毒素針筒、爆裂彈……韋德的手在上麵依次拂過,眼神溫柔,喃喃地說:“好久不見了,我的夥計們。”

南宮璿嚇了一跳。她通曉多國語言,立刻聽出,韋德這句話是用俄語說的,“你不是美國人嗎,怎麽會說俄語?你是誰?”

“我才不是美國人!我叫莫洛斯基。”

這個名字很熟悉。南宮璿驚叫道:“你就是六年前那個刺殺美國總統失敗的殺手!你、你為什麽會到這裏來?”

“我也是來拯救人類的。”莫洛斯基取出一柄狩獵刀,“隻是,與你的方式有點兒不同。”

“你要幹什麽?”

“我要,殺了地球!”莫洛斯基一字一頓地說,臉上勾出一抹邪笑。

“可我們是來談判的啊!”

“哦,他們說你善良,果然沒錯——因為善良往往伴隨著愚蠢!任何一次行動,都不會把希望放在談判上:人質危機,談判專家的身後,一定會有狙擊手;跳樓自殺,也會一邊叫人輔導,一邊在地上鋪彈床。這次也一樣,我就是你背後的狙擊手。”

一瞬間,南宮璿明白了很多事情:難怪莫洛斯基從不露麵,也不參與模擬訓練,難怪進入地心時低調隱秘……原來美國根本沒有打算派軍人下來,他們派的是殺手。

“不行!我不能讓你這麽做!”南宮璿醒悟過來,向莫洛斯基撲去,但莫洛斯基眼皮也不抬,隻是反手一揮,她便跌回艙壁下。“李川!快,快阻止他!他要殺死地球母親!”她急忙衝李川喊道,但李川沒有動,隻用沉默的眼睛看著她。

她心裏頓時一陣冰涼,“原來你早就知道……”

“是的,我知道。上次去聯合國,他們告訴了我這個計劃……”李川有些發顫,閉上眼睛,當時的場景在腦中浮現:會議室裏光線陰暗,他站在中間,看到計劃書後,驚訝得不能呼吸。三十七國的領導人坐在周圍的陰影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李博士,這個計劃,可行嗎?”開口的是美國總統。

李川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它太……我們沒有必要這麽做……”

“你是最了解地球生命信息的人,我隻想知道,地球能被殺死嗎?”

“照理說,隻要是生命,就能被殺死,但——”

“那地球死後,地表生態會劇烈變化嗎?”

“不、也不會……地球的生命很長,以億萬年記,那它的生理周期就會很緩慢。就像龜類一樣,活得久,必然行得慢……但肯定會有影響的,所以我不認同——”

美國總統再次打斷他:“多久才會有影響?”

“大概,”李川默算了一下,“大概九百多年後,外地核的金屬溶液才會冷卻,到時候,磁場消失,惡劣的氣候會籠罩全球。”

“足夠了,九百年的時間足夠了。”總統的聲音拔高,“各位,我們已經確認了,地球能被殺死,而且死後不會有劇烈影響——為這個計劃投票吧。”

接下來是漫長的沉默。

“同意。”一聲法語響起。

同意,同意,同意,棄權,同意,同意,棄權,同意,同意,反對,同意……這些聲音包圍了李川,在他耳邊獰笑。他覺得有些眩暈,差點軟倒。

“21:7,九人棄權。我宣布,計劃啟動。”

“按照計劃,如果你說服了地球,讓我們永遠留著,這個計劃就終止。”李川呆呆地說,“但地球毀滅了恐龍文明,我們都知道談判已經沒有希望。”

“可是它答應讓我們再留十年!”

“十年不能滿足人類的貪婪。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嗎?當時我說,人類因貪婪而存在。其實當時我對這個觀點也有抵觸,但現在……沒有人願意離開溫暖舒適的地球,到空茫無際的宇宙中去流浪。”

為了安穩,能對孕育了人類的地球下手,而且是在地球毫無防備的大腦裏。這個計劃裏撲麵而來的濃重罪惡,幾乎要讓南宮璿窒息。她像是不認識李川一樣,帶著哭腔:“可是,這是謀殺啊!”

“哼,謀殺又怎麽樣?”插話的是莫洛斯基,冷笑道,“如果地球要趕我們走,我們就殺了它。就這麽簡單。”

“但,你要殺的是我們的母親啊!這種罪,你承受得起嗎?”

莫洛斯基冷笑不減,說:“在希臘神話裏,有一個故事。兩姐弟,為報父仇殺了他們的生母。為此,複仇女神始終跟著他們,讓他們晝夜不安。後來,眾神審判,投票確定他們是否有罪。但支持者和反對者人數一樣,決定性的一票在雅典娜手裏。你猜,她最後投了什麽?”

南宮璿看著莫洛斯基猙獰的臉,下意識地往後縮了幾步。

莫洛斯基逼上來,湊到她眼前:“我告訴你,是無罪!雅典娜判那對姐弟無罪!隻要理由得當,即使是弑母,也能得到神的原諒!”

“那隻是神話,我們不能……”南宮璿的眼角滑落淚水,聲音如同囈語,“你不能因為一個神話,就拿起刀……”

“我並不是因為什麽神話。事實上,我不關心移民,不關心人類的貪婪。我當殺手,不是為了錢,是要體驗殺戮那一瞬間的快感。我殺過平民,不管老人還是小孩,殺過奔跑最快的美洲豹,還獨自乘船獵殺了一頭藍鯨。這也就是他們找我的原因,我是世界上最懂得殺戮藝術的人。但我以前所殺的,加起來,都沒有外麵那個東西讓我興奮。能殺掉一顆星球,天哪,光想一想我就渾身戰栗!”

莫洛斯基說完,舉起狩獵刀,伸出舌頭在刀刃上舔過。一絲血跡順著刀刃流下來。

“地球不是說我們的科技落後野蠻嗎?”他扣緊防護罩的頭套,狩獵刀上冷鋒流轉,“那我就用最野蠻的方式!”

艙門開啟,他躍了出去。

哀嚎。

球形空間裏布滿了無聲的哀嚎。

每一根觸須都在顫抖,紫色的**從斷口流出來,懸浮著,凝成完美的球形。觸須收緊,想纏住莫洛斯基,但他受過無重力格鬥訓練,靈活如魚,從容地在觸須孔隙間穿梭。刀光不時亮起,每亮一次,就有數十根觸須被斬斷,無力地耷拉下來。

“我要阻止他!”南宮璿咬破嘴唇,清醒過來。她迅速套好防護服,正要出去,卻被李川拉住了。

“沒用的,他是專業殺手,你擋不住的。”

“不行!他會讓整個人類文明都被染成黑色,我們無法麵對子孫後代。即使是為了生存,也不應如此瘋狂,否則,即使我們活下去,又有什麽意義呢?”南宮璿滿臉通紅,大聲說,“要給歲月以文明!”

“而不是給文明以歲月……”李川如被當頭一棒,喃喃地念著這膾炙人口的名句。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吊墜,但想到了什麽,又停下了。

趁他失神,南宮璿打開艙門,向莫洛斯基跳去。周圍都是在劇烈抖動的觸須,她笨拙地靠拉扯觸須來調整方向,到莫洛斯基身後時,她一把抱緊他。

但她小看了莫洛斯基。

他輕輕一掙就脫身了,同時抓住南宮璿的防護服,往地球的圓柱形腦幹擲去。他猶不放心,拉過來幾根觸須,把她牢牢困在腦幹上。

“現在,我要你看在我是怎麽一刀刀殺死地球的。”即使知道真空不傳播聲音,莫洛斯基依然獰笑著說。他轉過身,長刀一旋,又有數十根觸須綿軟地垂下來。

地球的腦幹在顫抖,那是忍受著劇痛的反應。這種顫抖傳到南宮璿背上,一種莫大的悲傷和絕望彌漫了她全身。她拚命喊叫,淚流滿麵,但莫洛斯基聽不到,他的刀劃出一道道死亡的軌跡。

觸須糾連纏繞,組成了一排漢字。

為什麽你要傷害我?

莫洛斯基想都沒想,狩獵刀自上而下地劈去,“害”字被劈成兩半。

你們會有報應的。

一刀橫斬,七個字全部裂開。

整整一個小時,莫洛斯基都在不停地劈砍。整個球形空間的觸須都斷裂了,最後,腦幹爆發出一陣劇烈的抖動,爾後歸於安寂。困住南宮璿的觸須也萎縮斷開,她掙脫出來,撫摸著枯萎的腦幹。

她痛哭失聲。

見證了宇宙興衰的宏偉行星,存在了四十六億年的漫長生命,就這樣,被渺小的、文明進程不過兩萬年的人類,謀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