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多是資本運作高手,起初商談了龍鑫複牌事宜,特地請了幾位記者到場。待記者一走,白潮生便開始高談闊論,聲言龍鑫鹹魚翻身的時機已到,希望朋友們投錢。但這些資本高手們成天在錢堆裏打滾,讓他們出出招、用用人脈還可以,一旦提到真金白銀,便都沉默不語。白潮生大為不悅,借著酒勁,言語之間就不那麽客氣了,不時搬出他發達時,誰誰誰找他拆借,他給過一千萬;誰誰誰的公司眼見就要死了,他投了兩千萬。這些話倒也是實情,搞得這些朋友灰頭土臉,又作聲不得。等他鬧夠了,一位投行的朋友才說他們也有自身的困難,不是不肯出錢救,這不是想辦法幫你老白渡過難關嘛。老白對這些人的表現十分生氣,便大聲說道:“你們這些人不撈我,有人撈。今天我就叫一個人來,你們全部加起來也比不上他一根小指頭!他來了,一句話,就是幾個億,不信你們看看!”說著便開始打電話。果然,對方說下半夜一定來見他。
這個接電話的人,就是白潮生對歐陽漓講過的美籍華人劉笑一,外號“劉財神”,據說身家在五十億美元以上,目前在杭州和北京有投資。老白給歐陽漓看的五千萬資金,就是從劉笑一那裏借來過賬的。“你們等著看吧,這個劉財神,我當初隻幫過他一點小忙,他就很夠意思,不像你們這些見死不救的朋友!”老白已經有點高,加上一直壓抑,就對朋友們發起了脾氣。這些人深知老白的脾氣,也都一笑了之。
兩個小時後,身著便裝、像個老農民的劉笑一來了。白潮生如遇救星,上去又摟又抱,向朋友們介紹這位財神爺。末了,連敬三杯酒,說今天來的朋友,就是為了龍鑫東山再起,希望劉笑一伸出援手,讓龍鑫複活,同時也可以保證投資人利益,大家一起賺錢。老白的鐵杆哥們、東方一龍法人代表、創始人操火龍也不停幫腔。操火龍是轉業大兵出身,老白的發小,視老白為天神。有一次在飯桌上,老白跟大家講“執行力”一課,便將一片肉扔到地上,對操火龍說,你去撿起來吃了。操火龍二話沒說,一把抓起來放在嘴裏,大嚼起來,連灰都不抖一下。老白便對大家說,看到沒?這就是執行力……接下來是白潮生滔滔不絕的講述,將自己苦思的項目描述成了一座富礦。老白口才好,煽動力強,居然讓先前那些不以為然的朋友們也熱血沸騰,齊聲稱讚老白不愧為國內屈指可數的策劃大家。
這一聊,不覺天已大亮。操火龍打開電腦,調出了幾家報紙對龍鑫重組事件的宣傳,請劉財神過目。但讓白潮生沒想到的是,劉財神靜靜地聽完白潮生慷慨激昂的演講和網上消息後,不鹹不淡地說:“龍鑫能複牌倒是好事,但確保半年盈利,各位目前的努力還隻是第一步,關鍵是項目和盈利點選得不對。目前中國海島投資條件尚不成熟,一個還沒上市的小網站也不能支撐龍鑫巨大的虧損。如果僅僅是這兩個項目,請白總原諒,我一分錢都不會投。”
這一句話像漫天冰雪,一下澆滅了白潮生的熱情。他眨了眨紅紅的眼,有些陌生地看著劉財神,半晌才迸出一句話:“你不是說過,至少投我一個億嗎?”
“我是說過。”劉財神用濕巾擦了擦臉,“但我說的是單獨成立新的公司,不能跟龍鑫沾邊。我就不明白了,白總這麽精明的人,為何一定要去和深陷泥沼的龍鑫攪在一起?我告訴你,除非另起爐灶,否則死路一條!”
這是句讓全場的資本高手們都想說但又不敢說的話。因為他們知道,龍鑫是老白永遠過不去的一道坎。也隻有他們,才知道當年老白為了創辦龍鑫,連老母親的首飾都賤賣了,甚至老白還偷偷地賣過幾回血……老白的臉色由紅變白。老白用手碰了一下身邊的操火龍,對劉財神說:“你到底投不投?”
“不投!”劉財神鎮靜地說。
“我……操你個媽!”隨著老白罵出這句粗口,身邊的操火龍箭一般射過來,一把揪住劉財神的頭發,另一隻拳頭狠狠地砸在他的臉上。
但沒想到劉財神會在轉業大兵的攻擊下頑強反撲。在挨了第三拳後,劉財神一肘打在操火龍的胸脯上,反手抱住了操火龍的脖子,二人扭打成一團,大圓桌上杯盤飛舞。人們驚呆了。
就在二人死命扭打的時候,老白突然站起身,抓了一瓶還沒有開的五糧液,對準劉財神的頭砸了下去。
這一下又快又準。一聲悶響,瓶子破了,酒,伴隨著劉財神的血流了出來。
劉財神帶著驚疑癱軟在地。
“我操你個媽!”老白又將一把椅子舉起,但操火龍一把將他抱住了。
被嚇傻了的資本高手們麵如土色。見過各種資本搏殺的精英們,從不敢想象書生出身的白潮生在絕望的時候,竟使出了這種手段!
飯店報了警。但白潮生卻在操火龍的掩護下離開了飯店。
劉財神被迅速送往醫院搶救,腦袋縫了九針。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老白喝多了。”他並沒有要求警察找白潮生的麻煩,反而給白潮生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操火龍。“白總吞了一把安眠藥,現在正在搶救。”操火龍說話的聲音有點發抖,“劉總,早上的事,對不起……”
劉財神沒再說什麽,掛了電話,同時將白潮生的號碼放進了手機黑名單。
跟歐陽漓講這個經過的是司機小李,當時他在場,負責給客人倒酒。白潮生有個習慣,在談生意的時候,不允許服務員在場,怕人家泄露商業機密。
“你為什麽不阻止這件事?”歐陽漓問小李,“你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吧?”
“知道。”小李把頭靠在方向盤上,“但我們誰也不敢阻止白總,誰都知道他的脾氣。”
歐陽漓沒再說什麽。白潮生這麽一鬧,打消了她找他算賬的念頭。是進去看看他?還是不見麵的好?在醫院的地下車庫裏,她呆坐在副駕駛位置上,一時拿不定主意。
小李此時抬起頭,帶著懇求的神色說:“漓總,在白總處在十分不利的情況下,我求求您,幫幫他吧。現在,可能隻有您,才能夠幫他……”
歐陽漓理解小李的感情。他跟了白總幾年,希望白總能起死回生。
她終於還是決定見一見白潮生。
此時,白潮生躺在病**,正打點滴。見歐陽漓進來,他居然笑了一下。這笑十分疲憊。
護士見歐陽漓進來,出去了,並將門關上。看來,白潮生在她來之前就已交待好了。
“我認為你不會來了。”白潮生示意她坐下,“我讓小李把過程都跟你講了,事實就是這樣,我打了劉財神,同時嚇跑了所有可能的合夥人,你一定怪我很衝動是吧?”
“我隻是奇怪你為何要這樣做。”歐陽漓坐下,“這樣做也沒什麽,但你為什麽選擇逃避?”
“我活得太累了。”白潮生眼裏已經沒有往日的神采,“太累了,我想找一個可以永遠得到休息的地方……”
“可是你父母那麽大年紀了,怎麽辦?”歐陽漓望著他蒼白的臉,先前的一腔怒氣早已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我不知道……”白潮生躲避著她的眼神,“我想,他們還有點積蓄,可以回老家去吧……”
“你就那麽不負責任?”歐陽漓想激激他,“你忘記了曾經的輝煌了嗎?虧你還教過書,育過人,碰到困難就暴露出軟弱的一麵,讓人很瞧不起!”
“這已經不重要了。”白潮生歎了口氣,“我白潮生大勢已去,沒有可能東山再起了……說說正事吧,你今天來,是來興師問罪吧?”
“本來是的。”歐陽漓說,“但當我看到你媽媽的眼神時,我就改變了主意。”
白潮生長歎一聲:“阿漓,你太善良了。如果十年前遇到你,我想我會放棄我的一切……可惜,現在已經太晚了……小雨給我打電話了,你,將孩子做掉吧。”
“你……你已經知道了?”歐陽漓明知白潮生精明透頂,但這時仍然十分尷尬。
“這事,是我對不起你。”白潮生掙紮著坐起來,把枕頭塞在後背,將目光投向窗外,“不瞞你說,這事,一開始我就是在騙你。真的,我在騙你。我這一生中,被無數的女人騙過,但我在遇到你之前,沒騙過一個女人。可是,我居然騙了一個最應該受到尊重的女人……我知道,道歉沒有用,我也不用向你道歉,但我隻想把心裏話說完。還記得在一夜情酒吧嗎?那是小雨和我設的套,當時隻想染指你的網站。你知道我為何要打劉財神?劉財神當時想投資網站,開發視頻,我就約小雨商量這事。小雨說你們的網站做得不錯,就打起了這個主意。沒想到,你居然又找到了個海島投資的新項目,於是我覺得我翻身的機會來了……唉,人啊,一旦惦記上一件事,就往死裏鑽,越鑽越深。到後來,我實在太缺錢了,居然想將你的錢也掏光……”
“小雨對我講了一些。”歐陽漓此時出奇地鎮定,“要說這錢,實際上如果沒有你購買靈狐股份的錢,我也湊不出那麽多。但我不明白的是,你說你沒錢,哪來的七百萬?”
“那是小雨的錢。”白潮生想了想,終於說。
這讓歐陽漓大吃一驚。汪雨小小年紀,哪來這麽多錢?再說,一個女孩能將七百萬貢獻出來,那麽她對這個男人肯定是死心塌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