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大部分是我以前轉移到小雨那裏的。”白潮生回過頭,“以前,像小雨這樣的女孩,有幾個……你明白了吧?”
歐陽漓當然明白了。白潮生剛才說騙過他的女人很多,看來小雨就是其中一個,隻不過汪雨是堅持到最後的人而已。
白潮生見歐陽漓沒再說話,便又說道:“我今天將一切真相告訴你,同時也是要告訴我自己一件事:我的失敗,不是策略失敗,更不是項目失敗,而是在情感上的失敗。也就是說,我創業這些年,全是在玩欺騙,不是我欺騙別人,就是別人欺騙我。在我風光的時候,明星、美女、投資家一大堆;而在我陷入真正的死地時,隻有你這個被我欺騙的人在聽我說話。”
歐陽漓暗暗歎了口氣,沒有說話。這些天來的變故,讓她麻木?還是讓她成熟?她無法知道。她隻知道自己正陷入新的謎局。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就是我現在對你是真誠的。”白潮生開始直視她,“雖然這已經太晚了,但我不得不說,你是我一生中唯一尊重過和愛過的女人。”
歐陽漓閃忽的眼神碰到了他的眼神。他的眼裏,蓄滿了淚水。
“一開始,我完全是在演戲,因為我太缺項目,更缺錢。我就像一個獵人一樣,小心翼翼地接近獵物。但是,隨著項目的推進,我發現你身上有一種無窮無盡的力量。你知道你為什麽能做成靈狐?為什麽能在短時間內拿下海島開發項目?是因為你真的想做事,你心無雜念,全力以赴;同時,你對朋友的信任和對事業的**,使你忽略了潛藏的危險。這是一個成功的創業者必備的素質,和我當初創業時一模一樣。可惜,我在經曆了太多的成敗之後,我的心已經爛掉了,我的眼裏隻有利益,沒有情感……“直到那天晚上……就是你到我們家的那天晚上,我聽到你瘋狂地喊著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我的心像被刀割似的疼痛。這麽多年,它從未這麽疼過,甚至我已經忘記了它的存在。那一刻,我的心在無限的絞痛中複活,蘇醒……當時,你喝醉了,你並不知道,我在房間裏整整坐了一夜。這一夜,我想了很多,將以前的人和物,重新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些人和物,都已模糊,記不清,也似乎與我無關。我看見酣睡的你,聖潔得如同一個嬰兒。你知道嗎,那時我就想到了死,因為我把生命中最應該珍惜的東西打碎了。那個時刻,我才感覺到我生命中如此需要你,就如同一個曆盡千辛萬苦的尋寶人,在快要死去的時候隻撿到一塊石頭。他用最後的力氣將石頭砸爛,卻發現最美的珠寶就在石頭中間,但隨著石頭的碎裂,那原來完美的珠寶已變得支離破碎……“阿漓,那時候我就想,我要用我的全部力量,將碎裂的珠寶鑲起來。阿漓,我向上帝發誓,我從那時起就收起了對你的欺騙,我真的想讓你的一千萬,變成一個億,十個億。於是我動用了我的一切關係,試圖讓龍鑫複活。但是,越是急於求成,越容易慘敗。是的,我是喝多了酒,才幹出那種傻事。但當時在場的所謂朋友們都抱成團不支持我,而劉財神曾經信誓旦旦地表示一定會投錢給我……一切都破滅了,我知道我完了……”
白潮生說完,頭上冒出了汗,眼淚也淌在臉上。他沒去擦,隻是虛弱地靠在枕頭上。
病房裏安靜極了。
歐陽漓很奇怪自己的內心居然如止水般平靜。
半晌,她才說:“你的意思是說,我那一千萬,也被粉碎了?”
“是的。”白潮生說,“公司的情況是,沒有人再會投一分錢了。龍鑫大廈,連同我的房產,早被抵押了。實際上,我現在的身價是十六億四千萬,不過是個負數。”
“所以你想用你的這條命,結束這一切?”
“死,坐牢,槍斃,對現在的我有何區別?”白潮生搖了搖頭,“現在我唯一不安的,就是將你拖下了水。”
“難得你這麽有良知。”歐陽漓淡淡地說,“都怪我自己不明商場的利害,或者說,我太急功近利了,想用成功證明我的存在。但我有一點不明白,小雨摻和這事,她是為了什麽?”
“也許跟你略有不同,但還是為了證明自己。”白潮生歎了口氣,“小雨也是遭遇了情感的失敗。在她實習的時候,她遇到了一個吸毒的富家公子。這個人出生在大名鼎鼎的世家,名字我就不說了,自然是頂級的富豪。小雨幫他戒了毒,愛上了他,可那少爺的父母死活不同意,瞧不起她的出身,當場羞辱了她。小雨受到打擊,發誓要作出一番事業來。這時她遇上了我,那時我剛離婚,明知她的心思,但我心情極差,需要安慰,就接受了她……”
歐陽漓打斷了他:“你今天倒很坦白,幾乎無話不談,這是為了什麽?”
“什麽也不為。”白潮生眼裏露出奇怪的光,“就是想說幾句真話,因為我以前說的假話太多了。”
“是啊,”歐陽漓也歎了口氣,“現在誰也拿你沒辦法,所以你才敢打富豪。”
“富豪也隻有一條命,”白潮生怪怪地笑道,“他敢輕視我,他就得付出代價。阿漓啊,說真的,我已經死了,或者,我從來都沒有活過。如果有,就是一個月前,你叫出了另一個男人的名字時,我才感到這個世界上,能被另一個人裝在心裏是最了不起的事。現在我想請你告訴我,那個叫漢宇的男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不知道。”歐陽漓說,“他現在可能正在趕往北京的路上。如果你想見他,可以親自問他。”
“我不想見他。”白潮生搖搖頭,“我隻是祝福你們能夠走到一起。”
“謝謝。”歐陽漓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你好好休息吧,一切都可以重新開始。”
“謝謝,也許吧。”白潮生坐了起來,“真的對不起,阿漓。也請你原諒小雨吧,畢竟她還是小姑娘。”
“我連自己都原諒了,何況別人?”歐陽漓看了看吊瓶,藥液已快見底,“我去叫護士吧,再見了。”
“再見。”白潮生向她擺了擺手。
歐陽漓出了醫院,天空一片黑沉。她覺得身體發飄。也沒叫小李,打車直接回家,倒頭便睡。
她真希望自己永遠不再醒來。
但她還是被手機鈴聲吵醒了。
是司機小李帶著哭腔打來的。
傍晚時分,白潮生在醫院成功自殺。
在許多人眼裏,白潮生死得太過突然。然而對歐陽漓而言,並不吃驚。一個人如果真正陷入絕望,活著也是生不如死。
白潮生是在病房裏接通了電線自殺。不愧是學物理出身,他居然從接線盒裏找出線頭,接通了,蜷縮在牆角,扭曲的表情定格在臉上。
歐陽漓是聽小李描述這一切的。她趕到醫院時,白潮生已進了太平間。天熱,醫院在警察來過之後,及時做了處理。前來料理後事的人,除了司機小李和歐陽漓,沒有別人,連老白的鐵哥們操火龍也不見蹤影。
白潮生的傳奇在電線接通的那一刻終結了。他沒有留下任何遺言。但歐陽漓想起他講過的話,還是忍不住流了淚。畢竟,在他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刻,他作了真情告白,他愛過自己——雖然她知道自己從未愛過他。
歐陽漓站在醫院的大廳裏,茫然地看著走馬燈似的醫生和病人。夜色已深,她從醫院的玻璃牆上看到一個麵容憔悴的自己,不由得一陣眩暈,同時肚子一陣疼痛。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懷了白潮生的孩子……老白在臨死前,囑咐她做掉這個孩子。是的,幾個小時前,她仍然會堅持這個決定。但老白的死,讓她突然產生了一種憐憫。但畢竟是意外懷孕,她此時無法決定要不要這個孩子。
瞬間,季漢宇的麵容浮現出來。他就要回來,如何麵對這一切?他知道自己懷了老白的孩子,會怎樣看自己?她不知道。但她此時已覺得這些都不重要。生活的變化已讓她在疲憊中麻木,誰又有權要求她盡善盡美?
“小李,”她向呆坐在候診椅上的小李招了招手,“咱們去看一看伯父伯母吧。”
“車,已經被法院提走了……漓總,我該怎麽辦?”小李一臉惶然。
“白總以前給你的工資是多少?”歐陽漓問。
“一月三千,可是……半年沒發過工資了。”小李低下頭。
歐陽漓打開手包,取了兩千元給他:“先拿著用。白總欠你的工資,我改天補上。如果沒有找到更好的工作,你還可以跟著我。”
“可是……車都沒了。”小李接過錢,又是感激,又是疑惑。
“司機一定要開車嗎?”歐陽漓努力地笑了一下,“人沒了,生活還要繼續,何況是車!”
“那……我該做些什麽?”小李來了精神,“請漓總吩咐。”
“我們得將白總安葬了吧。”歐陽漓說,“你找一下醫院的人,料理後事吧。錢,我出。”
“要舉行遺體告別儀式嗎?”小李小心地問。
“要,”歐陽漓想了想說,“聯係一下八寶山,將白總手機裏的聯係人都發一個短信,邀請他們來。就算不來一個人,咱倆也要把事情辦了。”
“什麽時間?”小李問。
“後天吧。”歐陽漓說。她望著醫院外麵陰沉的夜空,心想,但願後天是個晴天。
白潮生遺體告別儀式這天,果然是個晴天。天空萬裏無雲。一個本應心情舒暢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