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辦事麻利,將這個告別儀式辦得挺像回事。

小李買了八個花圈,設好了簽到台,靜等客人到來。可是離通知的時間隻有半個小時了,還是沒有一個人來。

歐陽漓包了一輛車,去接白潮生的父母了。

離告別儀式還有二十分鍾時,歐陽漓隨著二老上了台階。

小李見了二老,忍不住流了眼淚。但二老表情平靜,好像是參加別人家的葬禮。

歐陽漓安排二老坐下。二老不坐,直挺挺地站著。

這時,第一個客人終於來了,居然是汪雨。

汪雨的臉上看不出悲喜,但雙眼無神。歐陽漓與她對了一下眼神。汪雨迅速避開了,直接走向白潮生的父母,小聲地說著什麽。在她身後,陸續有人從廣場的車裏出來,紛紛上了台階。這其中,有歐陽漓熟識的操火龍、曲靈芝。二人都像沒看到歐陽漓似的。還有許多歐陽漓不認識的人,緩緩地向遺體告別大廳湧來。

一個穿黑西服白襯衣打黑領帶卻像個農民的中年漢子來到簽到台前,扶了下頭上的帽子,寫下“劉笑一”三個字。歐陽漓才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劉財神。看來,他是用帽子擋住了傷口。那是白潮生生前的最後一擊。

簽到的人排起了長隊。歐陽漓粗粗算了一下,約莫有七十人。

汪雨沒有簽名,過來為客人別小白花。在客人們問候白潮生的父母時,汪雨小聲在歐陽漓耳邊說:“我哥想見你。”

歐陽漓冷冷地說:“不見。沒見我正忙嗎?”

“老白死了,這一切結束了!”汪雨聲音低沉,“不要再管閑事了,還是想想自己的事吧。”

歐陽漓沒再說話。她已有些麻木了。

這些人簽完到,都上前去問候白潮生的父母,言語很輕,怕是驚擾了什麽。

這時,小李從遺體告別室出來,輕輕地告訴歐陽漓已準備好了。

於是白潮生的父親走到最前麵,其後跟著他的母親,再其後跟著劉笑一。人們魚貫而入。

醫院為白潮生整過一次容,電流入口的斑痕得到了處理。在鮮花的映襯下,白潮生顯得很安靜,全身似乎完全放鬆了。也許,這是他創業以來最放鬆的一次公開露麵吧。歐陽漓想。

哀樂低響。白潮生的母親終於老淚縱橫,但她沒有哭出聲。她想伸出手去摸兒子的臉,但又夠不著。歐陽漓及時扶住了她。她低聲說道:“孩子,大夥來看你了……”

人們排著隊,鞠躬,繞了一圈,然後默默離去。隻有兩個痛失愛子的老人,不忍走開。靈車就要推入裏間,轉移到火化室去,白發蒼蒼的老母親終於癱倒在地上。

人們像約好了似的一起來,也像約好了一樣一起走。小李雇了個人幫助燒花圈。花圈還沒搬完,客人已全部散去。等歐陽漓出來收拾東西時,汪雨也不見了。

歐陽漓從頭看了一遍簽到簿,居然有許多名字熟悉但卻不認識的人。這些人是政府官員、企業家、文化人、記者、教授,各行各業都有。他們默默地來,默默離去。從他們的表情可以讀出,他們尊重白潮生。

歐陽漓這時才感到白潮生在人們心中的印象是那麽深,同時也感到他走得太早了。他本是一個叱吒風雲的企業家,創造了商業神話,但他卻選擇了自殺。是債務過多的壓力麽?還是覺得無力回天,無法忍受苟活的痛苦?歐陽漓無法知道。

老頭子和老太太跟著她出了遺體告別廳,向骨灰領取處走去。老人沒有接受歐陽漓在郊區尋找墓地的建議,他們要將骨灰盒帶走,再帶回老家安葬。

“潮生喜歡有山有水的地方。”老太太淡淡地說,“他該回家了。”一陣冷風吹來,已有秋意,老人的白發抖動著,平添了幾分淒涼。

骨灰盒取出來,小李已找好了車。歐陽漓要送二老回家,二老也沒有攔阻。

送到二老居住的別墅區,歐陽漓感到累極了,便欲告辭。老太太卻一把拉住了她,請她進屋。歐陽漓覺得老人有話要說,便隨他們進了房間。

一直沒有說話的老頭子等歐陽漓坐下,才開了腔:“孩子,潮生害苦了你,我們很抱歉。我和老伴兒,一向不過問潮生的事。在潮生臨死前的那天下午,他打電話告訴我們,要我們將實情告訴你。”

“都過去了。”歐陽漓看著兩位孤苦伶仃的老人,歎了口氣,“白總走得太匆忙了,他真舍得下你們……”

“孩子,你別難過了。”老頭子說,“我和老伴兒的事,你不必擔心,我們回老家,還有親戚照看,還有退休金,餓不死。隻是,你辛苦掙的錢,被潮生花光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歐陽漓打斷他的話,“請您不要擔心,我還會掙回來。”

老頭子歎了口氣:“潮生打電話回來交代,要我們代他還你的錢。”

歐陽漓一驚。他沒想到白潮生最後的囑托竟是這件事。

老頭子繼續說:“他在自殺之前,讓小李開車送了一個信封回來,你看看吧。”老頭子說著,進了裏間,拿出一個信封。

歐陽漓打開一看,是兩份股權轉讓協議,手寫的,條款也很簡略,隻是說明甲方將北京靈狐在線持有的股權以一元價格轉讓給乙方。白潮生在甲方一欄簽了字,乙方空著。也就是說,隻要歐陽簽名,靈狐在線原有的股份又回來了。

“潮生說那是七百萬,還有三百萬,過幾天就轉給你。”老頭子拿出一個存折。存折是新開的戶,日期是昨天,數目是三百萬。“這是我和老伴兒按潮生的意思,到銀行裏去辦的,找個時間我就去銀行轉給你。這下,一千萬算是齊了。”

歐陽漓有些恍惚。怎麽轉了一圈,失去的錢又回來了?那股權的事,倒說得過去,可是要從二位老人手裏拿走三百萬,她於心不忍,於是說:“大伯,你們還得生活,這錢我不能要。”

“這也是潮生的錢。”一直未開口的老太太說話了,“孩子,我告訴你吧,潮生給我們的錢,我們一直沒花,一共有四百萬,潮生也是知道的。我們都是快入土的人了,花不了那麽多。這錢本該是你的,你就不要推辭了。”

歐陽漓心下一陣感動。但她轉念一想,是不是二老知道了自己懷孕的事,想讓自己把白潮生的骨肉生下來?

老太太看她沉吟不語,便說道:“潮生還說,要我們勸你把孩子拿掉……唉,這件事,是潮生的不是,導致你意外懷孕。說真話,我和老頭子是多麽高興啊,但潮生說他和你在那天晚上都喝醉了,這孩子恐怕會有健康問題。最主要的是,潮生是怕你有了孩子,影響以後的生活……”

歐陽漓終於流了眼淚。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每一樁,每一件,都非自己所願,但自己卻深陷其中。她咬了咬牙,突然說:“我要將這孩子生下來!”

“孩子,你不要衝動。”老太太也流了淚,“我們都快入土了,可你日子還長啊。既然潮生做了這樣的安排,我們就依了他吧……”

安排,安排!這兩個字深深地紮在歐陽漓的心上。這個白潮生,臨死了才裝好人!她對他既惋惜,又憎恨——難道我歐陽漓就是被人安排的麽?或者,一個死了的人照樣可以擺布我麽?我就不聽你的,看會怎麽樣!

想到這裏,她站了起來,對二老說:“請你們早些休息吧,容我回去想想。”

然而在她的心中,已決定要這個孩子。

歐陽漓頭昏腦漲地回到家,見汪雨站在她門前的走道裏抽煙。歐陽漓掏出鑰匙開門,也沒招呼汪雨。汪雨卻跟了進去。

歐陽漓開燈,將手裏的包扔在客廳的沙發上,然後坐下。

“你來幹什麽?”歐陽漓自白潮生死後,心灰意懶,想發火也發不起來。

“有事找你商量。”汪雨臉色蒼白,自顧自坐下,“就在老白去世的當晚,爸爸也走了。”

歐陽漓心下黯然。汪然的父親雖與她談不上什麽感情,但畢竟做過自己的公公,去世了,自己也該出下麵。於是她問:“後事料理了嗎?”

“就在後天。”汪雨說,“爸爸病了很久,九十高齡去世,倒沒什麽。可是,他還是把遺囑簽給哥哥了……這兩天,我打電話給你,你也不接,唉……”

“你也知道,我在忙什麽。”歐陽漓靠在沙發上,覺得渾身都快散架了。

“我知道你不關心這事。”汪雨說,“對了,哥哥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死精。”

這個結果雖然沒出歐陽漓的意外,但想起宋佳那副得意的樣子,歐陽漓還是替汪然不值。“那你哥哥準備怎麽辦?”她順口問了一句。

“哥哥很在乎你的意見。”汪雨說,“他覺得自己很對不起你,不好意思來見你,所以讓我來問問你的意思。”

“我早就說過,你們汪家的事,與我沒關係了。”歐陽漓淡淡地說。

“我知道你怪我。”汪雨低下頭,“漓姐,現在一切都發生變化了,老白死了,爸爸也去世了,哥哥麵臨危機,你也麵臨麻煩,你得考慮處理這些事吧?”

“我麵臨什麽麻煩?”歐陽漓坐直了身體,冷冷地說,“汪雨,老白在自殺前,跟我說過你,將你們算計我的事都講了,我還沒找你算賬,你還好意思來找我?!”

“我是騙過你,但你損失了什麽?”汪雨迎著她的眼神,“老白買你股份那七百萬,是我的錢,今晚你都拿回來了吧?”

“你……你怎麽知道?”歐陽漓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