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時相信,人應該活得簡單。真,美,善,就是因為簡單。人的一生很難遇到一次真正讓靈魂顫動的情感。遇上了,就要用簡單的方法去克服可能發生的複雜變化。
這就是追求。
一個人,如果想攀上高遠的山峰,就應該拋掉多餘的包袱,輕裝前進。工作,事業,擔心,顧慮,有時在情感的旅程中都是包袱。
季漢宇覺得自己到了該作出取舍的時候了。
當他將一切都放下時,他感到一陣輕鬆。他想讓歐陽漓分享這種體驗。
六個小時的航程中,他居然舒服地睡了三個多小時。這些年來,他覺得這次高空睡眠的質量最好,簡直能感覺到每個細胞都完全進入了休眠狀態。
所以他下機時,覺得精神倍增。
他決定先到城裏找家旅店住下,再聯係歐陽漓。
晚間的航班,接站的人並不多。季漢宇明知歐陽漓並不知道自己何時到達,也不會來接,但還是忍不住掃了一眼接站的人群。
突然,他的心狂跳了一下。
一個身著淡綠色衣裙的妙齡女郎,手裏高舉著一個牌子,上麵寫著三個大字:季漢宇。
莫非有人的姓名與自己相同?季漢宇停了一下腳步,又盯著那女子看了看,卻見那女子也正向他看來。
季漢宇正不知所措間,那女子將牌子一翻,背麵三個大字閃進季漢宇的眼簾:歐陽漓。
季漢宇便知道這個女郎是來接他的了。
他正準備上前問個究竟,卻見那女郎迎上前來,微笑著說:“歡迎季船長回國,我在此恭候多時了。”
“你……是?”季漢宇有些驚訝。
“我叫汪雨。”女郎笑著伸出手,“汪然的妹妹,歐陽漓曾經的小姑子。”
季漢宇隻得伸手與她一握:“你好。”
“季船長請,”汪雨將手一引,“本來,該漓姐來接船長的,不過她現在實在脫不開身,就吩咐小妹代勞了。”
脫不開身?季漢宇心頭咯噔一下,但臉上卻露出笑:“謝謝你,添麻煩了。”
汪雨將季漢宇領進停車場,讓他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請他上車。
季漢宇久經世故,雖然不喜討好上級,但那是性情所致,並非不是精細之人。見今晚的事透著古怪,便以靜製動,並未對汪雨問這問那。那汪雨更是守口如瓶,客套過後也是一語不發。
季漢宇心想,看你到底想幹什麽。這一沉默,車已駛入市區,在一家飯店前停了下來。
“季船長路途遙遠,想必是餓壞了,”汪雨終於開口,“我們先吃點東西吧。”
“謝謝。”季漢宇並未推辭。
於是汪雨領著季漢宇進了餐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埋頭點菜。
夜已深,餐廳隻有他們兩個人。
季漢宇客隨主便,端坐在那裏。
點完菜,汪雨才微微一笑:“季船長真沉得住氣,從下機到現在,什麽也不說,小妹不佩服都不行。”
“哦?”季漢宇也回以一笑,“汪小姐認為我怎麽做才合適?”
“季船長應該有一堆問題呀,”汪雨說,“譬如,我們是怎麽知道你的航班的?漓姐為什麽沒來接你?為什麽是我來接你?我沒將你接到賓館,直接到這裏來吃飯,是什麽原因?”
“原來汪小姐是怪我沒問問題。”季漢宇笑道,“可是,我就是再著急,也不好意思向一位剛認識的美女問太多問題啊。”
“但問題總還是要問的,”汪雨笑道,“如果季船長想問,我願意回答你的任何問題。”
“我不想問。”季漢宇搖搖頭,“記得我小時候,總是向老師問問題,問得老師煩得不得了,就把我罰在太陽底下曬。你看,我這膚色接近非洲人,就是因為太愛問問題的後果。”
汪雨咯咯嬌笑:“季船長真會說笑。但我就不相信,你大老遠到北京來,會沒有問題要問?你不是因為我是汪然的妹妹,就有所顧忌吧?”
“那倒不會。”季漢宇正色道,“不過,我和你剛認識,實在不好意思。當然,如果汪小姐願意回答剛才你自己提出的問題,我將十分感謝。”
“難怪漓姐會喜歡你。”汪雨歎了口氣,“季船長果然是心平氣和之人。不過,你這次到北京,恐怕會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哦?”季漢宇露出關切的神情,“難道說,我到北京來的目的,汪小姐早就知道了?”
“恐怕知道一點。”汪雨說,“漓姐遇到了麻煩,你想來幫她。是不是這樣?”
“是的。”季漢宇沒有否認。
“可是你怎麽幫?”汪雨問道,“漓姐的麻煩,是她自己一步步陷進去的,生意上的,情感上的,都有,而且陷得很深,恐怕老天都沒辦法。”
“事在人為。”季漢宇正色道,“隻要人在,就沒有絕路。”
“季船長倒很有信心。”汪雨漫不經心地說,“漓姐遇到的麻煩,看來季船長已經都知道了?”
“知道一點。”季漢宇說,“但恐怕沒有汪小姐知道得多。”
“為什麽?”
“因為你連我的情況都知道。”
汪雨滴溜溜轉了一下眼珠,沒有說話。
此時菜已上齊。汪雨敬了季漢宇一杯啤酒,禮貌地邀請他吃菜。
於是二人便吃菜喝酒,好像老朋友一般。
良久,汪雨才說:“那麽白潮生與漓姐的事情,季船長也知道?”
“知道一點。”季漢宇說,“聽說,好像是汪小姐從中安排,歐陽漓才下了注的。換句話說,歐陽漓是因為信任你,才信任白潮生的。”
“不全對,”汪雨神情淡定,“介紹朋友認識,是很自然的事。但投資的事,卻是漓姐自作主張。季船長想知道其中的原因嗎?”
“如果汪小姐願意說,我洗耳恭聽。”季漢宇回敬了她一杯。
“此事說來話長,”汪雨酒到杯幹,“不過都是因你而起。”
“因為我?”季漢宇放下酒杯,被她弄糊塗了。
“是的,因你而起。”汪雨以手支頤,“如果不是你約漓姐到海島去玩,她就不會與我哥離婚,也不會急於想證明自己。一個人如果沒有企圖心,怎麽會遇到麻煩?尤其是投資不慎這樣的麻煩?”
“那依汪小姐看來,還是季某的不是了?”季漢宇報以一笑,“不過你說她急於想證明自己這件事,我倒是沒想到。”
“女人與男人不同。”汪雨歎了口氣,“雖然,漓姐與我哥離婚了,但我們的關係一向很好。可能季船長還不知道,我曾做過漓姐的學生,如果當年沒有她指點我的作文,我恐怕連大學都考不上。這些年,她一直關心我,照顧我,比親姐妹還親。她自從和我哥離婚後,心情一直很糟,一心想幹出點名堂。女人不像男人,男人失敗了,會默默地從頭再來,但女人卻急於想證明給別人看。她對我講過,在島上時,她拒絕過你,因為我哥;可她回來後,才知道我哥有了別人。在情感上,她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於是想在事業上迅速崛起,有些賭氣的成分,不然怎麽會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
季漢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照你這麽說,她還真是急了點兒。”
“但這隻是一部分原因,”汪雨繼續說,“更重要的原因,是漓姐最後居然愛上了白潮生。”
季漢宇再沉得住氣,這句話也讓他大吃一驚。
汪雨沒理會他的驚訝,“女人如果愛上了誰,就會將一切都交給他。不然,她再昏頭,也不會將身家性命押給白潮生。”
季漢宇沒有接她的話頭,但汪雨明顯感到他的臉色變得有些白。
“季船長,想請教你一個問題。”汪雨歎了口氣,“如果你喜歡的女人將一切都交給了別的男人,你再喜歡她,還會幫她嗎?”
“還會。”季漢宇不假思索。
“可是,她要是與別人有了孩子呢?”汪雨的目光逼了過來。
“你……你說什麽?”季漢宇的臉色由白變紅。
“我是說,歐陽漓和白潮生,有了孩子!”汪雨的臉色也隨之變了,並掏出了一盒煙,點上了一支。
“那……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季漢宇沉默良久,終於歎了口氣。他看得出,汪雨不像是在說謊。因為說這種謊,很快就會被拆穿。直覺告訴他,麵前這個汪雨並非簡單角色。
“因為,那孩子本來應該是我和白潮生的……”汪雨眼圈一紅,淚水晶瑩欲滴,趕緊抓了張紙巾去擦。“我當初好心介紹他們認識,誰知……誰知竟然是這個結果!”她泣不成聲。
季漢宇了解這種心情。因為,此時的他,心裏冷得直發抖。
“但據我所知,是白潮生騙她投了錢。”季漢宇終於說,“如果是這樣,白潮生為何要騙她?”
“白潮生沒有騙她。”汪雨揚起臉,雙眼通紅,“可能一開始是騙她,但是他們在合夥辦企業的過程中,漸漸產生了感情,居然作出了這種事……”
季漢宇覺得頭都大了,但他還是難以相信汪雨的一麵之詞。因為張海潮通過查敬銘了解的內幕,隻是白潮生利用歐陽漓的資金和項目,想讓難以回天的龍鑫起死回生,萬沒想到這節外又生出這麽大一根枝!
“那她……她說要等我回來的。”季漢宇終於有些動搖了。
“是啊,”汪雨說,“女人有時跟男人不同,女人容易變。我當初那麽喜歡白潮生,可是當我得知他愛上了漓姐之後,我隻傷心了半天,就覺得其實天下除了白潮生,也還是可以考慮嫁給別人的。再說,當初季船長病在陳家島,漓姐不也是說走就走,頭也沒回嗎?”
這句話戳到了季漢宇的傷處——她在島上拒絕了他,而她卻這麽快就與白潮生有了孩子!他的心亂極了,不知該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