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姐太想追求成功了。”汪雨又歎道,“是的,白潮生雖然過氣了,但畢竟是不同凡響的企業家,有讓女人著迷的地方,不然當初我也不會愛上他。季船長,事情就這麽簡單,漓姐沒有被騙,她是心甘情願地把自己的錢拿出來投資,你擔什麽心?”

我擔什麽心?季漢宇反複問自己。他的心突然空了。自己拋棄一切,到北京來,得知的第一個消息卻是心愛的人懷了別人的孩子!

但他又馬上想到,汪雨為何要來接他?為何要告訴他這些?難道隻是因為歐陽漓橫刀奪愛而心生怨懟,施以報複?

汪雨見他不語,便又道:“季船長,你可能認為,我和你沒有交情,甚至才剛剛見麵,卻為何要告訴你這些,對吧?實話告訴你,是漓姐要我說的。你想想,如果她不告訴我你要回來,我又怎麽知道?”

季漢宇點點頭。

“漓姐永遠是我的漓姐,雖然她搶走了白潮生。”汪雨黯然低頭,“白潮生也可能認為她比我更能幹,所以選擇了她。因此,我要恨,也隻能恨白潮生,與漓姐沒關係。”

這也在情理之中。

“那麽,她讓你來接我,就是要告訴我,我本不該來?”季漢宇問。

“你可以給漓姐打電話。”汪雨說。

季漢宇沒有打。

他在乎的是歐陽漓是否愛他。如果她已經不愛他,他何必自討沒趣?

餘下是沉默。

良久,汪雨才又歎了口氣:“季船長,你不打是對的。因為漓姐不會接你的電話,她已將手機停了,任何人的電話都不會接,也沒有心情接。”

“為什麽?”季漢宇此時覺得自己很木。

“因為她正在為白潮生辦理後事。”汪雨淡淡地說。

“你說什麽?”季漢宇頭皮麻了一下。

“白潮生死了。”汪雨顯得很冷靜,“就在你剛剛坐上飛機的時候吧,他在醫院裏自殺了。原因很簡單,他與漓姐的操作失敗了,唯一有可能的投資人被他打暈在地,地球上沒有誰會投他一分錢了。”

“那……歐陽漓……她怎麽辦?”季漢宇的心更亂了。

“先安葬白潮生,然後再將孩子生下來吧。”汪雨說,“這個時候,我哪敢問她這麽多?這個結果,誰也沒有想到,她顯然是受了很大的刺激。如果……如果白潮生沒死,可能她還會見你。但請季船長想想,以漓姐的性格,她會懷著遺腹子見你麽?她隻是跟我說,要我來告訴你,她不想見你了。她說既然白潮生死了,她就該去照顧白潮生的父母,繼續他未盡的事業。”

季漢宇呆坐在那裏。這一切變化,讓他措手不及。

良久,他才說:“不,我要去見她。”

“行,”汪雨說,“不過我請你別著急。此時,你突然出現,恐怕會令她難堪,至少也要讓她處理完白潮生的後事再說。不過,如果你一定要見她,我倒可以想辦法……”

“什麽辦法?”

“後天上午九點,漓姐要在八寶山為白潮生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汪雨說,“到時我接你一起去。今晚太晚了,我建議季船長還是找個賓館先休息吧。”

季漢宇木木地點了點頭。

白潮生遺體告別儀式這天,汪雨果然到季漢宇所住的賓館來接他。

季漢宇戴了個大墨鏡,躲在汪雨的車裏,事先就到了八寶山的停車場。果然,一會兒來了一輛車,歐陽漓素衣素麵,扶著兩位老人下了車。汪雨小聲說,那就是白潮生的父母。

“季船長,我可是沒讓漓姐知道你在這裏啊,”汪雨說,“如果你非見她不可,也得等事情完了你再找機會,千萬別說我將你領到這地方來的。”

“放心。”季漢宇麵色陰沉,“謝謝你了。我不會再見她了。”

“那你在車裏等我,我去參加完儀式就回來。”汪雨說,“別難過了,世事多變,漓姐也不容易,將來要照顧小孩,還有兩位老人,唉……這樣吧,季船長有什麽話,我可以帶給漓姐。等這告別儀式一完,我就去她家,好好安慰安慰她。”

“謝謝你。請你轉告她,就說我不想打擾她的生活了。”季漢宇說,“你去忙吧,我也該走了。”

“你要去哪?”汪雨問。

“總有可去的地方。”季漢宇淡然一笑,“但不會是北京。”

“要不,你等會兒親口告訴她?”汪雨躊躇片刻,說道。

“不用了。”季漢宇擺擺手,“既然她不想見我,何必添亂?”

“那倒是。”汪雨說,“要不,中午,請你吃個飯?”

“謝謝,不用了。”季漢宇輕輕推開車門,走了出去。

此時來為白潮生送別的人陸續從停車場向遺體告別廳湧去。

汪雨看見季漢宇向反方向走去,轉眼出了大門,看不見了。

她臉上浮起了一絲笑意,然後鎖好車,跟著送別的隊伍走上台階。

季漢宇走到殯儀館的大鐵門邊,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清潔工人,頭戴白帽,身上歪歪扭扭地套了件有些破舊的白大褂,正拄著掃把,靠在牆角抽煙。季漢宇走去過,好奇地問:“師傅,這麽熱的天,怎麽還穿這麽厚?”

“這是規定。”清潔工人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閑著沒事幹?將這破玩意套在身上?”

“這衣服很好看。”季漢宇說,“師傅,這衣服哪裏有賣?”

“你要這破玩意幹什麽?”清潔工人沒好氣地說,“閑的吧?”

“在家搞衛生用得著。”季漢宇微笑道。

“這兒沒得賣,單位發的。”清潔工人扔掉煙屁股,提起掃把,準備離開。

“那師傅將這身行頭賣給我怎麽樣?”季漢宇笑嘻嘻地說。

“賣給你?”清潔工人哈哈大笑,“三百塊,你要嗎?”

“行。”季漢宇說。

“真的要?”那清潔工人張大了嘴巴。

“馬上要。”季漢宇掏出三百元,遞給了他。

清潔工人先是一怔,即刻脫下那身衣服,連帽子也給了季漢宇,生怕他反悔了。

季漢宇接過,說了聲“謝謝”,將衣帽一卷,向廁所方向走去。

那清潔工人接過錢,返身飛跑出大門。

幾分鍾後,季漢宇穿上剛買來的衣服,戴上帽子,大大方方地向儀體告別廳走去。

此時的遺體告別廳前人潮湧動,除了白家,鄰近左右兩邊的告別廳都在舉行告別儀式,人像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場麵亂哄哄的,根本沒人注意他這個“清潔工”。季漢宇背轉身體,側身躲在一根柱子後麵,不時低頭撿掉在地上的紙屑和殘花,但目光始終沒離開歐陽漓。

歐陽漓有些茫然地應付著賓客。這時,一個小夥子走出來,在她耳邊說著什麽。歐陽漓便將掛在肩上的包拿下來,繞過簽到台,掀開台上的桌布,將包放進抽屜裏,然後扶著那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向告別廳走去。人們魚貫而入,不一會兒走得一個不剩。季漢宇吸了口氣,慢慢地走到簽到台後,假裝貓腰撿地上的紙片,卻將歐陽漓的包拿了出來,拉開,找到鑰匙包,見鑰匙扣上有幾把大大小小的鑰匙,其中兩把最大的呈十字形,完全一般模樣。季漢宇確定是防盜門的鑰匙,想也沒想,摘下一把,再將包拉好,放回原處。

這一係列動作隻用了不到一分鍾時間。當他離開簽到台時,心還是咚咚跳了幾下。不過,他很快發現,就算將包順走,也不會有人發現。

接著,他繼續躲在遠處,見汪雨先出來,直接走了;然後是歐陽漓送客出來,再收拾花圈,再陪老人取骨灰;最後,歐陽漓送二老回家。

季漢宇出得大門,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奔歐陽漓家。此前他發短信給張海潮,確認了歐陽漓的住所。

一路上,他反複問自己:這麽做是否合適?歐陽漓知道將會怎麽樣?但是,為了心愛之人,他隻得出此下策。自從下了飛機,他就感到不太對頭:汪雨這個小丫頭顯然是有意阻攔他與歐陽漓見麵,一定別有用心。同時,他通過昨天一天的活動,已大致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特別是汪雨說要在白潮生葬禮後“安慰”歐陽漓,他決定冒著遭到歐陽漓責怪的危險,事先潛入她的房間。

電梯到達二十一層,季漢宇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汪雨,正在樓道裏打電話。

果然不出所料,汪雨是著急找歐陽漓談什麽事!季漢宇將帽簷拉低了一些,然後向反方向走去,但一直密切注意汪雨。

隻聽汪雨小聲講道:“……歐陽漓大概半個小時到?好,好,知道了。那我先下樓,再上來等她……”說罷掛了電話,摁了電梯,下樓去了。

季漢宇趕忙找到歐陽漓的房間,掏出鑰匙一試。果然,門開了,季漢宇鬆了口氣。

歐陽漓的房子是三室一廳,陳設較為簡單。季漢宇迅速查看了一下,料定一會兒歐陽漓和汪雨進來,會在客廳裏談話,自己最好是躲進臥室,靜觀其變。

臥室的門半掩著,季漢宇推門走了進去。

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房間有些雜亂。季漢宇嗅出了一種久遠的氣息——當年,他在學校期間,在女生宿舍就有過這種體驗。一個房間長期沒有男人,就是這種陰氣。

他歎息了一聲。無論汪雨怎麽描繪,他都不相信歐陽漓會愛上白潮生,更不會有別的男人。

他在那張小小的書桌前坐下來,一眼就看到了幾張疊起來的信紙。他內心一震,急忙將信紙展開。正是自己托張潮海轉給歐陽漓的信。

那信紙經反複折疊,已有些皺了。顯然,歐陽漓經常讀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