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鼻子發酸。阿漓,原來是如此重情!

僅此一點,他就不會再懷疑她。

他枯坐在那裏,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等待,有時一分鍾就抵得上一年。

終於,他聽見門響。歐陽漓進來了。一會兒,他聽到了汪雨的聲音。

歐陽漓和汪雨的談話,被他一字不漏地聽到耳朵裏。

他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了。

“你……怎麽會在這裏?”汪雨的臉色陡然變了。

“我早就在這裏了。”季漢宇說,“我是歐陽漓的未婚夫,為什麽不可以在這裏?”

“什麽?你……不是說過要離開嗎?”汪雨看了一眼歐陽漓,再看一眼季漢宇。她被弄懵了。

“我騙了你。”季漢宇說,“你騙了我,所以我也必須騙你一回。”

汪雨額頭冒汗。突然,她猛地站起身來,拉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沒有人攔阻她。

房間裏的兩個人,眼裏隻有對方。

歐陽漓癡了似的看著季漢宇,仿佛時間已凝固。

千言萬語,誰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還是季漢宇開了口:“阿漓,我回來了。”

“回來了好。”歐陽漓在極度的興奮過後,臉上愁雲突現,“不過……一切都變了。你,請坐吧。”

季漢宇坐下。她沒有稱呼他“漢宇”,他的心涼了一下。

客廳裏靜極了,彼此的呼吸都聽得很清晰。

季漢宇幹咳了一聲,說道:“阿漓,你的情況,我基本知道了。”

“我活得很失敗。”歐陽漓深深地低下頭,“有時候我想,我就像一條魚,不知不覺中,就遊到網中了,回不去了……”

“別這樣想,阿漓。”看著她憔悴的樣子,季漢宇的心在絞痛,“生活還要繼續,生活總要經曆一些事情。我們都是凡人。做凡人,就是要在磕磕碰碰中生活。”

“謝謝你的安慰。”歐陽漓歎了口氣,“我好累。”

“我知道。”季漢宇站起來,終於鼓起勇氣說:“阿漓,我回來,就是不想走了……我希望,你能明白。”

“太晚了……”歐陽漓眼圈一紅,“你能來,我已經很高興了……但是,我已不是以前的歐陽漓了,我回不去了。我們……我們還是做朋友吧。”

季漢宇的心更涼。但他清楚,她處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不能再為她增添一點心理負擔。他的腦海裏想了幾種方案,都覺得不妥。最後,他終於說:“阿漓,現在我們不談這些。我知道,你心裏很亂,很多麻煩需要處理。所以,我想請你聽聽我的建議。”

“你說吧。”她背過身去擦眼淚。

“我以前也遇到過麻煩事。”季漢宇說,“當麻煩不能一下子消除時,可以將它放在一邊,最好找個清靜的地方,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做,讓自己進入真正的休息狀態。等心情調整過來,一切都會有轉機。”

“謝謝你的建議。”歐陽漓說,“可是,這個世界上,哪裏能夠真正地擺脫煩惱呢?”

“實際上,我覺得煩惱就像一個人的影子,無時無刻不存在。”季漢宇說,“不過,當完全的光明照耀著我們,這影子就會消散。”

“完全的光明在哪裏?”歐陽漓幽幽地問。

“在心裏。”季漢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當我們心無塵垢、無所畏懼時,光明就存在。”

歐陽漓目光亮了一下,但瞬間又暗淡下去。“也許你說得對,但我的心沒有光明,它被一波接一波的欺騙和愚弄吞噬了。”

“生活中有欺騙,也有真誠。”季漢宇說,“無論欺騙和真誠,如果隻是單一存在,就無法構成生活的全部。這就好比天氣,如果隻出太陽沒有陰雨,這個世界就無趣得很。”

“可是,除了你,沒有人給過我真誠……”歐陽漓咬了一下牙,“就連汪雨,都想盡法子騙我……你說,我該如何對付她?”

“原諒她。”季漢宇說。

“不行!”歐陽漓恨聲道,“她小小年紀,就有這份心機,應該受到懲罰!”

“她已經受到懲罰。”季漢宇說,“一個心機深沉的人,日日算計,絞盡腦汁,無暇享受生活的陽光和雨露,本身就受到了懲罰,你還要怎樣懲罰她?”

歐陽漓欲言又止。終於,她歎了口氣,低聲說:“你為何什麽事都想得開?”

季漢宇說:“因為我不想懲罰自己。”

歐陽漓懂他的話。他既然能舍棄一切來找她,就能包容她的一切。

可是,她卻從心裏不斷地告誡自己:季漢宇不應該承擔這一切,因為他從未有錯,錯的隻是自己。

假如當初,她在海島上守著他,後來的一切變故,都不會發生。

然而人生的路隻有一條,人的經曆也隻有一種。人生不是戲。戲可以從頭來,人生不可以。

“季船長,我感謝你來看我,也感謝你安慰我,但請你原諒,我不能接受你。”歐陽漓在沉默過後,坐直了身體,表情變得堅毅。

“為什麽?”季漢宇心裏一緊。

“因為我是歐陽漓。”她的語調有些冷,“還記得當初你病在島上時,我舍你而去嗎?”

“記得。”季漢宇低聲說。

“表麵上看,那是我絕情,但從本質上說,是我們的人生觀不同。”歐陽漓表情變得愈加嚴肅,像是在商場談判,“如果我們的人生觀相同,我們就不會離開麻風病島,你也不會紮筏到另一個石礁上尋找轉機。我得承認,我是功利的。如果我不功利,當初就不會嫁給汪然,以圖在北京有個棲身之地。說白了,我不習慣那種你向往的寧靜生活。你多年在海上,習慣了孤獨,習慣了人與人之間的單純,所以總是認為人性的光輝多於人性的陰暗;但我不一樣,我有野心,我渴望成功,迷戀繁華。因此,我才敢將身家性命押給白潮生。沒錯,他死了,我也押輸了,但他的精神還在,我會重整旗鼓!你說得沒錯,我不是沒有心機,隻是不屑用而已。汪雨,在我眼裏仍然是個小丫頭,她對我構不成威脅,她的過家家把戲對我無效。因此,你不要再擔心什麽,還是開你的船去吧,回到你原來的生活中去吧……”

這一席話說得季漢宇瞠目結舌。他仿佛看見,已經倒下去的歐陽漓擦幹了臉上的血和淚,重新站了起來,比以前更堅定,更能戰鬥!

這是一種可怕的印象。它使季漢宇的心更冷了。

“可是……可是我剛才,看見了我寫給你的信,”季漢宇有些語無倫次了,“你好像看了幾遍……”

“是的,”歐陽漓並沒有否認,“不是看了幾遍,而是天天都要看幾遍。但這是兩回事。看來,季船長還是不懂女人。女人活在兩個世界裏,一個是自己營造的世界,一個是現實的世界。在自己營造的世界裏,可以天馬行空,夢想被男人寵著,愛著,卻不用付出行動;而在現實生活中,女人愛錢,愛虛榮,非常世俗。我說得夠清楚了吧?”

季漢宇咬了一下牙。他不知該說什麽。

“要不要我請你吃個飯,為你送別?”歐陽漓居然露出了微笑。

“送別?”季漢宇覺得自己窘迫無比,“阿漓,你難道真的又要把我攆走?”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歐陽漓淡淡地說,“季船長,你隻適合做夢中情人。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就算你跟我在一起,你能幹什麽?難道就是伺機去偷別人的鑰匙?”

“你……”季漢宇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知道了?”

“我包裏隻有兩把房門鑰匙,”歐陽漓拿出鑰匙包,打開,將裏麵的鑰匙叮叮當當地晃動著,“船長大人不會以為,我歐陽漓連鑰匙被盜了都不知道吧?”

“可你……你和汪雨的談話中,不是對她攔阻我,表示擔心嗎?”季漢宇覺得自己就是個傻子。

“我不裝給她看,她怎麽會和盤托出?”歐陽漓笑道,“今天在八寶山,我看見你了,隻是不好揭穿你。當然,我知道你毫無惡意,不然,我當時就會報警。”

季漢宇呆坐當場。突然,他站起身來,對歐陽漓說:“看來,是我自作多情了。”

“季船長言重了。”歐陽漓也站起來,“有情總比無情好。以你的條件,我相信會碰到更適合你的單純女人。”

“謝謝你的關心。”季漢宇看著變得陌生的歐陽漓,心裏已結了冰。“我最後問你一件事:汪雨去接我,真是你的主意?她跟我說的那些話,也是你的意思?”

“是的。”歐陽漓冷冷地說。

客廳陷入死寂。

終於,季漢宇咬了咬嘴唇,像是作出了決定。

“請收好鑰匙。”季漢宇將鑰匙放在茶幾上,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聲沉悶的關門聲傳來,歐陽漓像一攤爛泥般糊在沙發上。

半晌,她奔進臥室,拉開被子,將自己完全罩進黑暗之中。

然後,她聽見一種撕心裂肺的哭泣聲傳來。

這聲音陌生而熟悉,如同自己夢中絕望的呼喊。

初秋的京城顯得陰鬱。午後,天突然變了臉,下起了雨。

季漢宇沿著長街走著。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波浪般從他身邊劃過。習慣了在一望無際的海上航行,身處繁華都市,他感到一種難言的壓抑。

他不看路標,也不關心琳琅滿目的商品,隻是沿著街道走。裹挾著煙塵的雨水,淋在他的頭上,再從發梢一滴一滴地滑進領口。

他不在乎這雨水。

他試圖讓雨水澆醒自己,但腦袋卻始終一片混沌。三十八年來,他第三次遭到女人的拒絕。第一次是前妻將離婚協議放在他麵前;第二次是歐陽漓將他扔在陳家島;第三次發生在一個小時前,歐陽漓再次拒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