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這句話再次在他的腦海裏轟然響起。正是這句話,讓他在一個小時內就作出了決定。然而沒想到的是,當他出現在她的身邊時,她卻那麽冷漠。

他始終弄不明白女人的心。

如果說第一次是因為自己不稱職,第二次是因為歐陽漓有所顧慮,那麽這第三次,卻絲毫找不出理由。

一個女人居然在最困難的時候拒絕一位她心儀已久、願為自己拋棄了一切的男人,就連親身經曆的季漢宇都覺得很不真實。

她為什麽要這樣做?一路上,季漢宇始終無法繞開這個疑問。答案有很多種:女人的自尊;她要強的個性;她是在試探我;她懷了白潮生的孩子;她在經曆了一係列變故後變了;她想獨自承擔一切,不想連累於我;她已下定決心報複汪雨,不想讓我卷入其中……季漢宇腦子飛快地轉動著,想的盡是歐陽漓的難處,卻忘了她剛剛傷了自己的心。

長街已到盡頭,他停住了。

一個念頭阻住了他的腳步:負氣,是情感的大敵。在情緒激動時作出的決定,往往都是錯誤的。他以前在船上總是這樣對船員講,如今自己差點也犯了這樣的錯誤。

綜合所有的信息,他判斷出歐陽漓並非真的要拒絕他。他回來,就是要幫她,因為他知道她的善良和優柔寡斷,隻會使麻煩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他要終結這一切,並讓她心甘情願地投入自己的懷抱。

他的腦袋突然像被水洗過的一樣清晰。於是,他招手打了一輛出租車,直往歐陽漓所住的小區駛去。

匆匆乘電梯上了二十一層,他喘了口氣,並敲擊歐陽漓的房門。

“無論你怎麽趕我,我都不走了……”這是句在路上想了數遍的話。他想,隻要歐陽漓一開門,這句台詞就會脫口而出。

然而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您找誰?”這個男人西裝革履,方臉,大背頭,一口京腔。

“沒……沒找誰。”季漢宇一驚,迅速向門裏掃了一眼。一切依舊,的確是歐陽漓的房間。

那男人並沒有關門,反而將門打開了。“如果我猜得沒錯,您就是季漢宇船長,對吧?”那男人友好地伸出手,與季漢宇一握。

“如果我猜得沒錯,您就是汪然先生。”季漢宇說。

“我是汪然。”那男人將手一引,“請進吧,淋了雨,別著涼。”

“歐陽漓不在?”季漢宇有些遲疑。

“她不在。”汪然瀟灑地一擺手,好像一個親密的丈夫隨口說出妻子的去向。

季漢宇呆在那,進退兩難。

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季船長請進吧。”

季漢宇一抬頭,就見裏間款款走出一位穿連衣裙的女人,她肚子向外凸起,容貌姣好,蛇眼似的眸子裏,卻盛滿了無限的柔媚。

“這是我的妻子宋佳。”汪然笑吟吟地介紹。

“你好。”季漢宇更加吃驚,但還是擠出了笑。

“請進吧。”宋佳的聲音甜美得可怕。季漢宇覺得,這種聲音對男人的耳朵有深層的按摩功能——它能在掏耳勺不敢試探的耳膜處,恰到好處地撓癢癢。

季漢宇隻得進去,坐在一個多小時前所坐的位置上。

宋佳找來幹淨的毛巾,讓季漢宇擦雨水;又去衝了一杯熱騰騰的咖啡,端了一個托盤,放在茶幾上。

汪然笑吟吟地看著腆著肚子的宋佳做這一切,神色裏有一種滿足。

這就好像一個溫馨的家,丈夫用眼神嘉獎做家務做得十分出色的妻子。

季漢宇覺得有些不自在。因為,做完這一切,汪然夫婦並沒有問他任何問題。

倒是他有一肚子疑問:歐陽漓幹什麽去了?她的前夫汪然和懷了孩子的老婆在這裏幹什麽?看樣子,宋佳對歐陽漓的房間,熟悉得如同自己的家,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然而,季漢宇知道,他沒有理由發問。況且,陌生人之間,往往誰先發問,誰就被動。所以,他隻能等待。

沉默,要命的沉默。

季漢宇感到心底冒起的熱,足以將濕衣服烤幹。

咖啡喝了半杯,汪然仍然麵帶微笑,似乎在等待一位久別重逢的老朋友暢敘舊情。

宋佳這時似乎做完了“家務”,小心地扶著椅子,坐下去。汪然伸出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

“季船長還真穩得住。”宋佳悅耳的嗓音響起,“您去而複返,總該問我們點什麽吧?”

“我沒有理由問。”季漢宇坦誠地說,“我本來有幾個問題想問歐陽漓的,可是她並不在家。”

“準確地說,是她不在這裏。”宋佳微笑道,“這裏,不是她的家。”

“這裏不是她的家?”季漢宇吃了一驚,“可是,一個小時前,她還在這裏。”

“一個小時前,這裏是她的家。”宋佳仍然麵帶微笑,“但半個小時前就不是了。這就跟炒股一樣,前一分鍾錢還是你的,可是過了一分鍾,就不一定了。”

“她搬家了?”季漢宇問。

“還沒有。”宋佳笑道,“不過,房子已經不是她的了。我們準許她在半個月內搬家,對吧,老公?”她回頭看汪然。

汪然點了點頭。

“你們……把她怎麽樣了?”季漢宇再也沒心情跟她說笑,臉色陡然一變。

“請季船長不要急。”宋佳笑道,“漓姐是我老公的前妻,我的好姐姐,我們能把她怎麽樣?隻是,她欠了我們的錢,總得有所表示吧?”

“你是說,她把房子抵押給你們了?”季漢宇鬆了口氣。

“是的。”宋佳收起笑,“漓姐最認真了,本來,我們說可以緩一緩的……”

“謝謝了!”季漢宇突然站起來,推門走了出去。

這下卻令汪然和宋佳大感意外。

等門關上了許久,汪然才歎了口氣:“你能料定他要來,可你卻沒料定他會走,而且走得這麽急。”

宋佳半晌沒有說話。

“我們這麽做,是不是有點過了?”汪然又問。

宋佳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不說話會死嗎?”

汪然低下頭去。那張剛才還神氣活現的臉,此時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你說說,這個姓季的是個什麽樣的人?”宋佳站了起來,雙手叉腰。

“有些性急。”汪然說,“他應該問清楚再走吧?”

“急個屁!”宋佳哼了一聲,“是個難對付的主,比你智商高多了!問什麽問?你以為他會相信我們的話?實話跟你說,他一出現,你就不是對手。如果我不嫁給你,你連怎麽丟老婆的都不知道!”

汪然咬了一下牙。

歐陽漓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天已黑透,醫院裏彌漫著刺鼻的藥水味。

胖胖的女醫生出來,招手讓她進去。她木木地坐在醫生的桌前,等待結果。“無論如何,都要做了這個孩子。”這是她在腦海裏不斷強化的念頭。

胖醫生扶了扶眼鏡,對她說:“你沒有懷孕。”

歐陽漓差點跳了起來,頭嗡地響了一下,隨即說:“大夫,不對吧?我用測試紙檢查過……”

“有可能是假懷孕。”胖醫生示意她不要緊張,“B超顯示宮內沒有異常。為了進一步確認,又做了尿檢。剛才結果出來了,呈陰性,因此基本可以排除懷孕的可能。”

歐陽漓突然覺得心上的石頭落地了。但她還是不放心,繼而發問:“大夫,不是說測試紙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嗎?有沒有可能是宮外孕?我怎麽感覺有反應呢?”

“請別擔心。”胖醫生回答,“測試紙要看質量,質量好的,也要在早上才測得準。如果使用不當,一般測試結果隻能達到百分之五十至七十五的精確率。至於宮外孕,尿檢能夠檢出來。出現你目前的症狀,原因很多,可能是生活不規律、工作壓力大或者精神緊張吧,回去調養就好了。如果有什麽異常,請再來這裏檢查。”

歐陽漓頓時感到身體輕鬆極了。謝過胖醫生,她幾乎是衝出診室,不小心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她剛出聲,卻被那人的雙臂抱緊了。

她猛然抬起頭,就看到了季漢宇閃亮的雙眸。

北京小湯山龍脈溫泉的水質並沒有歐陽漓想象的那麽差。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水的質感離她這麽近。

水滲透了她的肌膚,將溫柔的力度傳遞到心的深處。那裏,由於幹涸已久,此時因突如其來的浸潤而變得豐盈。她此時多麽想季漢宇就在身邊。她有說不完的話。

然而季漢宇卻躲開了。他似乎安排好了一切。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家醫院?”

“一個人如果心裏隻裝著另一個人,什麽事都會變得簡單。”

——這是他們見麵後為數不多的對話。

想到這句話,歐陽漓覺得心頭湧起的溫暖,比溫泉燙得多。

這時,一位身材修長的服務小姐過來,輕輕將浴巾披在她的身上,然後領她進了一個房間。

“季先生說,歐陽女士需要做一次按摩。”那女孩微笑時,臉上閃動著兩隻蝸牛坑似的酒渦。

“季先生還說什麽?”歐陽漓回以真誠的一笑。有心愛的男人細心嗬護,再刁蠻的女人也會變得柔情似水。

“季先生說,少動嘴,多動手。”那女孩的酒渦更深了,“他讓我在十分鍾之內讓姐姐您睡著。”

“一般情況下,妹妹要幾分鍾才能讓客人睡著?”歐陽漓覺得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

“這要看情況。”女孩嫣然一笑,“不過,像姐姐這樣既興奮又疲憊的客人,很難睡著。”

既興奮又疲憊?歐陽漓瞬間釋然。季漢宇在見麵後,直接將她帶到這裏來,原來是要讓她徹底放鬆。

小姑娘不再說話,開始為她做按摩。先從頭部開始,每一個穴位都拿捏精準。按到肩部,歐陽漓竟然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