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睡得沉,沒有夢,也沒有一絲雜念,每個細胞都進入完全的休息狀態。等她醒來時,才發現四肢百骸微微酸疼,又充滿無限活力,直如死去又複活一般。

燈光很暗,小姑娘戴著耳機,正享受音樂。見客人醒來,連忙摘下耳機,扶起她,微笑道:“姐姐感覺怎樣?”

“我什麽也不知道呀。”歐陽漓坐起,覺得渾身有使不完的力量,“妹妹催我入眠,用了幾分鍾?”

“十六分鍾。”小姑娘笑道,“這下季先生要扣錢了。”

“季先生在哪裏?”歐陽漓站了起來,但卻沒有先前那麽急切地想見季漢宇了。

“他在前廳等你。”小姑娘陪她向女賓部換衣間走去。

“真是神奇的技藝!”歐陽漓輕輕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沒事,我讓季先生如數付費。”

“謝謝。”小姑娘說罷離開了。當她快要出門時,又折回身來,輕輕地說:“姐姐真是好福氣,竟然遇上了季先生這樣的男人!”

“你認識他?”歐陽漓略感奇怪。

“認識。”小姑娘說,“二十年前就認識。”說罷神秘一笑,出去了。

歐陽漓穿戴整齊,出了溫泉,就見季漢宇坐在大廳的沙發裏,正翻看報紙。

酒店大廳外晨曦初露,薄霧蒙蒙,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醒了?”季漢宇穿了一件藏青色的T恤,一條深灰色的休閑褲,渾身散發著活力。從他略顯疲憊的眼神看來,這一夜他並沒有休息,但仍然很有神采。

“你一夜沒睡?”歐陽漓不禁有些心疼。

“我有我的工作。”他笑起來,“先喝杯咖啡吧。都準備好了。”

咖啡廳裏隻有他們。熱騰騰的咖啡上來,歐陽漓精神倍增,覺得這個清晨真是美極了。

“你找的那個小姑娘,真是厲害,幾分鍾就把我弄睡了。”歐陽漓笑道,“如果她是打劫的,我恐怕是凶多吉少。”

“她是這個地方最好的按摩師。”季漢宇笑道,“我左思右想,得找個專家來為你服務。”

“你認識她?”歐陽漓不知為何,心裏一緊。女孩漂亮的臉蛋從腦子裏晃了出來。

“豈止認識?”季漢宇一笑,“她到這裏來工作,都是我介紹的。”

“那麽……你們?”歐陽漓心裏很不舒服,趕忙喝了口咖啡。咖啡的味道差極了。

“她還是個孩子。”季漢宇本想逗她,見她神色有異,趕緊補充,“她和我是一個村子裏的,我管她媽媽叫表嫂,她得叫我叔叔。是這樣,當年我們船上有個船醫,精通按摩,後來因為長年風濕,就不在船上工作了。我這侄女,家庭條件不好,父親過世早,她媽媽改嫁了。我見她孤苦伶仃,便讓她跟著那船醫學了幾年,之後介紹到這裏來工作。對了,這個酒店的二老板,是我的朋友。”

“原來你對北京並不陌生。”歐陽漓頓時高興了,“我還以為,你就認識我。”

“在北京,隻想認識你。”季漢宇溫柔地看著她,“可是,你卻總是趕我走。”

歐陽漓鼻子一酸。她不敢看季漢宇的眼神。

半晌,她才低聲說:“可是,你為什麽總趕不走?”

“因為我沒地方可去。”季漢宇微微歎息,“天地雖大,但如果沒有心安之處,就永遠沒有歸宿。”

歐陽漓明白。

確切地說,沒有心安之人,就沒有心安之處,更不會有心靈的歸宿。

這就是一個人活著的全部原因。

“那……你為何不讓你的小侄女按摩一下?”歐陽漓回避著這個話題,“她的手藝,真的很好。”

“我怕癢。”他說。

餘下又是沉默。因為,對季漢宇安排她到這個地方,無須太多的語言,她就已知道,他想讓她得到真正的休息。

“漢宇……對不起。”她再次低下頭。

“阿漓,都過去了。”季漢宇看著她,將手輕輕地壓在她的手背上,“其實是我傻,我笨。或許,我們都傻,都笨。如果不是這樣,我們無須去什麽海島,也無須將自己裝扮得很堅強,更無須遠離,就不會出現這後來的故事。還記得在金沙江畔的溫泉裏嗎?其實在那一刻,一切都已成定數,隻是我們都屈從了執拗的心……”

“你認為是這樣嗎?”她抬起頭,眼裏有霧。

“是的。”他緊了緊自己手,“愛就是愛,直接的,純粹的,才是真實的愛。人們往往將曲折的情感歸結為上天的安排,而實際上隻是我們自己內心的爭鬥和掙紮。”

歐陽漓將掌心翻過來,握住了這隻溫暖的大手,“這就是你一夜沒睡的反思?”她幽幽地問。

“這隻是一部分。”季漢宇說,“但這個問題卻最重要。”

“還想了些什麽?”歐陽漓又問。

“你和我的事。”季漢宇說,“也就是,我們的麻煩。”

“想通了?”

“基本想通了。”

“那你將怎麽辦?”

“不用怎麽辦,”他又握了一下她的手,“隻要我們活著,健康,平安,一切都不足慮。”

“可是,漢宇,現在麻煩仍然存在。”歐陽漓歎了口氣,“你或許還不知道,我連房子,都抵押給了汪然……他,竟然變成這樣……”

“我見著他了。”季漢宇平靜地說,“他和宋佳就在你的家裏。”

“他們怎麽說?”歐陽漓眼裏閃過一絲不安。

“他們露出了勝利的微笑。”季漢宇說,“不過我看得出,汪然似乎有難言之隱。”

“他有什麽難言之隱?”歐陽漓沒好氣,“這個翻臉不認人的東西!”

“汪然並不壞。”季漢宇說,“其實宋佳也並不絕對壞。就連汪雨,也並非大惡之人。阿漓,這些人做這些事,從他們自身出發,也算情理之中。我們退讓一步吧。”

“漢宇,請告訴我,你是不是已經把這些事了解透了?”歐陽漓看著他,“是不是一夜之間全有了主意?”

“其實你也早就有了主意。”季漢宇說,“隻不過,你心軟,沒行動。你對那些待你不好的人,心軟;對那些待你好的人,心硬,對吧?”

“你還在怪我?”歐陽漓嫣然一笑,“那你打我幾下出氣吧。我保證,從現在開始,你說東,我不敢向西。”

“我舍不得打,”季漢宇也笑了,“一個男人要追一個女人,如果吃了幾次閉門羹就嚇退了,那麽這個男人就不可愛了。”

“你可愛?”歐陽漓白了他一眼,隨後正色道,“漢宇,你說我該怎麽辦?”

“請他們吃個飯。”季漢宇收回手,扳起了指頭,“汪然、宋佳、汪雨,還有操火龍、曲靈芝,擺一桌,將問題放在桌麵上談。”

“先禮後兵?”歐陽漓問。

“禮就是兵。”季漢宇說,“這事本來就不複雜,我相信他們會理解。如果實在不理解,再用法律解決問題。”

“聽你的。”歐陽漓想了想,愉快地說,“我相信,我們的季船長經過深思熟慮,一定找到了妥善解決問題的辦法。不過,這些人你沒打過交道,各自揣著心思,來不來都是個問題,更別說湊到一起了。”

“我相信他們會來。”季漢宇說,“表麵上看,將他們湊到一塊,有些難度。但是,我們如果分頭找他們談,就被動了。”

歐陽漓心裏一驚。原來,她在計劃中就是先各個擊破,再求抽身。看來,季漢宇沒有置身事外,很可能比自己研究得還要深。

她不禁又仔細看了看眼前這個男人。他到底是極其單純?還是極其複雜?她無法回答自己。

就在她一不經意的一瞥間,季漢宇閃了一下眼眸,說道:“阿漓,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個人與你一起生活,你希望他單純?還是複雜?”

歐陽漓心裏咯噔一聲,他們想一塊了。但這個問題實在難以回答。

如果這個男人太單純,很難充當保護者的角色;如果這個男人太複雜,做他的妻子,就會很累。

她一時語塞。

季漢宇沒有逼問她,隻是歎了口氣,緩緩地說:“這個問題一直困惑我許久,我也回答不出。許多人都想要簡單的生活,可是現實不會總是符合自己的意願。可能海潮跟你講過,我在原來的公司,雖然業務還可以,但總是不能像我的同事一樣,讓領導既賞識又愛護。這不等於說我就笨,而是有所為有所不為。自從與你結識以來,我做過很多次鬥爭,最終我選擇回來找你,仍然是順應了自己的內心。人,說單純就單純,說複雜就複雜,內與外,情與理,恐怕要做一些區分。”

歐陽漓聽明白了他的意思。她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鄭重地說:“漢宇,無論你複雜還是單純,我都喜歡。你救過我的命,又為我放棄了那麽多,我真的很感激你。隻是,我欠你太多,覺得自己配不上你,才那麽做……你能理解麽?”

季漢宇點點頭,“阿漓,別說了,我能理解。你知道嗎?我走出你的家門,沿著大街走了一個小時,被雨淋醒了。我知道如果我負氣走了,我們的故事就完結了。當我想到,許許多多的姻緣,都是因為負氣而化為泡影時,我出了一身冷汗。我知道,你想獨自承擔這些,因為你覺得這些與我沒關係。然而實際上,如果不是我的出現,這一切可能不會發生,因此我必須挽回所有的損失。當然,我知道你實際上已經有了應對的方案,我並不想破壞它,隻不過,我想分擔一些……”

“謝謝你,漢宇。”歐陽漓低下頭,繼續說,“你可能還不知道,我並沒有懷孩子……”

“我知道。”季漢宇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