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漢宇繼續說:“今天請操總來,本來是想商量如何妥善解決問題,沒想到您口口聲聲要股東承擔公司的連帶責任。請問,一個投了一千萬也是公司唯一投了實資的人,卻要承擔什麽債務,豈不可笑?東方一龍除歐陽漓外,其餘股東均涉嫌虛假出資,您這位法人,是要負刑事責任的。這事看來談不攏,操總不配合,我們隻得上法院,怎麽判怎麽算。”

操火龍連連擺手:“季船長,沒必要,沒必要。您想,老白是大頭,他死了,歐陽漓的錢,是他花的,與我無關。”

“我不想再跟你扯這個問題了。”季漢宇冷聲道,“操總可以回去想想,給你一天時間。一天之後,別怪我們不講交情!”

操火龍沒想到自己弄了個大花臉,訕訕地站起來,向大家點點頭,出去了。

場麵安靜極了。連汪雨和宋佳都被季漢宇震住了。

這時曲靈芝看看表,哎喲了一聲,向歐陽漓和季漢宇說:“對不住,我還有點事,先走一步。阿漓啊,公司歡迎你回來,是真心的。我們這事簡單,咱們改日再聊。”說罷,也不跟其餘的人打招呼,拎包出去了。

氣氛變得更加冷。季漢宇轉頭向汪雨看去,象征性地提了一下酒杯。汪雨隻得回敬了一下。

“現在真的沒外人了。”季漢宇說,“汪雨小姐,你是否認可我可以代替歐陽漓?”

“那是你們的事,我認不認可,沒多大關係。”汪雨表情有些勉強,有些坐立不安。

“是沒多大關係,這不尊重你嘛。”季漢宇說,“我告訴你,你偽造的那張授權協議,沒有用。更主要的是,你的所作所為,我不知道一百,也知道八十,譬如說,你用手機竊聽器追蹤歐陽漓打進打出的電話,參與東方一龍的幕後操作,我手裏已經掌握了證據。你說投在靈狐的錢是你出的,但這錢歸根結底是白總的,不然他臨死前為什麽要還給歐陽漓?這些都不說了,你漓姐看在你年輕,受過傷害,不跟你計較了。趁著你哥哥也在這兒,你說句實話:這些年,你漓姐待你如何?”

汪雨咬著牙,沒說話。一會兒,有晶亮的**漫出她漂亮的眼睛。她終於再也忍不住,抓了把紙巾蒙著臉,跑出了房間。

房間裏隻剩下四人。

汪然開始點煙。宋佳將手繞在一起,半放在桌沿上。

“汪先生該說點什麽吧?”季漢宇看著他。

“我們……我們跟阿漓,沒有糾紛。”汪然轉頭看著宋佳,“是吧,宋佳?”

“好像沒有。”宋佳說,“隻不過,漓姐向汪然打過借條,是五百萬,漓姐也認可的。”

“有這回事。”一直沒說話的歐陽漓承認,“既然汪然先生已經將財權交給你了,這錢就還你吧。汪然,當初,我就說要還你的。”

“那是……這事簡單。”汪然低頭抽煙,輕輕拍了下宋佳,“放心吧,阿漓會還的,她的一千萬,還在嘛……”

宋佳立即露出了微笑:“你看……這個汪然,好像是我逼債似的。漓姐,別見怪,咱們還是好姐妹嘛。來,房子的鑰匙。”說著,將歐陽漓房間的鑰匙掏出來,放在歐陽漓的麵前。

歐陽漓微笑著接過鑰匙,對宋佳說:“放心,我跑不了。過不多久,就會還錢。”

“那……我們也走了。”汪然站起身來,扶起了宋佳,“阿漓,季船長,以後有空,到我家坐坐。”

“一定,一定。”季漢宇也站起來,禮貌地送他們出了門。

門關上,季漢宇重新坐下,轉了轉轉盤,才一口一口地吃菜。“這麽好的菜,不吃浪費了。”他敬了歐陽漓一杯,笑道:“今天這桌飯,至少得三千。”

歐陽漓卻沒有笑,也沒動筷子,隻是目不轉睛地盯住他。

“原來,這三天,你都在忙。”她說,“但我還是不明白,這些人,你是如何集中到一起來的?”

“因為他們並不敢真的將所有問題擺在桌麵上。”季漢宇說,“欺騙就是欺騙,就像黑暗一樣,無論有多黑,一絲光線就能將它撕碎。”

“我看不是這麽簡單,”歐陽漓搖搖頭,“還是你能看透他們的心思,知道他們想要什麽,害怕什麽,顧忌什麽。”

“但如果沒有你的鋪墊,這一切都沒有用。”季漢宇說。

“我?”歐陽漓感到奇怪。

“是的。”季漢宇說,“因為你的所作所為,感動了一個人。他一直默默地關注你,隻不過你不知道而已。這個人認為,在商場做事,缺少的,正是你這種精神——誠信,吃得虧,有心胸。”

“你說的這個人是誰?我怎麽不知道?”歐陽漓如墜霧中。

“劉笑一,劉財神。”季漢宇說,“我向你全部坦白吧。今天的約會,曲靈芝是關鍵,她的表態能穩住你的陣腳。但是,如果劉財神沒有和曲靈芝通過氣,她不會這麽爽快,因為曲靈芝早就想與他合作。劉財神看好你,也看好靈狐,但條件是你回去當總經理,他可以投巨資。至於操火龍,本來就是一個草包,以前傍著老白混事,現在惶惶如喪家之犬。打擊他,是為了讓汪雨兄妹隱約感到我們背後的力量,但又弄不清是什麽力量,知難而退。其實,說穿了,這個社會就是弱肉強食,看誰的勢大,法律首先保護強者的利益,因此汪雨兄妹和操火龍不足為慮。阿漓啊,這就是商場,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隻有永遠的利益。”

歐陽漓腦袋嗡了一聲。在響聲裏,有一個特別清晰的念頭閃了出來,她立刻抓住了它。“這麽說來,你和劉財神認識?”

“劉財神在航運界也有投資。”季漢宇說,“三年前,劉財神在香港和新加坡兩家航運企業投資,我是介紹人。”

“那麽,劉財神拒不投資白潮生,跟你也有關係?”歐陽漓臉色有些變了。

“我隻是告訴了他一些真相。”季漢宇說,“阿漓,我隻是想保護你,因為白潮生的項目,不能投,誰投誰虧損。那是一個深淵,你明白嗎?”

歐陽漓刹那間明白了。眼前這個柔情似水的男人,其心機之深,超過她遇到的所有人。

假如,劉財神投資老白,那麽……她不敢想。

她知道她愛的是季漢宇,不是白潮生;她也不懷疑季漢宇對自己的感情。但是,他為何不事先說明?

季漢宇瞬間變得好陌生。

她覺得自己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漓,你是怪我沒事先告訴你?”季漢宇被她陰晴不定的臉色嚇壞了。“對不起,我隻是不願你卷入太多的是非,我是想保護你啊……”

歐陽漓沒有聽到他的話。她隻覺得頭皮上有幾根類似橡皮筋的東西彈了幾下,就暈倒在椅子上。

曙光初露。單人病房裏很安靜。

歐陽漓其實早就醒了,但她還是願意閉上眼睛,靜靜地想著心事。

窗外有雨點輕輕舔舐玻璃。秋天,下著小雨的清晨,如果在家裏,可以在被窩裏賴一會兒,但在醫院這種地方,任何輕微的響動都會驚擾到歐陽漓。

她的病並不重,但需要調養。在大董飯店桌上暈倒,醫生的診斷是由於低血壓引起大腦暫時缺血,原因可能是操勞過度、精神緊張或是體質問題,也不排除家庭遺傳的傾向。歐陽漓是事後才知道這個診斷的。醫院的診斷,“診”是沒問題,但“斷”就比較麻煩,往往將一切可能的原因都列上,故似斷非斷。歐陽漓明白這個道理,也沒多問。反正,自己的確也需要調養調養了。前段時間的一係列變故,讓她的精神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疾病驟然而至,她反倒覺得可以安靜了。人,隻有在真切地感受到身體發出警報時,才會真正思考生命的意義。昨夜,她醒後看了晚報,報上刊登了某著名演員腦出血猝死的消息,其後對該演員前妻後妻爭奪財產的問題大肆渲染。歐陽漓歎了口氣。名利固然**人心,但生命都不存在了,又有何用?財富並不屬於某個人,活著,好好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現在,她隻想一件事:季漢宇到哪裏去了?

雖在眩暈中,她仍然感到是季漢宇抱著她,上了前來的救護車。但那之後,她再也沒見過他。

她已經在醫院住了一天兩夜。

外麵的信息似已斷絕。她也懶得去想那些破事。看來,這次季漢宇又走了。

她仔細想那天在大董的情景,每一個細節都想了很多遍。

或許,是自己驚詫的表情讓他誤解了吧,她想。的確,季漢宇的幕後操作讓她感到,這個男人並不單純。但再細細一想,他也都是為了自己。

當她的心真正平靜下來時,才發覺世上有一個男人這樣關注自己,原本是自己的幸運。

回想自己三十二年的人生,除了父母,真正關心過自己的人,隻有季漢宇。當然,汪然以前也關心過她,不過他居然藏起了那張欠條,口頭卻說無所謂,顯然對自己並不完全信任。曲靈芝在報社時,情同姐妹,一起開創事業時亦同舟共濟。然而這些人,怎麽會變成這樣?她想不明白,卻又隱約覺得這其間有她所不知道的內幕。到底是什麽,她懶得去想。

兩夜一天過去了,季漢宇沒有出現。她問過護士,護士說是你家先生送你來的,交了錢,得知你無生命危險後,就走了。歐陽漓沒有再問。以她對季漢宇的了解,他不會放下她不管。難道,又出了什麽事?

如果季漢宇真的不辭而別,他該留下什麽吧,或是書信,或是字條,哪怕是口信,也能讓她心安。可是,什麽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