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蠢的人了。自從麻風島歸來後,她就陷入了一個又一個的泥沼。現在看來,這些泥沼都是有預謀的。但細細一想,如果自己沒有功利之心,隻駐足不前,他人豈能動自己分毫?她歎了口氣,承認這是功利心的報應。自作自受,誰也不能怨。
她正在胡思亂想,門被推開,護士小姐領著一位滿臉堆笑的中年婦女走了進來,然後輕輕帶上房門。
歐陽漓一看,是曲靈芝。
曲靈芝手捧一束鮮花,輕輕放在床頭,用大姐姐關愛小妹妹的眼神,向她微笑。
“曲總……”歐陽漓想坐起來,卻被曲靈芝一把按住。
“阿漓,別動,大姐來晚了。”曲靈芝歎了口氣,“這兩天公司事多,所以今天我起了個大早,才趕來看看你。你呀,真是的,身體是革命本錢,平時得好好養養才是。”
歐陽漓微笑著點點頭。經過這一段的思考,她突然覺得自己的心慢慢平靜了。一個內心平靜的人,絕不會記恨誰。況且,曲靈芝並沒有什麽算計她的明顯證據,隻是封了她使用ERP的管理員賬號。回顧前因後果,歐陽漓明白了:靈狐是在等投資,因此幾乎停了公司的業務。隻不過,曲芝靈不想讓她知道罷了。
“謝謝曲總。”歐陽漓又躺下。曲靈芝眼疾手快,迅速在她後背墊了個枕頭,使她能夠半靠著說話。
“咱姐妹還客氣?還是叫曲姐吧。對了,醫生怎麽說?”曲靈芝眼睛眯起來,魚尾紋疊在一起。歐陽漓心裏一陣感慨。這個大姐,雖然事業不錯,但成天奔忙,已顯老態。
“謝謝曲總關心。”歐陽漓回以一笑,“醫生說是血壓低,身體不好,需要調養,不是什麽大病。”
“那就好。”曲靈芝點點頭,“姐這次來,除了看你,還有重要的事要與你商量。”
“什麽事?”
“請你回公司,擔任總經理。”曲靈芝鄭重地說,“以前我是董事長兼總經理,太累了,顧不過來。你是公司元老,等身體養好後,還得幫姐姐分擔一些。”
“謝謝曲總。”歐陽漓倒不感到奇怪,因為此事在大董飯店時,季漢宇已經講過了。顯然,劉財神已經答應投錢。
曲靈芝見歐陽漓答應了,才舒了口氣:“妹子,過去咱姐妹倆可能有些誤會。今天在這裏,就咱姐倆,什麽都可以說。咱們共事多年,你知道老姐這人喜歡直話,不藏著掖著。”
歐陽漓點點頭,心想你要不藏著掖著,事情早不是這樣了。但她並沒表現出來,隻是說:“曲總一直帶著我,我都是很感謝的。您性子直,當然不會隱瞞什麽。您對我有什麽要求,直說無妨。”
“隻有一個要求。”曲靈芝又將魚尾紋堆起來,“就是我們全體董事會成員通過了決議,必須讓我們的歐陽總經理調養半個月,少一天都要罰款。”
“那多一天呢?”歐陽漓也笑了,“多一天是不是也要處罰?”
“我算過了,多兩天都沒事。”曲靈芝從未這樣開心地笑過,“因為半個月後,正好是雙休日。”
歐陽漓也跟著笑起來。此時雨後天晴,隔窗看去,天邊露出了豔陽。
曲靈芝看了看表,歉意地說:“妹子好好調養,老姐還得去辦點事,改天再來看你。”
歐陽漓坐起來,準備下床相送,被曲靈芝止住了:“不要動,聽醫生的話,啊。有什麽事,打電話。”
歐陽漓和她客套幾句,曲靈芝就走了。
看來,曲靈芝的表態,證實了季漢宇的操作見效。歐陽漓歎了口氣。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得很——往往昨天還鉤心鬥角的人,今天又可能站在一個序列裏。她搖了搖頭,覺得這事沒意思透了。
現在的問題是要找到季漢宇。無論如何,這個對自己傾注了心力的男人,她應該無條件地珍惜他。
於是她起了床,找到了手機,撥打季漢宇的手機。
手機關機。
她有些沮喪,又重回**躺下。
正在這當兒,又進來了一個人。歐陽漓的心跳動了一下,以為是季漢宇。可是出現在眼前的卻是汪然。
一天多未見,汪然似乎老了許多,臉上盡是疲憊。
他輕輕地走進來,輕輕關上門,眼裏帶著一種漠然,似乎是剛剛從精神病院出來的病人。
他手裏也拿著一束花,輕輕地放在曲靈芝那束花的旁邊。
歐陽漓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
他將曲靈芝坐過的小椅子搬動了幾下,似乎那椅子並不穩當。然後,他才坐下,習慣性地伸手去摸煙。當他看到牆上的禁煙標誌時,手又迅速縮了回去。
“你一夜沒睡?”還是歐陽漓開了口,“怎麽會弄成這樣?”
汪然勉強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腰。“我早就來了,碰到了曲總,就讓她先進來,我在外麵候著。”
這話似乎無關緊要,但歐陽漓還是說:“謝謝你來看我。”
“感覺怎麽樣?”他的關切不是裝的。他疲憊的眼神裏,透出一絲微弱的亮光。歐陽漓同他生活了八年,知道他本質上並不壞。
“沒事,血壓調上來了。”歐陽漓說,“宋佳準你來?”
“她……唉,”汪然低下頭,不知該如何說起,“是我自己要來,跟任何人都沒關係。”
“謝謝。”歐陽漓歎了口氣。
病房裏又安靜下來。
“我想,你的事情好像已經擺平了。”半晌,歐陽漓突然說。
“你……你怎麽知道?”汪然猛地抬起頭,有些吃驚地看著她。
“畢竟生活了八年。”歐陽漓說,“人生中,有幾個八年?汪然,要知道,咱們人生中最寶貴的八年,是在一起度過的。”
“是的。”汪然嘴唇翕動了一下。
“你一直以為我沒關注過你,”歐陽漓歎了口氣,“其實,任何女人,都會關注自己的丈夫的。”
“阿漓……你……”汪然有些激動,“原來你心裏一直有我……”
“以前是的。”歐陽漓認真地說,“但在莊河汽車站,我看見你同宋佳在一起時,你就在我心裏死了。”
汪然渾身一震。他不敢看她的眼神。他努力使自己鎮靜下來,然後擠出一句話:“你不會再寬恕我了,是嗎,阿漓?”
“我沒有必要寬恕你,汪然。”歐陽漓說,“其實你並沒有做錯什麽,隻是我們當初認識,也許就是一個錯誤。反正現在我們離婚了,互不相幹。當然,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做朋友。”
“原來……原來那張條子,你還記在心上。”汪然的頭埋得更低,“的確,當時我沒撕,換了另一張紙條撕了……”
“不關那張紙條的事。”歐陽漓說,“那紙條,是我誠心打給你的,因為我怕你完全栽在宋佳手裏,再沒有回旋餘地,所以想給你留點活命的錢。不過,今天看來,這都是多餘的,因為你汪大少爺又有錢了,而宋佳徹底失敗了。”
汪然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他不禁對半躺在病**的前妻肅然起敬——本來,他是盡力保持一種疲憊不堪的形象出現在她麵前的。當然,他真的很疲憊,但他弄不清歐陽漓何以作出這樣的判斷。
半晌,他又重新坐穩了,目光與她相接,誠懇地說:“是的。”
“謝謝你在辦完事的第一時間就到這裏來。”歐陽漓說,“我想,這一天兩夜,你一定累壞了。不過,事情總算過去了,你也可以放心地睡個大覺了。”
汪然張了張嘴,不知從何說起。良久,他才說:“本來,我不敢來……但我又想來。”
“是他讓你來的對嗎?”歐陽漓終於忍不住說。
“是的。”汪然說,“是他。”
他們二人都知道,他就是季漢宇。
“他走了?”歐陽漓強忍心中的痛,沉著地問。
“走了。”汪然籲了口氣。
歐陽漓心中大慟,但她還是沒讓眼淚流出來。“他走時對你說什麽?”
“他說,‘你該回家了。’”汪然的聲音很低。
“難道,他不知道你已經沒有家了嗎?”歐陽漓坐了起來,“汪然,你告訴我,他到哪裏去了?我要去找他!”
“我不知道。”汪然說,“但我感覺得出,你找不到他。”
他決意要走,連片言隻字都沒留下!歐陽漓的心絞痛著。她知道,如果一個男人決意離開一個女人,這個男人就是站在街對麵,你也找不到他。
她非常清楚這個中原因。他這麽做,就是表示他和她的認識是偶然,而分別也無須拖泥帶水。他就是這樣的性格。
她感到頭部再次一暈。她隻得又躺回去,閉上眼睛。
“阿漓,我去叫醫生!”汪然慌了。但歐陽漓在短暫的眩暈後,開口止住了他:“汪然,不要叫,我沒事。”
“你嚇死我了。”汪然終於流出了眼淚,“阿漓,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了,我也知道我沒有家了,但我今天來,並不是說這些,我隻想告訴你,你當初的判斷是對的,是我錯了。”
“汪然,你也不必自責。”歐陽漓覺得眩暈過後,頭腦反而變得清晰了,“其實我又何嚐不是犯了錯誤?一開始,我就錯了,就是認識你並與你結婚。這兩天,我想通了,一個人不能有功利心,功利這東西就像是毒草,隻要種下,早晚會出事。最可怕的是,當我知道你與宋佳好上時,我想做一番事業給你們看看,這才上了白潮生的當。這是報應。所以你也別多想了,重新開始你的生活吧。”
汪然用手揉了揉眼睛,說道:“阿漓,過去的咱就不說了,我知道我在你的心中已死,這都是我自作自受。但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從來沒有想害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