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認為,她其實從未走失過。她在入住喀納斯工作室的第一天晚上就化上了大濃妝,換上了長裙、高跟鞋,拉著我們招搖過市地去吃刺身。
這裏可是北疆,布爾津,喀納斯啊!
可是身手敏捷、雷厲風行的她依然風馳電掣、分毫不差地找到了一家提供刺身的店家。
當一盤盤三文魚、北極貝、章魚足、五顏六色的魚卵劈裏啪啦地擺滿在我們的麵前時,我與托克遜都有些不知所措。蘇純坐在我們對麵已經放開肚皮大吃,還不時地引導著我們:“還看什麽?吃啊。”
“這裏有沒有金槍魚?”我環視著貼滿華貴牆紙的房間問。
“這些運到這裏一定很不容易吧。”托克遜小心翼翼地夾起一顆紅色海魚卵問。
我嚐了一片三文魚,有些幹黏,“好像不是很新鮮了。”
“這一餐我請你們吃啊。”蘇純被一不小心蘸多了的芥末嗆得眼淚鼻涕橫流,“作為我們第一次相識的紀念便飯。”
不過後來還是我與托克遜買了單,我們不會讓姑娘並且是新來的客人結賬。
接著,她又令服務員抬上來一盆巨大的麻辣火鍋。我與托克遜看見這火鍋的尺寸都有些震驚,且裏麵漂浮擠滿著各式辣椒,殷紅得就像一盆沸騰的鴨血。
這盆火鍋噴射出來的霧氣也十分磅礴,整個房間迅速被煙霧充實,能見度極低,我望著對麵蘇純濃妝豔抹的臉在雲煙中若隱若現,頓時感覺自己似乎身處於水深火熱的妖精魔窟之中。
“賽木。”果然,“這裏有錢櫃嗎?”她問。
我搖搖頭,“我沒有在這裏唱過歌。”
“嗯。”她挽起袖子捏著筷子仿佛要跳進火鍋中,“等會兒找找。”
吃完火鍋後的第十分鍾,我們現身在一家具有哈薩克民族風情的KTV包間中,我與托克遜坐在沙發上,手托著下巴,心事重重地望著精神抖擻的蘇純站在包間正中央大義凜然地放聲歌唱。
她每唱完一首都會回過頭自嘲一番,比如:“其實我以前是小清新啦,這次在西藏那邊不知怎麽搞的就開始喜歡飆高音了。”
我與托克遜麵無表情地任憑尖銳、嘹亮、經常破音的高音攻擊著我們的身體,傷及靈魂。
“這顫音能把尿毒症勾出來。”托克遜還是忍不住小聲嘟囔說。
我驚奇地望向托克遜,沒有想到他居然能夠靈活運用“尿毒症”這個詞語,這時蘇純回過頭對我們說:“走,去酒吧。”
我與托克遜迅速躺倒在沙發上,很直。
“嗨!”蘇純抓著麥克風戳了戳我們的腎部,“你們可一定要陪我去啊!我每到一個地方都要去那裏的酒吧感受一下當地人民的熱情。”
我與托克遜將要**。
“我在拉薩的時候,經常去酒吧和那些藏族漢子們拚酒。”她得意地說,“結果很多漢子都不是我的對手,不知道北疆的西北漢子們怎麽樣。”她說著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慢搖了起來。
“你在西藏的酒吧搖擺的時候不缺氧嗎?”我睜開了眼睛。
她停止了扭動,看向我,“有供氧吧。”接著又繼續擺動起來,“我忘了,喝得不省人事,誰還管這些!”
我閉上了眼睛。
淩晨回到喀納斯工作室,我們三人已神誌不清,一進門便醉氣衝天地重重栽倒在沙發上像是陳屍。蘇純在布爾津的酒吧被三四十個哈薩克族壯漢圍攻,輪番灌酒,喝得最多,已奄奄一息,幸好有我與托克遜為她保駕護航,不然生死未卜。
從此我們堅決抵製並嚴厲打擊蘇純提議與主辦的一切娛樂活動。
不過在非娛樂時間,她也無法令我們掉以輕心。
她時而陪我留在工作室寫作,時而與托克遜一起外出攝影,有時我們三人一同外出,但無論是怎樣的組合形式,我與托克遜都隻有一個共同的苦痛回憶。
我在工作室寫作的時候,沒有關上房門的習慣,蘇純一個人靜靜地窩在客廳沙發上看書,但過不了一會兒,她就會抱著書出現在我的書房門邊,一臉求知若渴的神情,要與我一起探討這本書中一切她所不能理解的問題,美其名曰:交流學習,共同進步。於是我的思路一天幾乎要中斷八十餘次。
我嚴肅地對她說:“你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先標記一下,等我寫完了,咱們再討論。”
“不行的。”她為難地說,“不先解決這個問題,這本書是看不下去的。”
“那你能不能先換一本別的書看呢?”我問。
“不行的。”她無奈地說,“我的習慣是,既然看了,就必須得看完,這是我在西藏那邊養成的信仰。”
托克遜也已經被她折磨得心力交瘁,他對我說,他在野外辛辛苦苦蹲守到的所有動物都被蘇純的尖叫聲嚇跑,他一無所獲。當他與蘇純交涉這個問題時,蘇純居然為他出謀劃策,提議將自己的自拍照填補進托克遜的攝影集裏,並且已經擬好了個人簡介,要讓全世界的人民認識這位“樂觀善良,熱愛大自然,不惜千山萬水來到喀納斯,大大咧咧的北京女孩”。
從此托克遜拚死抗拒蘇純與他一起外出,聽到這個消息後,我緊閉上書房門,因為我即將成為唯一的受害者。
雪上加霜的是,蘇純開始將魔爪伸向我的創作。
“聽托克遜說,你為他寫了一篇小說?”有一天,她穿著碎花連衣裙,雙手交叉在胸前,風情萬種地倚在我的書房門邊問我。
我抬起頭,望著她在窗戶玻璃上的倒影,“沒有,隻是裏麵有一個以他為原型的角色。”
“那麽,本小姐現在隆重邀請你為我也量身定做一個角色。”她邁開步子,輕巧地走到我身邊,俯下身,對著我的耳朵千嬌百媚地說,“不知道我在你心裏,是一個怎樣的形象。”隨即直起身,往書桌上一坐,桌上的物品都在震顫,她瀟灑地將長發甩至後肩,專注地看向我的側臉,吹了一口氣,挑了一下一邊眉毛,“我很好奇。”
“蘇純。”我斜視著她被碎花連衣裙裹得將要爆裂而出的臀部,“這書桌撐不住的。”
她看了看書桌,掃興地跳下來,靠在書桌邊,“說吧,究竟是啥樣的。”
“你很漂亮,活潑,開朗,外向。”我說,“不錯的形象。”
她很開心,看向我,“嗨,賽木,嗨,看著我。”
我看向她畫了濃重眼線的雙眼皮大眼睛與油亮性感大紅唇。
“你說實話。”她直視著我的眼睛,“我是不是很有女人味?”
我點點頭,飛快轉移視線。
她的眼珠轉向窗外的天空,“我是說,濃烈的那種。”又看向我,“‘雍容華貴,風姿綽約’那種。”她眨了眨眼睛,凝結了二兩重睫毛膏的眼睫毛如同兩把大黑掃帚。
我心驚肉跳得默不作聲。
“嗨。”她又拍了拍我的肩,“問你呢!”
“嗯,有一點兒。”我不得不回應說。
“答應我,賽木。”她神采奕奕地說,“以後你要是描寫我的話,一定要使出吃奶的勁兒往‘雍容華貴、風姿綽約’裏寫!”她認真地叮囑:“記住啊!”
我點了點頭,繼續創作。
她哼著小曲悠然地離開,“啪”地摔上了房門。
我閉上眼睛,已經無法再創作下去,除了等待被批鬥的大字報上能夠動情地書寫她,沒有任何文體勇於承載住她的“雍容華貴,風姿綽約”。
後來我關起門來寫作,並且與她肅穆地坐在餐桌兩頭約法三章。我堅決要求,每一天,我的書房門隻能被敲響一次。她通情達理、善解人意地讚同,並聲稱她自己現在也已經開始準備進行文藝創作活動,比如日記、遊記、感悟散文,甚至因為昨夜做了一個夢而突生一個離奇精彩的念頭,她正準備以此靈感創作一篇小說。
我很欣慰地點了點頭,喀納斯工作室終於能夠回歸正軌。
十分鍾後,我的書房門被敲響。
我閉著眼睛拉開房門,她興奮地說:“我剛剛根據你房間裏那本關於維吾爾文化的書,給自己起了一個獨特的維族名字,也可以做筆名用。”
我睜開眼睛,這是一件好事情,“叫什麽?”
“阿娜古麗?迪麗巴爾?伊力努木兒?歐日依迪?西裏尼拉巴爾?木克丹斯瑪麗可姆兒……”
我閉上眼睛,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麵向窗外灰白色的哈薩克族民居,“還可以再長一點兒。”
總體上,“立法”之後,喀納斯工作室基本恢複到她來之前的祥和狀態,但我們如同脫兔般的蘇純小姐可不是甘於寂寞之人,在被我與托克遜決絕隔離開後,她打起了加納其的主意。
她曾對加納其調侃過:“如果你沒有結婚的話,我一定會嫁給你。”在中國西部遨遊了那麽久,煽動少數民族小夥子的功力非常嫻熟。
加納其當場羞紅了臉,憨憨地笑著。
如今寂寞難耐的蘇純小姐整晚整晚地給加納其發短信、通電話,訴說孤寂、揮發空虛,並且懇請加納其陪她散步、遊玩,但加納其平時為我與托克遜工作,家又住在遙遠的禾木村,且是有妻有女、全家和睦之人,蘇純大計不能得逞。
終於有一天,她將觸手伸向了布爾津當地的人民群眾。
那天我發現她不在家,隱隱聽見樓道中傳來她爽朗的笑聲,我對著貓眼往外看,看見她正在與我們的鄰居——那個胖乎乎、和藹可親的哈薩克族大媽勾肩搭背地談笑風生。她們居然已經成為了忘年知心好姐妹。
蘇純漂亮幹淨的外形,活潑開朗的性格,能言善道的口舌,以及善良熱忱的心腸迅速招致我們這個鄰居大媽的喜愛,她們甚至曾一起坐在這個哈薩克族大媽家的陽台上探討過一整天的織毛衣技術。
接著,蘇純運用自己左右逢源、八麵玲瓏的外交手段,在極短的時間內根據這個大媽的社交圈結識了更多的哈薩克族大媽。
她們曾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坐在樓下的空地上群口織毛衣技術如同人民代表大會。
再後來,蒙古族大媽、回族大媽、維吾爾族大媽等各族大媽陸續加入她們的行列,我看著蘇純生龍活虎地穿梭在大媽之間,隨時準備振臂高呼:全世界婦女聯合起來!
大媽們越來越多,數量達到一定程度,我們偉大的蘇純小姐順水推舟地實現了質變,但我堅決認為,這是一場核聚變。她告訴大媽們,現在內地流行一種舞蹈,強身健體,排遣孤獨,需要站在一塊寬闊的場地上,與所有好友歡聚一堂,伴著節奏強勁的流行音樂,縱情起舞。
“她要教那些大媽們跳廣場舞?”托克遜坐在餐桌一頭,停止啃麵包,驚訝地問。
“她是領舞。”我坐在餐桌另一頭,凶狠地撕咬著一塊麵包,說,“據說她以前學過跳舞,但我覺得她隻是想排遣自己的孤獨!”
這時我們的蘇純小姐火急火燎地跑回來要拿自己的那架小型小資古董相機,路過我們時高喊:“別吃了!帶到下麵去吃吧!我們馬上就要開始了!趕緊去拍照吧!”
我與托克遜目瞪口呆。
“特別是你!”她指向托克遜,“到時候可以把這些照片放進攝影集裏,民風民俗,太有地方特色!”
我與托克遜手中的麵包都快掉了。
“不過到時候可別忘了寫清楚我是組織者啊!”她補充說。
“蘇純!”我實在忍無可忍,“放過那些少數民族的大媽吧!”
“還有你。”她嚴肅地看向我,“這一段你就別寫到小說裏去了,寫我的時候,還是主要集中在‘雍容華貴、風姿綽約’這塊兒。”
“蘇純!”我與托克遜異口同聲,“你放過我們大家吧!”
起初我們以為接收她隻是引狼入室,實際上,這是一頭猛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