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時會給自己放一天的假,什麽活兒也不幹,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裏,我翻看著一本書,或給托克遜朗讀我所寫的小說,並征詢他的意見。

他望著天花板,聽完後會眨兩下眼睛,說他喜歡其中的某些句子。

我們也會聊政治、文化、車、房價、攝影,或著名的人物。

這樣的一天是我們最愜意的日子,外出買烤肉、手撕雞、烤魚,也會自己做一個水果拚盤,買好啤酒,抽一根煙,暢所欲言,聊一些各自小時候的趣事,或聽聞到的傳說。

當然也會大倒各自的煩惱苦水,互相勸慰或同仇敵愾。

我與托克遜在一起的生活非常自然愉快,因為我們非常默契,彼此非常了解,又惺惺相惜。簡言之,我們很像,黃金搭檔。

我們甚至計劃起要合作一本圖文集,我負責文字部分,他負責攝影,我們也可以在裏麵加入繪畫,講一對朋友在一個很美的地方一起探險的故事。

托克遜總是睜著一雙擁有長卷睫毛的大眼睛,望著天花板或窗外的天空縱情想象,午後強烈的陽光照耀在我們臉上,時間也仿佛緩慢流動。

不過我們不會想到,這樣的和諧生活即將因為一個女人的到來而灰飛煙滅。

我的朋友從北京來喀納斯遊玩,順便看望我,要離開時,他聽從我的建議,退了從喀納斯機場飛烏魯木齊的機票,而選擇坐一天隻有早晚兩班的長途汽車,新疆地大,機場很多,來喀納斯,可以從烏魯木齊機場直飛喀納斯機場或阿勒泰機場。

不過最好還是坐一次從烏魯木齊到布爾津的長途汽車,它穿過準噶爾盆地,盆地裏是古爾班通古特,有油田,有魔鬼城,可以體會大漠落日,但路程遙遠,十多個小時車程。

我怕朋友一個人坐長途車無聊,於是一直護送他到烏魯木齊,他再轉機飛北京,我獨自返回。

長途車中途會停下多次,供乘客方便或吃飯。

就在我返回的這趟早班車中午停在一處荒野小飯館後,乘客們陸續下車,我不想吃什麽,但也坐在飯館門邊休息,這時有一個身穿登山衣、單肩背雙肩包的長發女孩也下了車,她也不想吃什麽,但看見了我,也許是因為我穿著一身牛仔裝,年輕,看上去就不像本地人,她左右望了望,朝我走過來,隨意地靠在門邊,點起了一根煙。

我心想這女孩挺豪放。她的膚色很白,長得也很清新。過了一會兒,她拍了拍我的肩,問我:“嗨,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回過頭,有些拘謹,“不是。”

“你也是來玩的吧?”雖然我沒有背包,兩手空空,但她或許想我將包放在了車上。

“嗯。”我點點頭。

“一個人嗎?”她大概想要結伴。

“我有朋友在布爾津。”我說。

“女朋友?”她問。

“不是,男的。”我說。

“哦。”她點點頭,抽了一口煙,“布爾津到喀納斯會不會很遠啊?”

“你可以坐班車,每天上午十點出發,也可以租車,一人五十塊,三個小時。”

“噢,你去過嗎?”

“嗯。”

“那喀納斯的山上好玩嗎?”

“你去了就知道了。”我笑說。

“噢。”她點點頭,又準備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你呢?”我看向她,“你從哪兒來的?”

“西藏。”她說,“我在那裏待了三個月。”

“你去那裏是玩嗎?”

“是,散散心。”

“你怎麽了?”

她搖搖頭,“就是去玩,趁年輕,多走走。”

“你工作了嗎?”

“辭了。”她點了點煙灰,說,“覺得到了一個階段,心裏想,嗯,可以停停了,學不到什麽了,也沒有多大上升空間了,去放鬆一下自己吧,去找找自己。這樣。”

“嗯,還不錯。”我點點頭,“你一個女孩出門在外不怕危險嗎?”

“不怕,這有什麽好怕的。”她笑著說,“別人都怕我。”

我被她逗笑了,心想她也許練過跆拳道。不過後來才知道這可是一句千真萬確的大實話。“而且你在西藏那麽久居然都沒有曬黑。”我說。

“前一段時間很黑,現在又白回來了,不知道怎麽搞的。”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我是從北京出發,先去青海,再進藏的,本來不準備來新疆的,想去雲南,但別人和我說現在是喀納斯最美的季節,於是我就來了。”

“嗯,是的。”

“哎,對了。”她說,“你知道喀納斯有支教的地方嗎?”

“支教?喀納斯裏麵有一所喀納斯小學,你去給少數民族的孩子上課嗎?”

“沒有那種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的小學校嗎?像那種臨時學校。”

“這個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

“好啊。”她很高興。

“你教什麽?”

“什麽都可以。”

“為什麽想來這裏支教?”

她想了想,答不出什麽可以震撼人心的理由,“嗯,就是想。”

我點點頭。這是文藝女青年常走的路數。

在車上,她與坐在我旁邊的一個哈族大叔互換了座位,我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東拉西扯,後來我們都在座位上東倒西歪地睡著了。到了布爾津車站,托克遜扛著攝影器材來接我,她見到托克遜後很驚訝地問我:“他就是你朋友嗎?”

“是的,他叫托克遜。”我說著便與托克遜打招呼。

“外國人?”她問,“少數民族?”

“混血兒。”我說。

“噢。”她與托克遜打招呼,直截了當地問,“你是哪兒和哪兒的啊?”

我與托克遜都笑了,托克遜說:“中國,美國。”

她點了點頭,上下打量著我們,對我們的身份產生強烈的好奇,“你們是幹什麽的?攝影師嗎?”

“他是。”我說,“我是寫小說的。”

“啊?!”她捂著嘴,繼續上下打量我,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你們來這裏是搞創作的嗎?”

“是的,我們是一個工作室的。”我說。

“什麽工作室啊?”

“喀納斯工作室。”我與托克遜異口同聲,隨即大笑起來。

她突然很興奮,“你們住在哪兒啊?”

我指著前方長街的白樓說:“我們住在那裏。”

“就你們兩個嗎?”

“是的。”我說。

“我能去看看嗎?”她歡快地問。

“來吧。”我與托克遜都很好客。

她非常開心,一路上問東問西,我們上了樓,進了門,她邊參觀著我們置辦簡單的工作室邊問:“你們究竟是為什麽單位工作的?”

我們聳聳肩,“為喀納斯。”

她回過頭來,臉上透露出驚奇與敬佩的神色,“你們很喜歡這裏?”

“對,這裏很美。”我們說。

她讚賞地點點頭,“不錯,你們很棒。”她豎起了大拇指。

隨後她逛回到客廳,將背包卸在沙發上,如釋重負地往沙發上一坐,直截了當地說:“那麽,我也想為喀納斯做一點兒貢獻。”

“嗯?”我們走到她麵前,不明白她的意圖。

“我,能不能加入你們?”她睜大雙眼皮的大眼睛,笑著問。

“加入我們?”我與托克遜麵麵相覷。

“對!”她鄭重地說,“我覺得你們這裏實在是太棒了!我真的很崇拜像你們這樣的人,在一個自己喜歡的地方,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但是卻從來都沒有實現過。你們太棒了!了不起!我終於遇見了像你們這樣的人!”她簡直要跳起來,“收下我吧!”她懇求說,“讓我住幾天都好,我可以出房費。”

“可是你住在這裏,要做什麽呢?”我問。

“我也是多才多藝的。”她自信地說,“我想體驗一下你們的生活,這也是我的一個夢,我感覺自己其實就是像你們這樣的人。”

“你不怕我們是壞人嗎?”我笑著眯著眼睛問。

“你們絕對不是壞人。”她也眯起眼睛,胸有成竹地說,“而且如果你們真是壞人,我就要讓你們變好。”她信心滿滿。

“可是你睡在哪兒?”托克遜問。

她掃了一眼兩間臥室,隨後拍了拍身邊的沙發,“這兒!”

“這可是我的沙發床!”我突然被激起憂患意識。

“我們可以換著睡!”她笑著在得寸進尺。

我與托克遜對望著,都不知道應該怎樣處理這個可愛女孩。

“收留我吧。”她誠摯地說,“我真的很喜歡你們,喜歡你們的‘工作室’,喜歡你們正在做的事,還有那一顆心,交個朋友吧!”她伸出了手。

我看了看她堅定的手,“嗯,交個朋友。”我伸出手,托克遜也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了手,我們輪流與她握了握手。

握了手之後,我們就不能毅然決然地拒絕“朋友”,於是,我們的喀納斯工作室多了一位朋友,一位女朋友。不過我們一直都是好哥們兒。

她叫蘇純,比我大三歲,比托克遜大一歲,成為了我們這裏唯一的女人,也是年紀最長者。不過她的內心實際上與她的名字一樣,充滿純真。

她之前在穀歌的一家中國代理商處工作,正值穀歌公司有整頓,她便辭職去完成她少女時代一直未盡的夢——孤身旅行,並且在旅途中尋找那個已經在社會煙火氣中漸漸丟失了的最初自己。

可是很顯然,直到來到喀納斯,在尋找到她自己之前,她首先找到了我與托克遜,再帶著我們,一起尋找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