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納其歸來後,我們準備去友誼峰。說出“友誼峰”三個字的時候,加納其驚訝地說:“去那裏?很遠很遠的。”
我們知道,但我們一定要去。
友誼峰是中國與俄羅斯、蒙古的國界山,從喀納斯湖的頂端出發,也就是我與托克遜曾“孤軍勇闖”過的核心保護區,再一直向北深入,沿著喀納斯湖源頭一直走,大概走三天時間,到達白湖,也就是阿克庫勒湖,一座擁有淡白色湖水的神秘湖泊,再往前走,穿越一大片濃密的森林,就可以望見這座終年冰雪的偉岸山峰。
神聖宏大,白得刺眼。
加納其十七歲時曾去過一次,知道那裏險峻,因此也不敢擅自前往,他找來另外兩個相當有經驗的朋友與我們一同去,我們查找齊全相關資料,計算出此次行程來回總共需要十五天時間,這已經是非常緊湊的時間安排了。我們聯係到巴灰,要租用他家的馬,當他得知我們要去這座山峰時,他瞪大了眼睛,說:“沒人去那裏的。”
“你去過嗎?”我問。
他搖搖頭,“太遠了,那裏都是林子。”
“你和我們一起去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說:“我送你們到白湖吧。”
從喀納斯湖到白湖的這條路線,很多戶外愛好者都走過,但是從白湖到友誼峰,除了專業登山者與科研人員外就無人敢輕易問津了,因為那一片無邊無際的森林讓人望而生畏。
當我走在這片暗無天日的森林中時,才真正體會到先祖開辟新大陸時的艱辛痛苦,披荊斬棘,險象環生,不斷加深的幽暗不斷地警示著你這是一條不歸途。
我們租用了巴灰家的八匹馬,我、托克遜、加納其與他的另兩個朋友各騎一匹,剩下三匹用來馱行李,我們備足了食物與衣服,還在布爾津的戶外用品店買了兩頂帳篷、GPS與探照燈。
一路上,我們風餐露宿,時刻擔心野獸出沒,身心俱疲,終於死去活來地走出森林後,我們見到了這座氣勢磅礴的大地主人。
“真美。”我有氣無力地披著軍大衣,蓬頭垢麵地癡癡望著雪山說。
托克遜直接躺倒在草地上,紋絲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嘴裏呼哧呼哧地吐著一大串一大串的白氣,還沒有犧牲,更可貴的是,兩秒鍾後他仍不忘翻了一個身,匍匐著拍下了一個鏡頭。
加納其與他的朋友們也精疲力竭,在地上盤腿而坐,加納其喘著粗氣,抬起眼打量著我們,心裏一定在想這兩人實在夠折騰人。
但是雪山在前,我們終於勝利。
回程的路上,每一次露營,我、托克遜與加納其睡一頂帳篷,加納其的兩個朋友睡一頂,我們三個人在狹小的帳篷裏互相嫌棄,因為已經數十天沒有洗澡,帳篷太小,又天寒地凍,我們多麽希望彼此能夠衝破世俗陳規緊緊地相擁在一起噓寒問暖,但是我們都做不到。嗅覺戰勝了情感。
更可悲的是,回到布爾津,我們的“喀納斯工作室”停水了。從此我與托克遜不再有任何身體接觸。
接下來的日子,因為這次長途奔波令我們元氣大傷,我們都閉門不出,我伏案寫作,托克遜披著毯子、流著鼻涕在篩選照片,這次友誼峰之旅令他受了風寒,仍然不能洗澡,可謂禍不單行。不過他的嗓音卻變得沙啞深沉,算是因禍得福。
好在他還是拍下了大量友誼峰的照片,但是攝影師的工作真是辛苦,當然前提是你對自己的要求是成為一名優秀的攝影師,特別是像托克遜這樣的職業野外攝影師,簡直就像將一個意氣風發的大好男青年活生生地推上懸崖,眼見著他一步一步勻速地萬劫不複,早出晚歸,風吹日曬,拍下無數的照片,但這些照片能夠被收錄進攝影集裏的概率大概是千分之一,要知道攝影的藝術要依仗太多不確定性的因素,很多時候,抓拍到一張令人嘖嘖稱奇的照片是一件多麽可遇而不可求的事。
更何況托克遜還要麵臨被催稿、選稿的壓力,他精挑細選的攝影作品先用電子郵件發送至國內的一個攝影師朋友手裏,再由這個朋友轉發給紐約的雜誌社。
這些照片也不一定會被錄用,托克遜說,他目前最大的目標就是成為美國《國家地理》的簽約攝影師,但是被《國家地理》聘用的攝影師少之又少、精之又精,一般都需要具備長達十數年的專業攝影經驗,雖然天資聰穎、滿腔熱情但仍隻有二十三歲的托克遜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不過作為朋友,我更關心他的身心健康、是否快樂、生命的成色,托克遜的風寒還沒有完全好,就又起早貪黑地去戶外取景。
他經常說,人生有限且充滿意外,分秒必爭。我看著他潮紅著臉、一路痛苦咳嗽地走出門去,倒是覺得他是在製造意外、結束時間。
所幸截止到目前為止,意外都沒有降臨過。
不過時間倒是浪費了不少。有一天,我們這位兢兢業業的大攝影家,失蹤了。
我打他的電話,處於關機狀態,打給加納其,加納其說家裏有事,沒有跟托克遜同行。我在“喀納斯工作室”一直等他到半夜十一點,音信全無,無奈,叫上加納其一起去尋找他。
我與加納其猜他去了喀納斯湖,於是坐上加納其的摩托車連夜趕路,到了喀納斯,搜尋一圈,無果,返回布爾津,就在剛進城的那一刻,與托克遜的車擦肩而過,我們都看見了彼此,“嘿!嘿!”地叫著,雙方停下了車。
“你跑哪兒去了啊?!”我跳下摩托車就朝托克遜走去。
托克遜從車窗探出頭,“我還準備去找你呢!”
此時已經淩晨五點,我讓加納其與我們一同回“工作室”休息,隨後坐上托克遜的車,往我們的住處駛去。
“你去哪兒了?”我問。
“我去南邊了。”他說,隨後皺起了眉頭,“回來的時候看見路邊一個標牌上寫著‘車庫’,我要愛惜加納其的車嘛,於是想去看看。”
“車庫?”
“是啊,結果開了四十多公裏還沒有看見車庫,到最後連一輛車也看不到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路牌上寫的其實是“庫車方向”,庫車是新疆的一個地名。“你可以繼續開下去。”我一邊打字一邊數落托克遜的執著,“庫車那兒一定有車庫。”
“庫車究竟在哪兒啊?”托克遜剛洗完澡,撩撥著濕漉漉的頭發問。那天他一股腦兒開了四十多公裏後懸崖勒馬回程又拐錯了道,越走越遠。
“距離這兒1000公裏。”我沒有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