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她至今都沒有被我們以及布爾津全體人民趕走的原因是因為有一天早晨,我一頭亂發、睡眼惺忪地走出臥室,看見明亮的窗台上擺了一玻璃瓶潔淨的鮮花,滿屋子似乎都隱隱飄散著花的清香,我走過去,俯身聞了聞,像是晶瑩的泉水湧進胸腔,我坐在窗台上,下巴支在膝蓋上,看了它們很久。

那一天我的心情格外舒暢,我想將這瓶花的故事也寫進小說裏。

不一會兒,靈巧的蘇純小姐提著大包小包的食品回來了,我走到門邊,靠著鞋櫃,問她:“花是你買的?”

她正在玄關換鞋,抬起頭說:“對啊,我喜歡花。”

“在哪兒買的?”我問。

“前麵那條街的花店。”她說。

我點點頭,翻看她買回來的食品,伊朗椰棗、各種各樣的核桃、奶酪,路過一家維吾爾人開的烤饢店,買了五張小饢,這五張小饢非常精致漂亮,上麵撒滿了紫色的洋蔥屑。

“很好吃!”我捏起一張一口咬了下去,“其實我不喜歡吃洋蔥,但它作為佐料,我喜歡。還有香蔥。”

“你和托克遜的日常生活也實在太隨意了。”她指責我說,“而且從來不買早餐。”

“如果我們外出會在外麵吃,前麵有一家拉麵館的麻辣牛肉拉麵非常好吃,不過有時托克遜自己出去,他會在外麵吃,我就把家裏剩下的食物消滅幹淨,不浪費。”

“你下樓去買點兒早餐不礙事吧?”她歪著頭望著我,說,“身體可是革命的本錢啊。”

“我知道,我也會自己下去買,但如果家裏有剩下的沒吃完的食物,我會先把它們清理幹淨。”

“我搞不懂你們男人的生活。”她將買回來的食品都擺放在桌子上,自己坐下來,“你們在這裏這麽久,居然從來沒有開過夥!好在你們還知道買一個電熱水壺。”

“我不會炒菜,我隻會用電飯煲煮飯,而且是那種很簡易的電飯煲,按一下開關,它就煮起來了,煮好後它自己會關。”我說。

“這還用你煮嗎?”她輕蔑地說。

“托克遜也不會烹飪,他隻會用兩片麵包夾一根火腿腸。”我解釋說,“而且我們不想把時間都浪費在這個上麵,準備吃的要好久,還要洗碗,又要好久,我們可以到外麵吃。”

“你們分工啊!”她很嚴厲地說,“你們可要記住了,飲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一環,它是能量的補充,你們一定要重視這個問題。當然,男生普遍都很懶,不拘小節,其實自己動手做一點兒吃的是一種樂趣。”

“我知道,我也喜歡自己動手做一點兒什麽,比如水果拚盤,燕麥配牛奶,再拿麵包蘸著吃,切一點兒火腿做輔料。”

“太原始了。”她皺著眉頭說,“我說的是更複雜更高級一點兒的,比如煎個蛋,會嗎?”

“這個我會。”我說。

“煲湯呢?”她問。

我想了想,“是不是放點兒水,撒點兒調料,然後把要吃的放進去,煮?”

“這是火鍋。”她說,“煲湯是很有講究的。”

“嗯。”我點點頭,“等我閑下來了,我會學的。”

“嗯。”她也點點頭,“烹飪,是一門藝術。”隨即她開始整理買回來的食品,“不過現在你們不用著急了。”她看向我,笑著說,“有你們的蘇小姐在這裏,你們的一日三餐,或更多餐,我負責。”

我認可式地快速點頭,求之不得。

於是她將我們從未使用過的廚房大肆整頓一番,電飯煲、廚具、餐具、油鹽醬醋,全部備齊,每天早上六點不到就出門去與布爾津本地的大叔大媽們搶買哈薩克族人當日擠出來的新鮮牛奶,這乳黃色的牛奶稠膩腥香,一入嘴就知道營養豐富,蘇純總會買一大罐,足夠我們一天以此當水喝的量。

喝下後,我與托克遜都精力旺盛,感覺每一寸的皮膚都在膨脹,發胖的跡象。

蘇純愛煲湯、煮粥,羊肉燉胡蘿卜湯、皮蛋瘦肉粥都是她的拿手好菜。

這“家”裏自己生產出來的食物真是實在,羊肉一塊塊鮮嫩紮實,皮蛋瘦肉粥中的瘦肉層層疊疊,不過,“蘇純,你這皮蛋瘦肉粥裏的肉是不是放得有點兒太多了啊?還有,這皮蛋能不能切小一點兒啊?”我指正。

“想讓你們多吃點兒啊,長得壯壯的。”她皺起了眉頭,說,“你能不能別再挑刺兒了,皮蛋可是很有營養的,你鉚足了勁兒地吃就行了。”

“是你自己說的,它是一門藝術嘛。”我說。

“老娘就是野獸派!”她恨不得拍案而起。

從此,我對她另眼相看,我在她身上居然感受到了一種叫做“母親”的偉岸感覺。

她每隔一個星期就會更換一次花,她在各個房間的明亮窗台上都布置有鮮花,她還會從街上撿回許多漂亮的落葉,將它們拚貼在空****的牆上。她送給了我一片手掌大的紅通通落葉作為書簽,我看著她低垂著擁有長睫毛的眼睛,將葉片平平整整地夾在書頁裏,並且小心地用纖細雪白、塗著玫瑰色指甲油的手指按了按書麵,那一刻,我知道女人在這個星球上是何等珍貴與重要。

猛虎成為小貓,威力曼妙。

我們從來沒有用過這裏的冰箱,因為這裏氣候幹燥,也已不是夏天,我們的食物也是現買現做現吃,吃得幹幹淨淨,沒有用冰箱的必要,這樣也剛好可以省些電,因此蘇純買回來的那些食品——幹果、奶酪、牛肉幹與其他小零食都放在托克遜臥室的長衣櫃裏,有一次櫃門沒有合好,許多麻雀與烏鴉飛進來,停在櫃子上就熱鬧開吃,我們及時發現,鴉雀們一哄而散,留下一窗台的羽毛。

蘇純覺得好笑,這些鳥兒太可愛,於是後來我們關緊櫃門,但蘇純卻始終保持在窗台上擺一溜幹果的習慣。

“不知道烏鴉們喜不喜歡吃巧克力豆?”有一次,她居然在幹果中放了幾粒巧克力豆與彩虹糖。

“你還可以和它們約酒。”我說。

還有一天,我的書房窗台上飛進來一隻灰鴿子,它縮在角落像是找到了家。

我與托克遜正準備走進去近距離觀察一下它,蘇純趕忙將我們攔住,“別去,它會飛走的。”她說。

“它遲早會飛走的。”我說。

“那就讓它多留一會兒。”她說。

我想是她的愛心所致,也許這隻鴿子已經很累了,隻想休息一會兒,可蘇純接著說:“它飛走後,可能永遠都不會再來了。”

我當時被她的深沉唯美震撼得內心中落葉飄飛,原來是出於對聚散無常的那一片永恒傷感啊。

“蘇純,我恨不得送給你一隻鳥。”我說。

“我想要一隻鴕鳥。”她說。

我搖搖頭,“我要送給你會飛的,讓它永遠陪著你。”

“我不要,”她說,“我要讓它飛走。”

男人也永遠弄不明白女人。

但是“愛”這情感,連通所有生命。

在我與托克遜各自為創作奔忙的時候,蘇純閑來無事會為大街上的流浪貓、流浪狗擔憂得廢寢忘食,她會將家裏的剩菜剩飯整潔地裝進小盒裏,去到樓下,給它們喂食,並且與它們相處很久。

起初她不敢觸碰它們,隻是雙手插在口袋裏站在不遠處看著它們爭食,後來當這些貓狗漸漸熟悉她以後,她開始蹲下來,近距離地看著它們進食,並且不時伸手去捋一捋它們的毛發,她甚至為這十多條流浪貓狗都起了一個名字,黑色的叫小黑,白色的叫小白,黃色的叫小黃,斷了一隻耳的叫耳耳,她希望用這種理想方式將殘缺補全起來,因此盲了一隻眼的則叫明明。

我有時站在一邊看著她蹲在地上與它們對話,這種時候,會感覺到她身體裏充滿了一種巨大且五顏六色的能量,正在溫潤整個世界。

是的,改變世界,要從自我做起。

因此,有一天我與蘇純從超市采購回來,在寒風中路過一根電線杆,電線杆邊有一個紙盒,紙盒中隱隱傳出小動物的嗚咽聲。

蘇純迅速停下腳步,蹲下,打開紙盒,看見一隻嬌小羸弱的小黑狗,剛出生不久,蜷在紙箱中的一角,隻會輕叫。

“誰丟的狗?”蘇純左右環視著。

我也蹲下來,伸出手指摸了摸小狗的後腦勺,溫潤的體溫讓人憐愛。

“我們抱回去吧?”蘇純對我說。

我左右望了望,“嗯。”於是便合上紙蓋,將紙盒抱起來。

我喜歡狗,但我並不想在這裏養一隻狗。特別是幼犬,時刻都離不開人,我們沒有時間可以好好照顧它,雖然現在有蘇純,但是這小狗的吵鬧、衛生問題、疫苗問題、一係列養育問題,都會影響到我們的日常生活,因為畢竟,我們是在這裏“工作”的。

最重要的是,因為那一顆責任心,我不希望一個小生命在我們敷衍了事的照料下成長起來,如果我決定養狗,一定會非常認真地對待它,但是目前在這裏,我缺乏這個條件。

因為感情這種奇妙物質一旦培養起來,將會徹底改寫你的路,使你越發溫柔慈悲,也會成為你無法擺脫的牽絆。

這是熱愛自由的人最恐懼麵對的一件事:束手束腳,被這世間最強力的物質所綁束,終生受其約束。

所以對於我而言,沒有具備十足把握能夠承擔起一份感情,我便選擇不去觸碰它。但是蘇純對這世界的溫柔愛意,正在慢慢地浸染我。

我們將紙盒擺在客廳,將小狗抱出來,它在外麵受寒很久,冷得都站不起來了,隻是無助地趴著,嗚嗚地叫著。

蘇純為它端來牛奶,小狗嗅著輕舔著,越舔越快,不一會兒,一碟牛奶就被舔得幹幹淨淨,蘇純又為它添了一碟,小狗又奮力地吃著,直到喝得肚子滾圓,漸漸地,也站了起來,但是仍然邁不開步。

“我們得給它洗澡。”我說。

“不行,它現在太冷,等到晚上。”蘇純說。

“我給它暖暖。”我說著將它抱起來,捂在胸前。

“看它,有一隻眼睛好像睜不開了。”蘇純用手指輕撫著小狗的左眼眼皮。

我也看了看,“會不會是因為眼睛有問題,主人遺棄了它?”

蘇純沒有說話,用衛生紙擦去小狗眼角濕漉漉的液痕。像是眼淚。

夜裏,托克遜與加納其一起回來,我與蘇純正在衛生間為小狗洗澡,他們走過來看,“從哪裏弄回來的小狗?”托克遜問。

“一隻被拋棄的小狗。”我說,“我和蘇純把它抱了回來。”

托克遜蹲下來,看著在盆中瑟瑟發抖的小狗,入了神。

“再洗一遍吧。”蘇純帶著清潔手套,麻利地將一盆已經灰乎乎的水倒進馬桶,再接幹淨水,“你們先出去啦。”示意讓托克遜與加納其離開。

為小狗洗完了澡,我將它抱到腿上,它仰臥著,老老實實,蘇純遞給我毛巾,我用毛巾將小狗身上的水擦幹,再裹住它,像哄嬰兒睡覺般摟在懷裏,小狗無精打采地望著我,漸漸打起了瞌睡。

但是蘇純卻說,剛才為它洗澡的時候在它身上發現了虱子,我突然不適,將它放回已經鋪滿了衛生紙的紙盒中。

從這以後,我時刻關注著自己身體上的變化,我總是感覺有什麽小蟲在我身上爬動著,並且叮咬我,我不再敢去抱它,最多用手指摸一摸它的腦門。

小狗需要溫暖,可我們的房子還未供暖,蘇純整日整日地照顧它,但她畢竟不能抱著它一起睡覺。每當夜深人靜時,這隻小狗感到冷了,寂寞了,或是餓了,便開始“嗷嗷”地叫。

我經常是最晚睡覺的那個,因為夜越深,越靜謐,我在書房中越是文思泉湧,可是因為這隻小狗的“琴瑟和鳴”,我的思路被打斷,不得不起身去安撫它。

為它倒好牛奶,它不吃,我蹲著直視它,它抬頭望了望我,又嗚咽起來。“不要叫了。”我說。

它越叫越洶湧,像在找媽媽。

我害怕它吵到附近鄰居,回頭望了一眼正在沙發上酣睡的蘇純,實在無可奈何,於是陪這隻小狗玩了很久。

第二天與蘇純商議,決定將小狗送給巴灰。巴灰家適合養狗,蘇純很舍不得,但也明白現實情況。

“你看,我們在這裏也不會長住,這隻小狗最後還是會和我們分開的。”我勸慰她。

她聽到這裏更加傷心,“我可以把它帶回北京。”

“可是我們這裏不適合養狗。”我也於心不忍,“房東肯定不希望我們養狗,而且這隻狗這麽小,很難照顧的。”

“我知道。”她理解地點著頭,“我隻是因為,畢竟遇見是緣分。”她頓了一會兒,“我還沒有給它取名字呢!”

“現在取一個吧,我到時候告訴巴灰。”

“算了。”她很沮喪,“還是讓它的新主人取名字吧,不然我害怕我會一直惦記它。”蘇純停頓了一會兒,“送給你們的那位小朋友也好,這裏的狗還是會更適合這裏的生活環境。”隨即她笑了,“也許它是一隻哈薩克族狗。”

巴灰聽說我要送給他一隻小狗,很開心,抽空從喀納斯回到布爾津,騎著單車來到我們樓下,我抱著紙盒遞給他,他興奮地翻開盒蓋細看。

“我一直想養一隻小狗。”他笑著說。

“好好對待它。”我說。我想他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