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體而言,蘇純依然是一盞永恒不省油的燈。自從她到來後,我與托克遜再也無法接近沙發,我時常懷念夜闌人靜或是北風呼嘯的夜晚窩在沙發裏創造一個小說新世界的日子,如今,我們連放鬆地坐一坐也不被允許了,因為這是“女生的床”。

我們也不敢輕易招惹她,因為她在布爾津已經擁有龐大的勢力,她幾乎與三條街的各族大媽們成立了一個幫派。

我站在窗台邊望著樓下披頭散發、齜牙咧嘴的蘇純正張牙舞爪、撕心裂肺地與一群大叔大媽們如同鬥毆般爭搶一個哈薩克族牧民的牛奶,內心中百感交集。

托克遜正在刷牙,聞聲走過來,“天啊。”他含著牙刷,瞠目結舌地望著樓下的群架。

我麵無表情一言不發地冷眼看他們幾乎要頭破血流。

“我們要不要下去幫忙?”托克遜終於反應過來,問。

“我想幫布爾津的全體人民……”我閉上了眼睛。

我們怎會是她的對手。

蘇純衣衫不整地凱旋歸來後,我警告她:“你不要在這裏鬧出亂子哦。”

她拎起那壺牛奶,委屈地說:“這個奶就是要這樣買的,你不這樣買就買不到。”

我與托克遜還是動容。

蘇純至今都沒有去過喀納斯,她隻去過布爾津的郊外荒原與其他幾個景點,因此她總是在催促,不然,喀納斯的絕美季節就要過去了。我們趁此次托克遜又要上山拍攝,便帶著她一同前往。

她喜歡喀納斯,並且喜歡程度超過西藏,我想可能主要原因是因為有我們,她也不寂寞,她的每一天都很快樂。

為此次出行,她特地換上了深藍色長裙,我已再三告訴她山上很冷,可她仍無所顧忌。她在來到布爾津後,時刻將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她過去一個人在西藏漂泊的時候,害怕遇見壞人,隻敢穿衝鋒衣,如今她套著大花裙子、噴著香水,塗著血紅口紅、指甲油,無論日夜,大步穿梭在布爾津街頭巷尾,毫無畏懼,因為一旦遇到緊急情況,她便可以不緊不慢地掏出手機,用潔淨嫩白的手指嘀嘀嗒嗒地撥通我與托克遜的號碼,鶯聲燕語地說:“喂,賽木啊,這裏有一個壞人,可嚇人了。”

當然更多時候我們不願意去營救。

不過她還有她的大媽幫。

她與我們這一條街的全體民眾都如同親戚般熟絡,與其他街的民眾如同遠方親戚般熱絡,因此我絲毫不懷疑她與布爾津的壞人們在私底下也早已珠聯璧合。

在喀納斯的一路上,她像隻小雀兒似的迎著燦爛陽光跳躍,長發長裙隨風招展,我與托克遜、加納其提著電腦、扛著攝影設備跟在她身後,就像她的全職貼身保鏢、管家與司機。

我們又住進了河狸巢穴,在這裏的後幾天,住進了巴灰家的氈房。

在去到河狸巢穴的路上,會經過一所裝修得五顏六色的小學校,這是喀納斯山上唯一的小學校,修建在景區裏。蘇純沒有忘記過支教的事情,她讓我們在校門邊等待,自己走進去詢問。

不過過不了一會兒就聽到小學校裏傳來的人聲鼎沸,這裏不接收支教,失望的蘇純大鬧校園,幾乎要與校長幹起架來。

我們及時製止,拉她出來。

“你不要在這裏鬧事哦。”我怒目圓睜再一次警告她說,“在這裏鬧事,可是會觸怒喀納斯的山神哦。”

“我隻是很想和那些山區裏的孩子們待在一塊兒。”她失落地說,“他們的眼睛很美。”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否願意和你待在一塊兒?”我說出了大家的心聲,站在遠處觀望的校長欣慰地歎了口氣。

不過蘇純還是與那些圖瓦族、哈薩克族的孩子們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她像個幼師那樣帶著孩子們玩滑滑梯,躺在草地上教孩子們認漢字,雖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師,但亦師亦友,又像一位大姐姐的相處關係更讓那些孩子們覺得溫馨親密。

她後來經常來看望他們。

我們也與孩子們玩起來,孩子們對我與托克遜的電腦、攝影器材很感興趣,我們教他們打字、拍照。蘇純抱著一個嬌小的小女孩在草地上翻來滾去,幅度很大,我非常希望蘇純能夠適可而止,因為我清楚地看見她懷裏小女孩眼中的閃閃淚花。

這所小學校是一座依山傍水的美麗樂園。

校門外有一塊可愛的小黑板,底座上留有幾截粉筆頭,我帶著幾個小孩走過去,拿起一支粉筆在黑板上寫:天堂裏,形單影隻,孑然一身,就是地獄。地獄裏,有人陪伴著,愛著,就是天堂。

這是我以前小說中的兩句話。

托克遜也帶著幾個小朋友走過來,拍照。蘇純看見了,牽著一個小男孩,抱著那個小女孩走過來,歪著腦袋仔細打量了一遍,隨即撿起一支粉筆頭在我的字後麵續寫:如果地獄裏有兩個人,就不再有天堂,如果天堂裏隻能容下一個人,那麽我下地獄,你上天堂。

“怎麽樣。”她得意地丟開粉筆頭,“本小姐可是個才女。”

我們覺得不怎麽樣,因為直白的最後兩句令我們都有一點兒恐懼。

不過就在我們離開這座小學校時,一個從深圳遠道而來的基督教傳教士為我們帶來了更深的恐懼。

“先生,小姐,你們好。”這個戴著金邊眼鏡的傳教士站在我們麵前,親切友好地說,“我在你們的頭頂上看到了神的光圈,你們都會上天堂。”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我們不想上天堂,我們隻想留在人間。

托克遜從領口中拉出一條銀白的十字架項鏈,“我就是基督徒。”

“我是佛教徒。”蘇純接著說。

“安拉。”加納其指著天空,“伊斯蘭。”

而我已經走出去了很遠很遠。

河狸巢穴中一如初來時的三張床,加納其不在這裏過夜,蘇純選擇了最左邊的那張床,靠著牆有安全感,並且如今隻有它被換上了一床花被子。托克遜依然睡在最右邊,我睡在中間。

夜裏,我仰躺著,蘇純與托克遜麵對著我側躺著,我們開始聊天。蘇純容易一驚一乍,時不時疑神疑鬼地說:“聽!外麵是什麽聲音?老鼠嗎?”或者將臉蒙進被子裏驚恐地尖叫,“啊!它過來了!它靠過來了!還在叫!”其實是一頭路過的白麵牛——喀納斯的特產。

托克遜突然問我:“賽木,你準備什麽時候談戀愛?”

“我不知道。”我望著黑乎乎的屋頂,“這個好像也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娶一個維吾爾族姑娘吧。”托克遜笑著說。

“這個好耶。”蘇純附和著。

“不同民族結婚的難度可是很大的,信仰不同,生活環境更是大不同。”我開始談起理論來,“這裏麵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

“難道愛不能逾越一切嗎?”蘇純問。

是啊,難道愛真的無法突破一切藩籬,一切的條條框框嗎?

我想寫一個故事,關於不同民族的愛情故事,少年愛上異族的少女,他愛哭,隻要想到女孩的事情,他就會流淚,但是他們是不同的種族,雙方家族都不允許他們交往與結合。

當他們長大後,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男孩執意要娶女孩為妻,女孩也非男孩不嫁,雙方家庭無奈,女孩家為男孩設置了層層關卡,男孩一一克服,當男孩娶女孩進門時,女孩家又出了不少難題,聰明勇敢的男孩,因為愛,最終摘得勝利果實。

但是從此之後的生活並不順利,因為信仰與生活習慣的不同,他們的生活並不快活輕鬆。各自家庭的不祝福,外人的閑言碎語,當他們有了小孩,孩子也會被排斥。

“這個故事估計要寫很長很長。”我說,“而且會非常複雜,波瀾壯闊,因為這裏麵涉及到很多方麵的難題,物種、曆史、文化、社會、人性,很多很多。”

“你讓他們離開苦海吧,遠走高飛。”蘇純說,“去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過不被打擾的幸福生活。”

“這樣的生活真的幸福嗎?”我問,“他們為了自己的愛情,離開了自己的父母、家族、家鄉,這未嚐不是一種自私行為。”

托克遜讚同。

“這是一種逃避。”我說。

“那你要怎麽做?”蘇純問。

“我不希望他們逃避,我希望他們能夠真正地幸福,我想找到這類事情的根源,它為什麽會受阻,為什麽不能暢通,它有沒有未來,它的未來是好的還是壞的,我很好奇這些。”我說,“我想提供解決辦法。我不希望它隻是一個童話故事。”

“這樣寫的話,就需要大量的知識儲備了。”托克遜很理解我的想法,他說。

“是的,涉及麵太廣,疑問太多,所以我總說不斷地學習才是人永恒的信仰,也是唯一的出路。”我說。

“賽木,加油啊!”托克遜說,“我喜歡有深度的東西。”

“嗯,因為隻有深度,才是我們在以後的人生道路上唯一能將‘現實’實現為‘夢’或將‘夢’實現成‘現實’的權杖。”我說,“而絕不僅僅是童話故事和夢。”

“對!”托克遜點著頭,“世界本來就是一個深邃的奧秘。”

“不過,我真的很喜歡那個愛哭的男孩子。”蘇純卻說,“他會為女孩掉眼淚。我聽說過一個傳說,說雌孔雀必須喝下雄孔雀的眼淚才能受孕。”

“生一堆催淚蛋嗎?”我說。

“討厭!”她咯咯地笑。

“其實我也為女孩掉過眼淚。”托克遜說,“但是她沒有看到。”

我與蘇純都安靜下來,隨後蘇純說:“你應該讓她看到。”

“蘇純,你戀愛過嗎?”我問。

“我有過驚心動魄的暗戀。”她說,“你們要記住啊,以後要盡情地在女孩麵前哭,要讓她知道你真的愛她。”

“眼淚不等於愛吧。”我說。

“但是愛裏麵絕對有眼淚。”她深沉繾綣地說。

“你喜歡愛哭的男孩子?”我問。

“我也喜歡忍住不流淚的男孩子,這樣的男孩很堅忍,自尊心很強,不過聽了你的這個故事,我更喜歡會為女孩掉眼淚的男孩,很可愛。”

“希望你不要找到一個孩子。”我說。

“才不會呢。”她拉緊被沿,幸福地說,“在這個世界上,他隻會為我掉眼淚。”

這一夜,我們睡得都很沉,各自或許都做著對於愛情的幻夢。屋外的野鳥飛走,震下零零落落的枯葉樹枝,屋中溫暖,各人酣睡,我想念那一段時光。

第二天,我們租下巴灰家的馬,向核心的禁地再次進軍。托克遜在這裏往返多次,隻為能拍到更多“水怪”的畫麵,蘇純視力好,即便站在離湖很遠的山坡上,依然能不斷發現水麵下隱隱的魚影。

所以這次出行,她為托克遜的工作立下了汗馬功勞。

累了時,我們又來到了山崖上的那棵古老巨樹下,吃完蘇純自製的漂亮午餐,托克遜與加納其去尋找具有更好視野的取景地,蘇純紮起裙子一個人鑽進了不遠處的淺林中探奇,我戴著前幾天蘇純送給我的牛仔帽,背靠著樹,兩腿隨意地交疊在一起,翻看一本小小的、精美的書。

書中有許多漂亮的插畫,一如我抬起頭便滿眼的美景。

清新的風**漾著,枝頭的鳥兒跳躍著,偶爾飄下幾片落葉,我仰起頭,望著如同巨傘一般的樹冠,縫隙處灑下刺眼光亮,滿天光斑,像是璀璨星空。

我旋轉著腦袋望著,漸漸有些困倦,低下頭,拉下帽簷,閉上雙眼。

這時托克遜與加納其回來,看見我,他們一定以為我睡著了,托克遜走過來,蹲下,想要拉開我的帽簷,結果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我們都笑了。

蘇純也跑回來,撿了一袋子奇形怪狀的落葉與森林中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物體,往草地上一躺,雙手伸展,閉著眼睛呼吸。

這裏的空氣與美景為每一張放鬆舒展的麵容都帶來一道微笑。

我們躺倒在草叢中,我枕著雙手,望著藍天白雲,就像一個快樂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