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輪台,我們將要穿越塔克拉瑪幹了。
令人激動的時刻,我們開紅酒慶祝,碰完杯,我們在車上大喊大叫著直紮進磅礴無垠的沙海。
小吉普生龍活虎地在無涯道路上奔騰著,“塊塊兒”真是快!我們伴著車中歡快的音樂轟鳴,越過塔裏木河,我又想到新疆虎,曾經它們恣意穿行在這裏。這種時候,人格外想回到遠古。
胡楊木漸漸多起來了,檸黃,赤紅,與陰冷森林連綿起伏的北疆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色。那裏的森林幽暗冰涼,林中有蕭瑟的笛音,這裏蒼茫幹燥,鼓聲雷動,我們策馬揚鞭,豪馳無度。
我一腳將油門踩到底,想要開到時速100公裏以上,但我們的“塊塊兒”很顯然力不能勝,不過它已經盡力,帶著我們就像一顆導彈橫衝直去。
“賽木,你消停一會兒。”蘇純坐在後排漫不經心地說,“我不是不想飆車,我隻是非常恐懼‘塊塊兒’的車前蓋、輪胎什麽的等一會兒全部飛出來。”
聽她這麽一說,我也有些恐懼,但又不舍得鬆腳,這是一條多麽自由的延綿公路啊!
“啊,巴灰要吐了!”Ray突然說。
我放慢了速度,我們都看向巴灰,坐在後排中央的巴灰捂著嘴,麵色蒼白,不時做嘔吐狀,蘇純與Ray正為他找塑料袋應急,我將車停在路邊,巴灰一下車就跪倒在地大嘔起來。
我們都下車拍著他的背,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滿眼都是眼淚,虛弱地說:“我沒有,想,你們要去羅布泊,還有這個湖,那個湖,還要來塔克拉瑪幹……我以為,很快就會到喀什……”
“啊,對不起,巴灰。”我說,“我們是‘尋湖之旅’,我們要繞很大一圈才會到喀什。”
“還有鬼屋……”巴灰瞪大眼睛,雙手撐著地、心力交瘁地補充說。看樣子巴灰很怕鬼。“不過,不是你們的錯,我沒有認真了解。”
“鬼屋是我們的錯!”蘇純內疚地說,她勇於承認自己的過錯。
我閉上了眼睛,再睜開,“等會兒我們開慢一點兒,好不好。”我對巴灰說。
“不。”他突然顫抖著艱難地抬起了一隻手,低著頭,緊閉著眼睛,努力控製住自己的胃部反酸,隨後終於勉強地說出:“快點兒開。不要管我,用最快的速度。趕快到喀什……”
真是太過知心。我與托克遜相視點了點頭,輪流繼續沙漠飆車。
如果有人站在路邊,他見到的將是一輛風馳電掣但總覺得有些提不上勁的吉普飛揚跋扈而去,伴隨著奇怪、像是將要散架的車結構聲,與蘇純一閃即過的尖叫。
當然還有時不時的嘔吐聲。在這空曠寂寥的大沙漠中。
我們尋找到一處由幾棵漂亮胡楊組成的疏林作為露營地,蘇純在一棵大樹下鋪上餐單,擺放好食物、水、飲料,還有那半瓶紅酒,並且點起一支燭台。
“天還沒有黑,你點上蠟燭幹什麽?”我問。
“迎接夜晚的到來。”她安排著餐具,沒有看我。
“那你要迎接好一陣了。”我說,因為大概六個小時之後才會天黑,“夜還沒來,你的蠟燭就消失了。”
她想了想,“也是。”隨即吹滅了蠟燭。
我們坐在樹下吃著大餐,對於我們這些熱愛風餐露宿的探險者,隻要有罐頭、麵包、一兩個水果便是珍饈盛宴。我啃著一塊在輪台買的小饢,看向紅彤彤的胡楊樹冠,我突然想起在喀納斯那棵巨大古老的樹下,吃著蘋果望向喀納斯湖的時刻。
這些胡楊都比不過那棵巨樹的雄偉壯碩,在它的樹身鑿一個洞,都可以住人。
“我想念喀納斯了。”我說,“想念那棵老樹。”
托克遜抬起頭,嚼著嘴裏的罐頭牛肉,看了看我們身邊的這棵胡楊,嘟囔著說:“等一會兒也可以在這棵樹下睡覺。”
“可是坐在沙地上很不舒服。”我看了一眼粗糙的地麵,“那棵樹真大,挖一個洞,塞一點兒幹草,就可以住了。”我說,“不知道能不能把那棵樹買下來。”
“核心保護區裏的那棵嗎?”蘇純端著一盒鳳尾魚罐頭問。
“嗯。”我說,“它像不像魔幻世界裏的古樹?”
“像。”蘇純說,“真的很大,扭來扭去的,像一個藝術品。”
夜晚,我們生火,搭起兩頂帳篷,我、托克遜、Ray擠在一頂中,蘇純獨睡一頂,並將她這一頂緊緊挨著我們的帳篷,而巴灰,睡在車裏,我害怕他夜晚著涼。
“這裏會不會有狼?”蘇純問。我們在新疆似乎最擔心的就是狼。
“我不能排除可能性,畢竟我們是在野外,無人區。”我說,“不過有蠍子、蜥蜴倒是真的。”
“咿!”蘇純嫌惡地將帳篷中的地麵仔細檢查了一遍。
荒野的夜,我們依然暢所欲言。巨大明亮的圓月升到了頂空,雲遮霧罩仿如中東神話。風漸漸大起來,沙石拍打在我們的帳篷上,我們關了手電,吹滅蠟燭,安然入眠。
“睡前,講一個故事吧。”蘇純趴在帳篷裏,慵懶地說。聲音沙啞。
“從前,有一隻狼。”我說著,合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