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塔克拉瑪幹的這段路由托克遜帶著我們繼續飛馳。
我們來到和田,聞名遐邇的產玉地,蘇純在這裏買了兩個白玉鐲子,並且在一處河灘上撿了一塊色澤純白的石頭。
“這個才是我的寶物。”她說。
“你真的覺得這是玉嗎?”Ray翻看著她手上的潔白大石頭,說。
“它是不是玉不重要,我也不會去鑒定。”蘇純說,“機緣巧合遇到,而且深得我心,才是關鍵。”
我們加快速度,繼續西行,北上,終於到達喀什。
清真寺,熱鬧的人群,燒烤的肉香,水果美酒。身心俱疲的巴灰終於可以擺脫苦海,他顫顫巍巍地下車,與他的同學團聚,他的同學也很好客,帶著我們去吃了一頓烤全羊。
見到桌上這隻油亮鮮香的全羊,我們都化身為狼,瘋狂撕食後,與巴灰告別,我們驅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漫漫長路,過了阿克蘇,前方便是庫車。
“托克遜,你的車庫到了。”我說。
他眨巴著眼睛,一時還沒有想明白,“噢!”他哈哈大笑,“原來在這兒啊!”他握著方向盤,俯下頭望向車窗外。
“是庫車,不是車庫。”蘇純指著路牌糾正我。
“我知道。”我說,“這是以前我和托克遜的小故事。”
我們路過巴音布魯克的濕地沼澤,看見成片成片飛起的白鳥,路過那拉提草原,在柔軟原野上馳騁。我們來到伊寧,進入鬧市,又住進了酒店,決定在這裏好好休息一番,因為下一站就是賽裏木湖了。
伊寧是邊疆的一座大城市,車水馬龍,很繁榮,我們坐在酒店房間的大窗台上,喝著啤酒,望著窗外的城市夜景,燈火璀璨。
酒店房間中的壁畫與地毯紋樣具有濃厚的異域風情,非常精美,托克遜穿著夾板拖鞋仰躺在地毯上拍攝壁畫,我們過路都要跨過他的身體。
賽裏木湖是嵌在草原上的一顆渾圓藍寶石,像一顆純淨的露珠。
當然它也非常博大。我們來到這裏的第一天便棄車與一大群年輕人騎自行車環湖騎行,雖然此時的高原已有些冷,但強身健體的運動正是對抗寒冷的好辦法。
傳說這裏也有湖怪。我們晚上住在臨湖一座山坡上的哈薩克族村落裏,走出木屋,放眼就是遼闊藍湖。
“景色真美。”我說。夜色下的大湖是深藍沉靜的濃墨,浩浩****,我們站在這裏,像是與神對抗。
“有點兒恐怖。”蘇純走到我身邊,放眼環視,輕聲說。
我也感受到自然的威嚴,內心中對它隻有讚歎與敬畏。
“有些地方,確實是有神的。”我環視著說,“所以就留下了很多傳說。”
“喀納斯湖和這裏,你更喜歡哪個?”蘇純問。
“隻論湖的話,旗鼓相當。”我說,“當然,它們是兩種不同的環境,這裏是高原,喀納斯有豐富的生態係統。”
“嗯。”蘇純說,“喀納斯森林多,這裏都是平原。”
“喀納斯要多彩一些。”我說,“但是這座湖也很美,很奪目。”
托克遜與Ray也走出來,環望四周,夜色下,巨湖沉睡,甚至打著呼嚕。我們睡在木屋中,閉上眼,想起黑色的大湖正盤踞在我們身邊,心想它隨時可以將我們吞噬,不寒而栗。
“這裏是有狼的。”我們路過一片長滿鬆樹的崇山峻嶺,我在車中說。
此時是白天,正午,所以蘇純不以為意,正對著化妝鏡塗著口紅。我們一直前行,遠遠望見左前方出現一條在強烈陽光照射下閃耀著刺眼白光的長線。
“艾比!”我確定是它後,激動地說,親切地稱它為“艾比”。
“艾比?”大家都湊到車窗前看,“艾比湖?”蘇純問。
“是的。”我架著望遠鏡仔細看,“羅布泊幹涸後,它是新疆最大的鹽水湖。”
但是因為人的破壞活動,它逐年迅速縮減,我確定過去在這條公路的左邊是滿滿的雄渾湖水,如今它已經退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成為一道撲朔迷離的白線。
因為是鹽水湖,幹涸後,鹽無法被蒸騰,凝積在地麵,形成巨量的鹽礦,那閃光的白線就是延綿的鹽床。
“我們這一行,沒有一個湖是正常的。”我說,“稍微正常點兒的烏倫古和賽裏木,我已經在它們的水麵上看到很多大簇大簇的垃圾了!特別是賽裏木,湖邊的水都臭了!”我非常氣憤地說,“博斯騰的水位降得那麽厲害,艾比都快消失了!它們是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個羅布泊!”我繼續說,“全都是羅布泊。”
朋友們深有同感。
“喀納斯也是。”我說,“有一回我和托克遜在湖邊費了好大的勁撈出來一個啤酒瓶,那個啤酒瓶特別醒目地歪倒在清澈見底的湖水裏。”更不用說在木棧道上經常可以見到的煙頭。
“沒有辦法,有人的地方就會這樣。”蘇純很無奈地說。
“我們為什麽不這樣?”我說,“如果稍不留神做出這樣的事情還會慚愧很久。”
“很多人缺乏責任感。”蘇純說,“他們也沒有敬畏。”
“必須要有嚴格的懲罰機製。”我說,“汙染破壞都是連帶的,比如也許你並沒有直接去破壞一個湖,但是你在離湖不遠的城市建了一座化工廠,周邊的森林死去,土地龜裂了,氣候變了,湖就縮減了,湖消失後,這裏就變成了沙漠。”
“直接汙染湖,同樣。”托克遜說,“湖水死了,周圍的生態係統就會崩潰。”
“補救的辦法有嗎?”蘇純望著遠處的鹽線說,“讓這些水再回來?”
“注水?”Ray說。
“所以說,破壞是連鎖效應,補救也要是連鎖的形式,就像你家的連鎖酒店一樣。”我戲謔地拍了拍Ray的肩,“各方各麵的,所以工程將非常浩大,很艱巨。”不過對於一個完美主義者,即便水位被人為恢複,他也會永恒失落地懷念曾經的自然完美,因為這個世界上自然生成的一切都無法被替代,它們都是獨一無二,並且美麗脆弱的,隻有一次,人不易會真正愛一個替代品,因為它會永恒牽動人的自責。
但是,人必須要麵對現實,不要讓失去再失去,讓遺憾更遺憾。
“記得這句話嗎?”我問托克遜,“‘不要讓遺憾更遺憾’。”
“記得,在古爾班通古特。”他說。
“我決定為艾比寫點兒什麽。”我望著耀目的白線說,“我喜歡它,它的名字也很可愛。”
它就像一個純潔、敏感、無助、神秘的小女孩,在幹裂的荒漠上撒下零零星星的白點,那些都是一灘一灘的鹽漬,我們跟隨它為我們留下的線索朝前走去,走了很遠很遠,越過石土堆,翻過沙丘,鑽過鐵絲網,跨過被遺棄的牧場柵欄,前方又是一片無垠的開闊地。
晶瑩的白線仍懸在遠遠的眼前,荒原上一片死寂,隻有反複摩擦在耳邊的呼呼風聲、我們咚咚作響的心跳聲、呼哧呼哧的呼吸聲,以及因為路遠,疲倦、口幹舌燥的吞咽聲。
奇怪的是,這一路,我們一行人都沒有說話,連蘇純都沒有說一個“累”字,我們隻是朝向那潔白的懸線走,我們隻想知道如今的它已經退化成什麽模樣。
可是它就像在故意躲著我們,我們走了那麽久,懸線仍在天邊,我想它一定是不願讓我們見到它如今殘敗的臉。
我蹲下來,望著一簇枯草邊的鹽漬,伸出手指,又抹了一點兒鹽,嚐了嚐。
我不怕髒,我隻想知道它身體裏的味道。
懸線越來越清晰,就像冰川,我們又走了很久很久,終於來到它身邊。
它隻剩下白花花的“冰棱”了,踏著“冰棱”還要走很遠很遠,才能觸碰到它粘稠苦澀、白綠色的殘水,順著白綠色的殘水還要走很遠很遠,才能望見逐漸加深、變成淡藍的湖水。
艾比,我真為你感到可惜。
返回時,我們仍不時往後張望,看著它的“冰川”又逐漸化為“雪線”。坐上車,估算了一下距離,我們來回總共走了二十公裏。
我抬起頭,它的龐然正是在這樣的距離下,仍清晰可見那一條無邊無際的瑩白身線。
我們驅車沿著公路行至它的深水處,它非常可憐,瘦弱不堪,湖水斷斷續續,時寬時窄,未來的人們隻能根據它遺留下的鹽跡去想象它過去的浩大與輝煌。
人們也很可憐。
艾比,再見。我們會想念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