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布爾津,蘇純還在回味我們在艾比湖所徒步的那二十公裏。

“遠看著那條線離我們不遠,心想走個二十分鍾就可以到了。”她坐在餐桌邊興高采烈地說,“結果怎麽走,它還是一根紋絲不動的線。”

“隻能說那裏太廣闊了。”托克遜說,“一大片荒原,艾比湖又那麽亮眼,鹽殼會反光的。”

“而且一點兒也不覺得累。”蘇純又說,“就想知道那白白的究竟是什麽。”她喝了一口蘑菇湯,“而且那荒原真是靜得出奇,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是我一個人走在這裏,要是來了一群狼,不說狼,要是來了一群牧人家的狗,哎呀,真是夠恐怖的……”

“那裏,還是不排除有狼的可能性,但是。”我停下打字的手,抬起頭,“那已經是荒漠了,什麽動物都沒有,沒有食物鏈,怎麽會單單有狼?”

“我們可以把它招來啊。”蘇純理直氣壯地說,“你想,我們可是在那裏走了二十公裏,二十公裏吔!那裏那麽安靜,我們的腳步聲都可以傳很遠,傳到狼那裏,狼再趕過來,時間上不是綽綽有餘的嗎?”

似乎也有些道理。“看樣子,狼也很怕你。”我低頭打字。

“賽木,你在寫什麽?”托克遜舀了一勺魚子醬抹在麵包上,問。

“《羅布與艾比》。”我說,“單寫它們兩個,艾比馬上就要成為第二個羅布了。”

“‘羅布與艾比’是題目嗎?”托克遜將麵包遞給我。

“是的,很搭。”我接過麵包,啃了一口,“我真的覺得艾比很神奇,它真的像是有生命的,在和你對話,或者是在求救。”我說,“實在走投無路了。”

“我覺得我們這次出行,並沒有真正意義上收獲到湖的美。”托克遜說,“收獲了很多警告。”

“收獲了很多遺憾才對。”我說。

“不要讓遺憾更遺憾對吧。”他吸著一罐牛奶,說。

“不過我還是更愛喀納斯。”Ray說,“這裏像一個家。”

我們都抬起頭望向他,他有些害羞又得意地微笑著,以為自己說出了大家的心聲。

“像?”我狂野地啃了一大口麵包,“這裏不就是我們的家嗎?”

大家都笑了。

是的,我們的家與樂園在喀納斯,這裏有我們喜歡並熟悉的小城,有我們朝思暮想、一進就不想回頭的濃鬱森林,有我們神異的湖,森林中有我們的棕熊,湖中有我們的水怪,這裏有我們相互關心與敬重的哈薩克族夥伴,這裏有我們的藍天,是真正純淨無暇的藍天,有我們的落葉,層層疊疊厚如絨毯的落葉,有我們會發光的苔蘚,有我們連綿起伏、看上去就很美味的雪山冰淇淋,有我們那棵盤根錯節、老態龍鍾的魔幻巨樹,有我們的第一輛車,是我們“尋湖之旅”的起點,這裏有我們太多太多美好生動活潑有趣的記憶。

這裏有我們的工作室,我們的喀納斯工作室,這裏有我們的理想,有一個夢。

這裏有因緣相聚的友誼,是我們這些年輕人的第一個家。

而且這個家越來越溫馨。布爾津從10月中旬開始供暖,整個房間熱烘烘,我躺在地毯上讀書看報,托克遜與Ray盤腿坐在我旁邊討論攝影,蘇純在廚房裏忙活,手忙腳亂,大喊著:“Ray,來幫忙啦!”大概是要為我們做一頓豐富的大餐。

我望向空空的沙發,上麵鋪了一層蘇純的床單,床單上擺著她的枕頭與被毯,我向托克遜使了一個眼色,隨後我們將她的床單抽走,將她的枕頭與被毯藏起來,我與托克遜神清氣爽地躺了下去。

之後我們經常會進行沙發爭奪戰,最後越演越烈,幾乎成為核戰爭,蘇純大叫著追著我們跑,我們圍著沙發不停打轉。

除了我們的房子歡笑叫鬧越加熱鬧外,布爾津的其他角落漸漸沉靜了下來,遊客與外地務工者陸續離開,各大酒店也都閉門謝客,空留一座蕭條的大院子。小城空空****,孤寂地進入北方之冬,夜晚,我們外出散步,路過空無一人的酒店,總想進去探秘。酒店大院中落寞的花園與冷色的歐式人像雕塑,以及整棟大樓漆黑緊閉的房間,是真正絕佳天然的恐怖屋。

這段時間,我們又在喀納斯周遊了幾次,喀納斯進入秋景的最後階段,我們都格外珍惜。

天氣越來越冷,北風開始嗚嗚大吹,濃厚的雲團整日堆積在我們上空,我們像是進入陰暗國度。

風最大的時候,我們聽著不遠處校園教室中的玻璃窗劈劈啪啪直響,街道上的枯樹左右搖擺,東倒西歪,狂風從早吹到晚,我雙手撐著窗台放眼望去,地空一片昏暗,我們的房子像是一艘破舊的古船,風雨飄搖地顛簸在一片茫無邊際的澎湃苦海。

整個小城都快散架了,我們趕快關上窗戶,緊緊鎖住。

“快要下雪了嗎?”蘇純背靠在窗戶右邊的牆上,一半身子都藏在窗簾裏。

“我聽加納其說,喀納斯已經下過幾場雨夾雪了,不過現在還沒有積雪。”我說,“布爾津前幾天的雨裏好像也有雪籽,我聽見打在窗戶玻璃上的劈劈聲。”

“是的,我也看見雪籽了。”Ray說。

“啊!要下雪了!怎麽辦啊?!”蘇純激動地往窗簾裏鑽。

這裏的雪很大,一旦下起來,我們很有可能會被困在布爾津城中。

“喀納斯多久封山?”托克遜拿著一隻鏡頭走過來,問。

“再過幾天就要封山了。”我說,“不過不要緊,有鏟雪車會清掃道路,我們有車可以自己開車去。”

但是我們的塊塊兒在嚴寒下終於體力不支,有一次我們在回布爾津的途中,它熄火在半路,昏迷了。

那一次隻是一場雨夾雪,雪隨雨落在地麵,了無痕跡。

這時,我們決定住到山上去。“賽木,有人在喀納斯裏過冬嗎?”托克遜問。

“有,我聽河狸巢穴的房東說有攝影師住在山上的圖瓦人家裏過冬。”我說,“但是一定要做好充足的準備,那裏酷寒,冬季漫長,食物短缺,交通極為不便,出行時隻有狗拉雪橇。”

托克遜問蘇純與Ray:“你們也要一起去嗎?”

“當然了!”他們說。這是一件刺激的事。

我們找來加納其商議,加納其說我們可以住在他家,有火有食物,而且不用出一分錢。但是加納其家的人口太多,房間又有限,我們認為我們四個人一起住進去會嚴重影響到他們全家人的日常起居。

“不礙事。”加納其說,“我們家有一間空屋子,放幾張行軍床進去就可以了。”

“不好。”我說,“我們人太多。”我知道加納其家的那間空屋子,很窄小。

“我可以再蓋一間新屋子。”加納其的雙眼閃爍著,說,“我們家明年夏天要蓋一間屋子,連著那間小屋子。”

“為了我們,現在就蓋嗎?”我問。

“總是要蓋的。”他笑著說,“到時候你們住進去。”

“蓋一間屋子需要多久的時間?”托克遜問。

“一下就好了。”加納其得意地說,“我們家存了很多的木材。”

“不如,我們自己蓋一座房子?”我對著托克遜、蘇純、Ray異想天開地說。

“啊?!”蘇純很驚訝。

托克遜盯著我的眼睛,微張著嘴,似笑非笑的表情,注視了我很久,“我覺得這個點子不錯。”他快樂地說。

“我也覺得好棒!”Ray拍著手表示讚同。

“可是我們蓋在哪裏?”蘇純問。

“我們自己找一片森林,一片很漂亮的森林。”我笑著對她說,“然後蓋它。”

“喀納斯山上有場地能讓你自己蓋房嗎?”蘇純問。

“有,但是不在風景區裏麵。”加納其說,“其他地方大片大片的,都可以。”

蘇純望著加納其灰綠色的眼睛,在思考著,隨後問:“那木材怎麽辦?”

“加納其。”我對加納其說,“我們要在你這裏買木材。”

“噢?”加納其看向我,“可以,都給你們。”

“你還要負責監工。”我說。

“好啊!”他大笑著說,“可以可以!”

“真的,就這樣,決定,我們自己蓋一座房子?!”蘇純依然覺得不可思議,“在喀納斯的森林裏?!”

“這也都是可以辦到的事情。”我說,“為什麽不呢?”

“總之,我舉雙手雙腳讚同。”托克遜笑著說,“我太愛這個方案了!賽木!”他要與我擊掌,“太棒了!”

“是!是!”Ray搓著手躍躍欲試地說,“我們要蓋一個什麽樣的房子?”他問。

“就是一般的小木屋吧。”我說,隨即想了想,“要麽,蓋一個雙層的木屋?”我睜大眼睛,已經異想到天外去了。

“這個我喜歡!”蘇純卻說,“我要住在樓上!閣樓!”

“我們也隻能做一個小閣樓了。”我的異想回到地上。

木屋上加一個小閣樓是我們的人力、物力、財力以及時間能夠達成的極限。

“我們多久去選森林?”蘇純問。

“現在就去。”

隨後我們坐上加納其的皮卡一路狂飆到喀納斯的山上。

我們即將在這裏的一片美麗森林中,建成我們自己第一個真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