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在六七十年代度過中小學生涯的“幹部子弟”,一個於八九十年代完成自學大專生涯的“地道農民”,一個對母親充滿無限依戀和愧疚的“不孝兒子”,一個對女兒懷著不盡陣痛和遺憾的“無能父親”,一個對親情充滿渴望但又失望的弟兄,一個鄰裏鄉親無法理解的思想者,一個三換導師的高齡研究生,一個三年1095 天在校園裏三點一線程式化行走的孤獨者,一個靠212 元生活補貼維持生存卻又非常滿足的中年人,一個被媒體無情利用增加賣點擴大收視率的新聞人物,一個最終要被社會市場挑剔的畢業學子。

三年後的今天,當在“會澤百家,至公天下”的雲南大學石階上留下最後的碩士服倩影後,昔日被各種媒體追逐的中國第一個農民研究生,今天又是一個什麽樣的境遇呢?讓我們來真正走進成友寶的內心世界,展示一個普通的本我的農民研究生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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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 年7 月18 日,《揚子晚報》報道了一個頗受爭議的農民書生的自學成才故事。結果,此舉像一根導火線一樣引發了包括報紙、電視、廣播、網絡在內的媒體界慣有的新聞大戰。其後,《新華日報》《泰州日報》《黑龍江日報》《北京晚報》《新民晚報》等數十家報紙,《知音》《愛情婚姻家庭》等十多家雜誌,江蘇衛視《關注》欄目、雲南電視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華網、新浪網、搜狐網等多家廣播電視網絡媒體對此作了輪番轟炸。一時間,農民書生聲名鵲起,成了實實在在的一舉成名天下驚的新聞人物。這個人是誰?為什麽一夜之間大江南北幾十家媒體要爭先恐後地報道他呢?這種全方位媒體對一個農民的瞬時報道可謂是中國新聞史上的一個壯舉!

這個人就是我——成友寶,江蘇省興化市林湖鄉苗家村一個“不務正業”的另類農民。1962 年2 月9 日的一個風雨之夜,偏執於個人世界的我很不情願地來到了人世間,長夜中呱呱的不間斷啼哭聲預兆了我人生途中的坎坷與多蹇。這是一個**似火的瘋狂歲月,是讓所有人迷失方向的躁動時代,是全神州年青人付出青春與熱血的社會主義大建設時期。因此,與所有的同時代人一樣,我是不幸運的,但與大多數與我一樣出生於農村的孩子相比,我又是非常幸運的,因為我很順暢地完成了從小學、初中到高中的求學過程。

雖然我擁有與同齡人相比較多的知識,雖然我沒有“上山下鄉”勞動,雖然我一直以來是老師鍾愛的學生,但在那寫大字報批判他人的紅色歲月,我無法獨立於整個大環境之外,每天起來趕到學校主要做的事不是預習當天的講授課程,而是商量批鬥哪個人,該如何寫大字報,當然,有時批的是自己喜歡的老師,縱使心裏有萬般不願意,但這又是所批老師自己要求的,說是要改造思想,師生平等。

就這樣,我在茫然的學習生涯中度過了我的童年、少年生活,即使1977 年恢複了高考,然而我還是沒有高度重視這方麵的事情。1979 年我高中畢業,當時考慮到自己基礎較差,因此放棄了這次高考。畢業後的1 年中,我拚命學習,彌補各個學科的差距,跌跌撞撞地參加了1980 年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當時英語成績的61 分與現在的學生相比肯定是屬於下流水平,但在那個時候我卻是全校的最高分,不過,終因總分未上線而與大學無緣。

高考失敗後,我憑著較好的英語基礎,來到魏莊中學任代課老師。教學中,我一直對大學生活深情依慕,於1982 年再次撞擊高考,以總分353 分,外語76 分的成績達到外語大專錄取線。正當我在欣喜若狂的期待中做著大學夢時,慢慢流逝到10 月份的時間告訴我命運之神要再一次折磨我的心、我的肝。

時年20 歲的我經曆了一次大喜大悲的創痛,但年少氣盛的我沒有被挫折淹沒,短暫的迷茫後,我在竹泓中學、張郭中學先後任教時依然堅持自學以尋求騰飛的機會,並於1984 年、1985 年兩次與學生們一起參加高考。兩次的英語成績分別考了95 分、97 分,但這單科的全縣第一並沒有給我帶來好運。

四次高考的失敗, 我的鬥誌被消弭得所剩無幾了,年齡的限製使我的高考上大學夢戛然而止。

1986 年,我辭去了代課教師的職務,回鄉做了一個地地道道的農民,但我沒有陶淵明那種“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清恬的怡情逸誌,我是一個無法脫俗的普通人,但我又無法與泥土、秧苗親密呢喃,痛苦於與鄉親們玩牌、打麻將的生活,鄰裏親戚漸漸把我疏遠成一個偏於自我世界的孤獨的思想者,而我的3 畝責任田也就在我的思考中受盡了委屈,縱使善良如農田者,她也無法容忍我的不務正業。

在迷惘中送走了6 年的大好時光,1991 年至1994 年我重拾希望走上了自考之路,並拿到了英語專科文憑。隨後,又堅持英語專業本科自考,從而夯實了外語基礎。在獲得大專文憑時鄉親們短暫的驚奇後,“又有什麽用”的言論使我再一次茫然無措。這時,曾在林湖做過知青的現南京大學新聞係教授宋新桂先生鼓勵我參加研究生考試。新的目標激勵我以無比堅強的毅力連續參加了1997 年至2001 年的四次研究生入學考試,最後終於以40 歲的禁限年齡踏上了碩士研究生的末班車,於2001 年9 月3 日如願以償邁入雲南大學這個曆史名校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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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人問我這輩子最愛的人是誰,“母親”

將是我最絕然肯定的回答。母親給予了我肉身,也給予了我鬥誌,是我永遠不倒的精神旗幟,是我世俗生命和精神生命的活力源泉,是我終生可以為之付出的慈母,也是我這一輩子最為愧疚也最對不起的人兒。

因為,當所有人都忘卻我的時候,唯有世界上最偉大的母愛在點亮我生命中的明燈,當我窮困潦倒而又無以得到同情的時候,唯有這人間最偉大的母親從自己的牙隙裏節攢下最為珍貴的幾元錢接濟著我這個30來歲的壯年漢子,當我在酷暑寒冬裏或饑渴難忍或瑟瑟發抖時,唯有我那年老體弱、滿頭白發、皺紋縱橫、顫巍巍邁動小步的可憐的老母在時刻關心她那飽受非議的小兒子。

母親苦了一輩子,護佑了我一輩子,為了我忍受了各方麵對她的不公平的議論,但她從不抱怨什麽,對我從沒有什麽索求,唯有的隻是對不幸兒子的無限奉獻,履行了天下母親所有該盡和不該盡的職責,對我從不奢求什麽,哪怕是在她病重時也從不堅持要我在春節時回家與她一起度過生命中她最後的一個春節。

那是在2002 年底,一向多病的母親終於被病魔擊倒——膽結石引起的膽管癌。據醫生說,如果早發現三四個月,這種病完全有希望治療,把結石拿掉就可以延長我母親的生命。我好悔啊,如果我不是在讀書的話,如果我能夠賺一點錢的話,如果我多關心一點我母親的話,我想母親不至於這麽早就離我而去,她還要等兒子出來工作後接到大城市去享享清福呢!我可憐又可敬的母親,你讓我一輩子都無法原諒我自己,無法原諒我的粗心和自私!

我依然清晰記得母親在電話裏與我的話語:“兒啊,這個春節你回來吧,娘想你呢,一年難得這麽一個萬家團圓的春節,你向老師請個假回家看看吧,在外讀書生活困難,娘為你留了一隻周年母雞,殺了為你補補身子吧。”“娘,我想這邊多看點書,我基礎較差,要趕上同學還得努一把力啊,何況回來一次要花很多路費,你看我就不回來了,母雞殺了你自己好好補補身體,畢業後等我有了錢一定把你接到大城市裏看看。”“兒啊,你在那邊要注意身體,不要苦了自己,這隻老母雞我替你留著……”

我哪想到母親與我打電話時正忍受著病痛的折磨(這是小妹後來告訴我的),或許母親感到自己時日不多,據家人說,她非常渴望在外的兒子回來與她過這個團圓年,然而,一向不索求的母親終於提出的唯一要求卻沒有實現。

2003 年7 月20 日母親去世,我唯一能夠彌補的機會是在她彌留之際陪伴了短暫的二十來天時間。我久久長跪在母親的靈柩前表達一個不孝兒子的無盡哀思,即使自己腰肌勞損也在所不惜。或許,這樣能稍稍緩解我的一點罪過吧,當然,我不奢求得到母親的原諒。

3

1991 年,我那未滿周歲的女兒跟著她的親生母親和繼父生活在一起。當年無法控製自己命運的我根本無暇也沒有能力照顧她,誰曾想,與女兒一別竟達14年,咫尺之間卻無法與之一見,到現在,我女兒也該14 歲了吧?隻可惜我這個無能的父親竟沒有盡到為人父的丁點責任。唯一可心寬的是她能夠健康長大。

然而,我無法平衡我良心的天平。作為那個大時代出生的我的不幸是大環境給予的,我無怨無悔,並且相比同齡人我又是很幸運的,因為作為村幹部子弟的我畢竟順利讀完了高中,這要感謝我那做村支書的父親。可是,出生於90 年代新時期的我的女兒,其命運卻還不如出生60 年代的我,甚至比我的同齡人還要糟,這的確對女兒來說是極不公平的,我想大半責任在於我身上。

女兒竟然沒有讀書!這是我最為痛心的。她應當擁有同齡人一樣的幸福和歡樂,她本可以與其他小孩一樣在窗明幾淨的教室裏讀“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等古人的優美詩篇。然而,她卻不能。她隻能重複我的宿命,隻能與泥土和水稻在日出和日落之間依偎著。

2001 年我考上研究生那年,我與家人商量想把女兒領回來自己教育,然而其繼父索要的3 萬元撫養費卻使我為難了,因為一貧如洗的我根本拿不出這麽多的錢,更何況我讀書需要花很多資金。於是,這事就耽擱下來,一拖又是三年。當我翱翔於知識的海洋中時,女兒卻作為一個文盲飽受他人的冷眼和指責。

我想,終有一天,我要為女兒做點什麽,哪怕是能在生活和經濟上給予一點關心和幫助,我將會感到欣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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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 年,四次高考失敗的我迫於各方麵的壓力在父母的主張下與鄰村一個素不交往的姑娘結婚。其實,我也想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讓女人自豪的強男人,做一個有責任心的慈父親。然而,現實是殘酷的,我不是一個稱職的農民,盡管我在責任田裏花了很多心思,但收獲卻是那樣的微薄。於是,我又想回到書堆裏去了,拿起書我就有一種莫名的振奮和愉悅,有一種忘記煩瑣的超脫,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清靜和無比的自信。

可是,我不能安閑於個人的世界。由於我的內向和不善溝通,鄰裏鄉親把我看成一個孤獨的陌生者,妻子也認為嫁給我這麽個人是件丟人的事,再加上我的不善農事,妻子更是借故經常回娘家,她對我們這個小家失去了信心。最後,在她的一再要求下,我們協議離婚。我唯一的要求是她必須撫養不滿周歲的女兒,因為我實在沒有能力也沒有心思去撫育一個弱不禁風的嬰兒。離婚當年,妻子就嫁給了鄰村的一個農民,這是一個能幹的莊稼漢。我想,道不同不相為謀,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誰也無法阻擋,就讓她去吧。

2001 年我考上研究生的那年,我想是不是命運之神在垂憐我這受盡磨難的書生了,竟然有一位湘妹子主動提出要與我交朋友。她是在看了網絡對我的報道後產生這個想法的,她說為我的經曆深深觸動,因此決定盡她的努力來撫慰我受盡淩辱的心靈,用女性的愛來做我學習和事業的堅強後盾。我是一個離過婚的人,她也是婚姻的不幸者,共同的遭遇使我們的心靈驟然拉近,很快我們就墜入了彼此築就的愛河,我以為從此可以找到人生的歸宿了。

然而,事與願違,我的本就脆弱的情感再一次受到了摧殘。我無奈地選擇了再一次情感奔逃,退潰到一直給予我以力量的四方書齋,再一次沉浸在個人的偏狹世界。

5

2001 年9 月,我與地處彩雲之南的曆史名校**相擁。在雲南大學的石階上,拾級而上一級一級地細細數到95 級,我不禁遙想當年唐繼堯先生精心謀劃這個數字的可笑與可愛。不過,盡管他的帝王夢是注定實現不了的,但他為國家求賢的願望卻沒有落空,東陸大學為國家和地方培養了大量的優秀人才,無愧於一所曆史名校的盛譽。

在雲南大學的三年學習生涯中,老師和同學們不斷激起我智慧的火花,使我的思想和學識漸漸成熟起來。或許是我的知識不夠紮實或許是我的性格有些許缺點抑或是其他的原因,我一直納悶自己卻換了三個導師,不過我非常感謝三年來一直對我諄諄教導的木霽弘先生,由於他的不拘一格教育學生才使我獲得學習上的無窮動力和支持。我想,這一生不能忘卻我的這一位恩師。三年來,我特珍惜這一給予我生命轉機的讀書機會。每天的學習已形成了一個固定的程式:早上6 點30 分準時起床,然後在校園裏的銀杏道上聽一個小時的英語廣播,一杯白開水再加兩個饅頭就可以慰藉我那無所奢求的腸胃,一天中,除了上課之外,圖書館就是我最為高興的去處了。由於經常戴著耳機聽英語廣播,握著書卷念念有詞,同學們又把我看成特立獨行的思想者,其實我也很想與他們交流啊,或許年齡的差距所形成的代溝注定我不斷延續孤獨的思想者的風格了。

由於經濟上的原因,再加上我不願到外麵賺錢而影響學業,所以我一直過著清苦的生活,但我非常滿足這種生活,因為比起我當年的日子可算是天上人間了。雖然我未曾去過有著旅遊王國之稱的雲南各地市景區,但我為自己能夠在春城無處不飛花的地方生活了三年的時光而感到無比自豪。因為我畢竟也去過動物園、圓通寺這些我以前聞所未聞也從不敢奢望的地方。

三年時光一晃而過,像我這樣的特殊大齡研究生麵臨的最大困難是擇業。在我大量的求職書杳無音訊後,我回老家工作的雄心壯誌被消磨殆盡,我想去文山師專做圖書管理員的最低願望都被無情地拒絕了。

文山來回一趟使我對白白花去的300 元錢心痛不已,此後,我再也不敢貿然去外地應聘職務了。

或許是命運之神再一次垂青於我,不經意間,廣西一家未曾謀麵的地方性高校急需民俗學專業的老師,我連麵試都沒參加就很快被高校聘用了。我非常感謝該校領導對我的信任,我想,借用“士為知己者而謀”來表達我此時的心情應當是較為確切的詞眼了。

(本文原載於雲南日報報業集團《大眾消費報》2004 年7 月9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