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被帶到了訊問室。負責訊問的杜浙南問他為何受傷。

陸青說他是遭遇搶劫,被人打成了重傷。

“什麽時間遭遇的搶劫?搶劫你的是什麽人?搶走了你什麽財物?”杜浙南一連串地發問。

“兩天前,在福運路附近。那天晚上我經過那裏,一個黃頭發的小混混用刀子逼著我交出錢,並上來搶奪我的手機,我和他廝打起來,被他打成重傷。”

“沒搶你銀行卡?”杜浙南問。

陸青遲疑了一下說:“我不用卡,我家的錢都我愛人管。”

對那條紅寶石項鏈,陸青說:“這是我積攢了十年的稿費買的,這筆錢是幹淨的,所有稿費的單據我都有保留。”

對那五十萬,陸青不置可否:“那五十萬是我貪汙的,我對不起單位領導對我的信任,我對不起黨和國家對我多年的培養。我,我對不起所有人。”

杜浙南語帶譏諷地說:“凡是查出事兒來的人,最後都這麽說!那五十萬呢?”

陸青平靜地搖頭:“我都花光了。”

杜浙南問:“都花了?花哪兒了?”

陸青含糊地說:“不記得了。”

杜浙南問:“不記得了?五十萬花到哪兒了不記得了?!為什麽跳樓自殺?”

陸青說:“看到你們反貪局的人來到醫院,我知道這筆錢的事情敗露,所以就想一了百了。”

杜浙南問:“這個案子你還有沒有其他同夥?”

陸青搖頭:“沒有,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幹的。”

這時趙海平走進訊問室:“你好,我是反貪局局長趙海平。”

趙海平走到陸青麵前說:“陸青,你愛人剛剛來過,給你帶了幾件換洗衣服,並托我們把這封信轉交給你。”說著遞給陸青一封未封口的信。

陸青拿信的手指顫抖著,他取出信,展開信紙,信上的筆跡他再熟悉不過:

陸青:

我們夫妻二十多年,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是那種貪錢的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你非得走到這一步?!陸青,我想說,不論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都願意與你共同麵對。你記住,任何時候你都有我。

妻 麗芬

陸青看完信後,雙手把信揉成一團,低下頭,攥著信的手用力抵著額頭,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樣。

趙海平等他平靜了一會兒後說:“你在醫院的時候,你愛人一直守著你,她很擔心也很著急。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案子也牽連到她,她也在我們調查的範圍內。”

陸青一驚,連忙說:“不,不,那筆錢跟我愛人沒有任何關係。”

趙海平說:“可那五十萬究竟上哪兒去了?就算你花了,也總得有個去處吧?那五十萬的去向要是弄不明白,你和你愛人都脫不了幹係。”

陸青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那筆錢我上次去澳門的時候,在賭場輸光了。這件事和我愛人沒一點關係。”

訊問陸青時,方鎮海一直坐在訊問室隔壁的一間辦公室裏等待著,趙海平推門出來看見方鎮海說:“都認了。”

方鎮海無奈地歎口氣說:“真沒想到!”

“方處,這麽多年了,這種事兒你看的還少嗎?”趙海平說,剛走出兩步,他又問道:“方處,你和陸青認識這麽多年,知道他有賭博的愛好嗎?”

“賭博?他平時連撲克都不打。”方鎮海疑惑地說。

“陸青說他把那五十萬都賭了!”趙海平說。

“這絕不可能。陸青最討厭賭博打牌之類的娛樂。以前在部隊,看到別人打牌,他總說是低級趣味。轉業後這麽多年,他也是從來不摸牌的。”

趙海平請示了檢察長後,最後決定讓方鎮海參與陸青一案的調查,但不許參加對陸青的訊問。理由是方鎮海和陸青是戰友,希望方鎮海能以朋友的身份給陸青做做工作,促使他早點兒把問題交代清楚。於是,方鎮海又進了陸青案的專案組。

專案組對陸青說自己被打劫一事進行了大量調查,發現陸青在這個問題上撒了謊。

因此,第二次提訊陸青時,方鎮海先叫住了杜浙南說:“小杜,訊問陸青的時候,我希望你能……”杜浙南說:“我知道!方處的老戰友,我會把握分寸的。”看著杜浙南進去後,方鎮海坐進了監控室。

看著麵前無精打彩地陸青,杜浙南說:“陸青,我們已經調查過了,你根本就沒被人打劫過。公安局把福運路監控探頭的錄像調出來,前兩天福運路根本就沒有發生劫案。醫院的大夫說你身上的傷是摔傷,你自己說說是怎麽回事。”

陸青沉默不語。

“那五十萬你也沒有賭掉。你今年一月份的確是去過澳門出差,可是你在澳門就停留了一天,也根本沒有去賭場,你的同事說想拉你一起去開開眼你都不肯。而且當天接到你女兒生病的消息,你當天晚上就乘飛機返回了。”

陸青還是沉默著。

“你說你從不用銀行卡,可是你們單位的財務科長說,所有人都有一張工資卡,每個月的工資不發現金,直接打到員工的工資卡上。你妻子丁麗芬說,你的工資卡平時都由你自己保管。你的工資卡呢?”

陸青依然沉默無語。

“你老婆說你出事兩天前被一個老鄉叫走了,你這老鄉是誰?是哪裏人?”杜浙南問。

陸青固執地沉默著。

見此情景,趙海平說:“陸青,關於你的過去,老方已經跟我們介紹過了。對於你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們都感到很遺憾。希望你能迷途知返,把事情全部交代清楚,把贓款退出來。退贓不但能彌補國家損失,還能給你減刑。我想你也不希望自己被多判幾年吧?那筆錢你到底弄哪兒去了?”

陸青喃喃地說:“謝謝你們的好意。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我是咎由自取,我已經沒什麽好說的了,你們趕緊把我判了吧。”

趙海平說:“你妻子為了給你減刑,已經決定把房子賣了,還到處借錢,想盡辦法要給你退贓。你妻子她想要見你,可是按規定,你們是不能見麵的。我們為她拍了一段錄像,你看看吧。”

趙海平示意杜浙南放給陸青看。杜浙南把電腦的屏幕朝向陸青,陸青抬起頭看電腦,視屏上丁麗芬一臉的憔悴,聲音疲憊無力:

“陸青,我已經決定賣房子,加上我們的積蓄,再跟親戚朋友借一些錢,應該能把那五十萬的虧空補上了。

“以前我覺得我是最了解你的人,可你這次出事兒了我才知道,原來你有那麽多事情瞞著我……你曾經對我說過,咱們走到今天不容易,咱們夫妻之間沒什麽不能說的!陸青,你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麽過的嗎?我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覺,老是做噩夢。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你。陸青,我最難過的,不是你貪汙了那五十萬,也不是你要跳樓尋死。我是你妻子,難道你連一句實話都不肯給我嗎?!求你了陸青,我不想到頭來糊裏糊塗地看著你坐牢,看著你被槍斃,都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陸青看到這裏已經淚流滿麵,雙腿一軟,坐回到了椅子上,痛苦地捂住臉龐,歇斯底裏地喊道:“你們趕緊把我判了吧,我沒有什麽要說的!”

陸青什麽也不肯說,沒辦法,隻好先把他關進看守所。

隨後,趙海平安排杜浙南去電話局,調取陸青這一周的通話記錄。同時,安排肖小月、劉鴻燕、劉長興三人,分頭對全市的銀行進行篩查,看看是否有人拿陸青的工資卡取過款。

調查結果很快就出來了,陸青那一周頻繁接到一個手機號碼打來的電話,那個號碼不需要身份證登記,隨便在街頭花幾十元錢就可以買到,所以電話記錄上無法顯示機主的姓名。肖小月他們按照那個號碼打過去,可對方一直都是關機狀態。

肖小月、劉鴻燕和劉長興把市裏所有的銀行進行了排查,沒有人用陸青的工資卡取過錢。

這下調查陷入了困境。無奈之下,趙海平說:“隻能再從陸青身上找突破口了。走,去看守所提訊陸青。”

陸青穿著看守所的黃馬甲被帶到趙海平麵前,他低著頭不看趙海平。對趙海平所有的問題都是沉默。看守帶走陸青後,趙海平歎了口氣,問看守所的一個警察說:“陸青在看守所這幾天,情緒怎麽樣?”

那位警察想了想說:“剛來那兩天看著挺平靜的,飯也吃得下,覺也睡得香,沒事也不跟人多說話,就是一個人待在看守所的閱覽室看書。不過,最近這兩天感覺他好像心事特別重,情緒特別低落,胡子也不刮,臉也不洗。在閱覽室裏看書時,常常發呆走神。”

“閱覽室?我能去那裏看看嗎?”趙海平說。

“可以。”警察同誌把趙海平領到閱覽室。

“我可以看看借閱記錄嗎?”趙海平說。

閱覽室的工作人員把一本厚厚的借閱登記冊遞給趙海平,趙海平翻了翻,對旁邊的劉長興說:“把趙海平陸青借的這些書的名字都抄下來。”

劉長興抄完後,趙海平讓工作人員把這些書都給找出來,工作人員手腳麻利地從沿牆擺放的幾個書架上,快速地抽出趙海平要的書,堆放在桌子上。趙海平拖過一把椅子,坐在桌子旁邊耐心地一本一本翻看。

其中一本書的一頁書眉旁邊,趙海平看到一幅漫不經心的圓珠筆塗鴉,畫的是一個淚流滿麵的卷發女人。

趙海平合上書對工作人員說:“這幾本書我們想拿回去用一下,用完後就給你們還回來。麻煩您再給我找個袋子。”

工作人員馬上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塑料袋,幫趙海平把書往袋子裏裝。

回到局裏,趙海平把大家召集到會議室,劉長興把從看守所拎回來的書,稀裏嘩啦地倒在會議桌上。

“看守所的警察說,陸青最近這兩天情緒特別低落,經常在看書的時候發呆走神。這些書都是陸青曾經借閱過的,我剛才在看守所閱覽室隨便翻了翻,發現有點小問題。”趙海平說著找出那本有塗鴉的書,翻到那一頁展示給大家看,“我隱約覺得這幅圖好像有什麽意思。”

方鎮海伸手拿過那本書,看著封麵上的書名念出聲:“《誅仙》?這是一本什麽書?”

杜浙南一聽,停下在書堆中翻檢的手,抬起頭說:“這是一本現在特別暢銷的奇幻武俠小說,是網絡當紅新銳作家蕭鼎原創的仙俠類奇幻小說,特別受年輕人的追捧。”

方鎮海一聽奇怪地問:“奇幻小說,寫什麽的?”

杜浙南簡短地說:“神仙鬼怪,妖魔靈異。”

方鎮海疑惑地翻了翻書說:“陸青怎麽會看這種書呢?這可不是他的風格。”

趙海平說:“方處,你和陸青是老戰友,也是好朋友,陸青平時愛看哪一類的書?”

方鎮海順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老子心解》說:“陸青的閱讀趣味,像他的為人一樣,古板守舊,平時就好看些‘之乎者也’的書。在部隊的時候,我們都看金庸的書,就他沒興趣。他怎麽會看這種奇幻作品呢?”

趙海平聽了方鎮海的話沉思了一會兒說:“小杜,你把這堆書按照品種歸歸大類。肖小月,你配合小杜做記錄。”

“好。”杜浙南和肖小月應聲道。

杜浙南開始把桌麵上的書一本本拿起來逐一念道:“《滄浪之水》官場小說,《老子心解》解讀古籍,《國色》、《權色》官場小說,《老子他說》解讀古籍,《邊緣調查》屬於社會問題圖書,《當代中國社會問題透視》社會問題,《駐京辦主任》官場小說……”

分類結果是,官場小說、解讀古籍和反映社會問題的圖書,占了陸青借閱圖書的最大比重,那本《誅仙》在這堆圖書裏顯得特別紮眼。

趙海平看著麵前的這堆書說:“今天上午,咱們把手頭的工作都先放下,咱們先把這些書,一本本,一頁頁,仔細翻看檢查一遍。凡是有用筆做過標記或是有信手塗鴉的頁碼,都折個角記下來,有缺頁的也記下來。這本《誅仙》我來檢查,現在開始吧。”

會議室立刻陷入了安靜,隻聽得見翻閱書頁的刷刷聲。

經過匯總統計,一共發現十處用筆做過標記和有塗鴉的地方,還有幾本書裏的頁碼被人撕掉了。經過和原書比對,發現那幾頁撕掉的頁碼,大都是描寫男女**情節的。

把那些標記和塗鴉逐一分析後發現,就《誅仙》裏的三處塗鴉最值得懷疑。

在《誅仙》的第26頁,畫的是一個緊閉的嘴唇上,壓著一把刀柄朝上、刀尖向下滴血的匕首;在120頁,畫了一個流淚滿麵的卷發女人;在241頁,畫了一座被大火吞沒的房子,旁邊有看似漫不經心寫下的一句成語:同歸於竟。有意思的是,塗鴉者錯把“盡”寫成了“竟”。

“你們不覺得這三幅畫好像在說什麽嗎?”趙海平問。

“陸青難道被什麽人威脅不成?”杜浙南說。

“我也覺得他可能被什麽人恐嚇。可是他人在看守所,又是什麽人膽大包天,敢在看守所做這種串供的事情。”劉長興說。

“這第一幅畫挺容易看明白,明顯是在警告什麽人不要開口說話,否則的話就將以刀刃相見。”方鎮海說。

“那第二幅畫上這個哭泣的女人是什麽意思呢?”肖小月問。

“你們看241頁的這幅畫和這個成語‘同歸於竟’,其中這個‘竟’字明顯是個錯別字。這個塗鴉者‘竟’、‘盡’不分,由此可以推斷,這個塗鴉者的文化水平不是很高,估計也就初高中畢業。”趙海平說。

“這是不是在說與你全家同歸於盡的意思?”杜浙南說。

趙海平想了想說:“我們明天去看守所,跟他們的負責人談談,讓他們在看守所舉辦一個文化摸底考試,把這個人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