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繼續前行,不久就下到了第二圈。這一圈的地域比較狹小,但號哭、慘叫聲卻不絕於耳,相比低一圈,這一圈仿佛包含了更多的痛苦。在這一圈的入口坐著一個容貌猙獰,神情恐怖的巨人,他背後還拖著一條又長又粗的尾巴。

詩人告訴我那就是米諾斯,地獄之門的可怕的判官。他蹲在入口處審查到來的靈魂,靈魂們在他麵前坦白自己的罪孽。隨後米諾斯[ 是克裏特的王和立法者,宙斯和歐羅巴的兒子。但丁模仿維吉爾,把地獄裏的判官的職務派給他。]對他們進行判決,用那條長尾巴在自己身上纏圈,他繞多少圈,那罪人就要被卷起來驅趕到第幾圈地獄裏去。

米諾斯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發現了我的與眾不同,便停下手頭的偉大工作對我大聲說道:“喂!這不是你隨便可以進出的地方,你是怎麽進來的?又是誰指引你進來的,不要被寬闊的地獄之門所迷惑,快點離開這裏!”

“這是上帝的旨意,”維吉爾向米諾斯大聲回答道,“請讓開他前方的路,請你不要大聲喧嚷,這是他必然要經曆的途程,你不要再多說什麽了。”

米諾斯聞言噤聲。我們繞過他走到了一個陰暗的山穀前。

剛到山穀邊緣,悲涼淒慘的哭號聲便向我們不停地襲來,地獄中那不休的狂風翻滾怒號,喧囂聲一刻也不曾停止。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被眼前的一幕淒慘的景象驚呆了——成千上萬、難以計數的靈魂在狂風中無助地翻滾飄**著,他們互相碰撞,永無休止,連減緩速度都是癡人說夢。他們被狂風卷裹著上下翻飛,左上右下,有些靈魂竟是不可避免地撞到山壁上,絕望的慘叫聲與淒厲的哭聲響徹山穀,他們在不停地詛咒著這裏的一切,讓人不忍卒聽。

我問老師在這裏受罰的都是誰,老師指著這些靈魂說他們都是因為沉溺於肉體**而帶來的短暫快樂而慘遭懲罰的。老師一一向我指點著他們,告訴我他們的名字:“

他們都是那些不同民族的女王,但與情欲的**加重了他們的罪行,古代亞述的女王塞米拉米斯[ 神話中亞述的皇後,尼尼微帝國的締造者尼那斯的妻子。她承襲了她丈夫的皇位。她是以荒**聞名的。]因為情欲而殺死她的丈夫,後麵的是一直癡迷於愷撒和安東尼的埃及豔後克萊奧帕特拉[ 埃及的皇後,凱撒和安多尼的情婦。],最終她也逃不開因為情欲而自殺的命運,還有瘋狂的愛戀著埃涅阿斯的迦太基女王狄多[ 這裏指黛多,迦太基的皇後。她在她丈夫西丘斯死後矢誌守節,可是後來卻愛上了伊尼阿。當伊尼阿離開了她到意大利去時,她投在火葬堆上自殺。],她背棄對丈夫的臨終誓言而最終自殺,還有那擁有絕代尊容的海倫[ 斯巴達王美內雷阿斯的妻子。她為脫洛挨的巴裏斯所劫走,因而引起了脫洛挨戰爭。],一場大戰,兩個城市都毀在她的手中,無數的英雄因為她的原因而慘死在特洛伊德海灘上,那是美貌的帕裏斯,那邊是捷足的阿喀琉斯,他為愛而告別了年輕的生命……”在聽完了這些古代史詩頌歌中偉大的名字之後,我幾乎控製不住自己,幾近昏倒。 忽然,我看到一對在風中緊緊相擁的男女靈魂在,於是向老師問道:“我尊崇的恩師,那風中的靈魂是誰,能否讓我同風中那對緊擁的靈魂說幾句話呢?”

老師說:“當然可以,不過不要著急,你靜等他們靠近些,等他們靠近些以愛的名義請他們暫作停留。”

仿佛受到了愛情的召喚,也恰如堅定的意願的不懈努力,在風的帶動下,他們漸漸靠近了。我對他們高聲懇求道:“哦,疲憊的靈魂,你們能否來我這裏同我談談呢?”

聽到召喚,他們兩人如倦鳥回巢的斑鳩一樣離開迦太基女王的隊伍向我們緩緩飛了過來。

女幽靈率先開口道:“仁慈的活人,難為你穿越幽暗森林來到這裏造訪我們,又可憐我們身遭不幸,我們願求無所不能那個得上帝賜你和平安寧。現在恰好風停雨住,隻要你喜歡聽我們的故事,我願意向你們談我們的一切故事。”

“好,那麽請告訴我你是誰,是哪裏人?”於是我便問道。

“我是弗蘭西斯卡,”女子幽幽答道,“我出生在波河人亞得裏亞海口的拉文納。這是保羅,我的愛人。在我們心中燃起的高貴的愛,從來不為一切所阻隔,他很快就愛上我的靈魂,雖然我的身體已經被奪走,而我,如此強烈的迷戀者他的美貌,直到如今我們還是不曾分離,是愛讓我們一同赴死。”

一邊聽她說,保羅一邊在一旁傷心地流淚。弗蘭西斯卡轉而溫柔的愛撫、安慰著他。

“我不幸地被嫁給了保羅的哥哥,卻錯愛上了保羅。直到後來我知道了,原來保羅也時時刻刻的在受著內心的煎熬。他愛我甚至勝過我愛他,結婚後沒多久我的心就已經屬於保羅的了。當然了,無論我們的愛如何真摯,倫理也不容許我們在一起。而且,事情最終暴露了,央西托終於在發現我們之後,一怒之下殺死了我們連個人。我們兩人因愛而同歿於一日。地獄的該隱[ 是殺死親屬的罪人在地獄中受罰的地方(見本篇第三十二歌)。]的一環是給殺死親屬的罪人而準備的,那個殺死我們的央西托正在那裏接受懲罰。”

聽了這兩個相愛至死不渝的人的談話,我開始同情他們的境遇,同時也開始思索著愛究竟是什麽的問題。愛情的魔力真的會讓人甘願下地獄嗎?

我低頭不語著,過了許久,詩人打斷了我的遐想,問道“你在想什麽。”。

“哦,我在想究竟是什麽讓他們有勇氣進了這可悲的地方。”說完後,我轉而問那兩個靈魂:“你的遭遇是我因悲傷和憐憫而淚流不止,弗蘭西斯卡,你能告訴我你們是怎樣知道彼此對對方的愛意而陷於其中不能自拔的嗎?”

弗蘭西斯卡頓時語塞,因為對過去的回憶隻可能給她帶來比在這圈地獄中更強烈的痛苦。許久她方開口道:“如果您真的要知道這一切,那我一定會淚流滿麵的告訴你整個事情的全過程,雖然沒有比在不幸中回憶幸福時光更痛苦的事情了。”

我開始後悔自己對這樣一個無助的靈魂提出這樣殘忍的問題。

弗蘭西斯卡低聲傾訴:“那是一段多美好的時光,我們經常在一起讀書。有一天,整個狹窄的書齋成為我們兩人的世界時,我們恰好讀到了《圓桌騎士》。朗誦著朗賽羅[ 圓桌騎士中顯著名的一個。在亞塔爾王的朝廷裏,他愛上了歸內維爾皇後。他是古代法蘭西傳奇《湖上的蘭塞羅特》中的主角。]與亞瑟王王後的愛情故事,書中那浪漫的故事讓我們一次次抬頭凝視對方的雙眸。終於,在讀到偉大的騎士同他的情人擁吻時,保羅情不自禁地吻了我,從此我們便難舍難分。這本書讓我們走到了一起,雖然從那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打開過這本書一次”弗蘭西斯卡淚眼婆娑的哽咽著,保羅卻在旁邊放聲痛哭。陰風四起,淒慘的哭聲與風的呼號糾結不清。保羅和弗蘭西斯卡擋不住強勁的風勢又被風吹遠了。

這對相愛的戀人活著的時候受到世俗倫理的壓製不能在一起,死後又在這裏遭受這種非難和折磨。我為他們的這無比艱難的愛感到心如刀絞,一陣悲傷湧上心頭,隨即便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