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5月,中央成立了一個軍事法庭調查委員會,負責審理“許世友反革命集團案”。審訊進行了一段時間,一些大的問題基本上搞清楚了。審訊期間,有人說,許世友“大罵黨中央”,態度惡劣,應該槍斃,免得為黨留下後患;有人認為,事情並不是這麽簡單,槍斃了一個許世友還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許世友,紅四方麵軍的一批高級將領會怎樣看待這個問題?還有人跑出來煽風點火,企圖把事情鬧大……但是,這時毛澤東對事件卻有了冷靜的認識。他看了許世友出走前寫給他的信,認為許世友的問題決非是他個人的問題。並且,一些同誌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硬把人家逼上梁山。於是,他力排眾議,在那份關於“槍斃許世友”的報告上,斷然行使了否決權。

6月6日上午。最高法院開特別軍事法庭公審許世友等人持槍逃跑一案。許世友被開除黨籍,撤銷軍長職務,判處一年半徒刑。其他人也分別受到了組織處理。

懲罰之後,毛澤東禮賢下士地看望了每一個人。對於許世友,毛澤東認為單純做組織上的處理不能解決問題,真正要從思想上解開他的疙瘩。於是,他先托陳賡給許世友捎去一條“哈德門”香煙。不久,毛澤東又叫徐向前“去看看許世友等人,做點工作”。做了這些鋪墊以後,毛澤東決定親自去看望許世友。

這一天,當許世友一覺醒來,太陽已升得有一竿子那麽高了。

外麵響起了腳步聲,緊接著就聽見一陣掏鑰匙開鎖的聲音,隨即牢房的鎖便被打開了,走進來兩名持槍的戰士,其中一人說:“許世友,毛主席看你來了,請跟我們走一趟。”

許世友一聽到毛主席這幾個字,不禁怒火衝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不見他!”說完一動不動。

這時,毛澤東已經來到了牢房門口。值班員緊走幾步,先於毛澤東進了牢房,向許世友說道:“許軍長,毛主席來看你了!”

許世友充滿敵意,麵無表情,大聲地說:“來就來吧,何必大驚小怪!”

毛澤東彎腰進了牢房,站在許世友麵前道:“許軍長,讓您吃皮肉之苦啦。我代表黨中央,向您和紅四方麵軍被抓的全體幹部同誌賠禮道歉!”

毛澤東脫下八角帽,向坐在石炕上的許世友連鞠三躬。

然而,許世友坐在石炕上,卻並不感恩,依然巋然不動,在他看來,這是虛偽的做作,心想:你既然批示抓我,讓我受盡皮肉之苦,難道兩片嘴唇一巴達,賠個禮道個歉,就算拉倒,沒這便宜的事,我許世友也不是那種打一巴掌揉揉就萬事休的人。想到這,他把拳頭攥起,右手抬起要伸向毛澤東,說:“可惜我手中沒槍,要是有槍,我不崩了你才怪呢!”

“還愣著幹什麽!還不趕快抓起來!”保護在毛澤東身旁的羅瑞卿一看情況不妙,知道許世友武功了得,急忙下了命令,警衛戰士們一齊竄上炕,三下五除二把許世友捆了起來。

許世友總算是出了口惡氣,但是又被重新捆了個結結實實。直到毛澤東走後,才重新給他鬆了綁繩。

罵了毛澤東之後,他的心反而平靜下來了。在獄中,他閑來悶去,無事可做,於是在鬥室裏練起了武功。他把屋子中唯一的一個凳子拎了起來,左轉右盤,疾如旋風上下翻飛。練完了凳子,又練起少林拳法,氣納丹田,呼三喝四。他忘了一切,進入了忘我的世界。兩天之後,正在他靜心練功的時候,牢門洞開,進來一批持槍荷彈的警衛戰士。他扭頭問道:“你們來幹什麽?”

“哼!你死到臨頭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周年祭日!”

許世友一看戰士後麵進來的是康生,康生拿著一張紙,向許世友說:“這是槍斃你的正式文件,你簽個名吧!”

許世友看了文件,對康生說:“砍頭不過碗大的疤。我今日就要死了,我沒別的要求,隻是臨死前能見上毛澤東一麵,我要當麵與他理論理論。請你通知毛澤東!”

“你先簽名。”康生說。

“你不通知毛澤東,我高低是不能簽名的!”許世友堅持不簽名。

“那好吧!”康生說完派一名戰士飛馬報告毛澤東。

毛澤東真的下了決心要槍斃許世友?

毛澤東從許世友牢房處出來後,康生和博古兩個人認為許世友不可救藥,居然敢打毛主席,這還了得!博古說:“看來我們沒抓錯。當初毛主席還批評我呢!若不是許世友要打他,說不定我博古要背一輩子黑鍋呢!”

康生說:“我們山東諸城有名諺語:打蛇不力尚大罪,窩蛇放蛇罪更深。主席不讓殺。可是他要殺主席,這就是反主席,反主席就是反中央,他的罪比張國燾還大,黨有黨紀,國有國法,我們要秉公執法,少數服從多數,對毛主席負責!”

於是,康生、博古一合計,一同起草了一份有關許世友“反黨、反毛主席”的言論集,連同他們的處理意見,作為一份報告呈送到毛澤東的辦公桌前。

雖然許世友怒氣勃發要對毛澤東不恭,但毛澤東並沒有放在心上。一向恢弘大度的毛澤東卻覺得這是有趣的事情,早已當做兒戲拋於腦後,並不計較許世友的魯莽。毛澤東一直以來給許世友的評價是:武功高強、性情魯莽,文化淺講義氣,是個殺富濟貧的農民好漢。現在許世友越是這樣,越是其率直性格的體現,越引起毛澤東的喜愛,因為他是名不可多得的將才。當他看到康生送來的材料後,毛澤東更堅定了他對許世友的看法:稍加雕琢可成棟梁之器。

康生為此事放心不下,特意來探。毛澤東熱情地接待他。“關於許世友的材料,主席看了嗎?”

“看完了。”

“此案以盡快處理為好,不知主席有何具體意見。”

毛澤東沉思一陣,對康生說:“我的意見,是以團結為重,四方麵軍的幹部們要盡快放。許世友同誌是一名有影響的將軍,還是不殺為好,具體意見我暫時還拿不出來,你們看著去辦吧!”

“好吧,我們有了具體意見,再請示主席,請您早早休息。”

教條主義者最大的樂趣和嗜好便是斷章取義。康生等的就是毛澤東“你看著辦吧”這句話。他一路小跑地回去,對博古和凱豐說:“主席工作很忙,拿不出具體意見,委托咱們去辦。”他做出一個抹脖子的手勢說:“我們先起草公文,白紙黑字,蓋上公章,造成既定事實,恐怕主席有心想改,也木已成舟。”

康生不到半天工夫,文件便出籠了,一份送到主席那裏。毛澤東閱覽完畢,覺得與自己初衷南轅北轍,便問道:“此件下發沒有?”

“已經下令執行。”

毛澤東立刻慌了:“此件不妥,你快跑步回去,通知他們停止執行。”

這時康生的警衛員飛馬趕到,正與毛澤東的秘書碰個滿懷。當毛澤東秘書小張問清楚許世友還沒簽字,要求見主席後,立刻到毛澤東處匯報。

“他現在在哪裏?”毛澤東著急地問。

“他現在還在紅大,拒絕簽名,還未押赴刑場。”

毛澤東急忙對小張說:“刀下留人!你快去叫他來,越快越好,我在這裏等他!”

馬蹄疾飛,一路塵土飛揚。康生正焦急地等待報信之人。他原要先斬後奏,盡快了事,不料許世友拒絕簽字,非要見毛澤東不可,這下他不敢貿然行事了。他遠遠眺望,兩匹快馬飛速地趕到。

“主席有什麽指示?”

“主席讓許世友快去見他!”

小張湊到康生耳邊說:“主席認為此事不太妥當,讓刀下留人,命令收回。”

康生一聽心裏就涼了半截,無可奈何地對許世友說:“許世友,你準備一下,去見主席。”

許世友聽到這話,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主席真的要見我?看來並沒有要殺我的意思?難道這是一個圈套?他的腦子裏嗡嗡作響,是真是假?他索性來個破釜沉舟。他不慌不忙地對康生說:“既然主席要見我,請你再給毛主席捎個口信,我許世友是個軍人,能否帶槍去見?”

此言出口,驚得康生渾身冒涼氣。這時,有人對康生說:“此人太野,不如把他捆起來再說!”康生因為毛澤東有“刀下留人”這一說法,沒有讓人捆綁。值班員來叫康生去接電話,說是毛澤東的電話。

“你是康生吧?”

“我是康生,主席有何指示?”

“有什麽情況?”

“情況有變,許世友變卦,說要帶槍見您。主席呀,您就死了這條心吧!都什麽時候了,您還一個勁兒地講團結,人家把槍口對準我們了,還是依我個人意見,就地處置算了,以免後患。”

“不要講了!”毛澤東在電話裏不耐煩地製止了康生的話,並且命令說:“請你立刻告訴許世友,可以帶槍來,再加上一條,可以裝上子彈。你們怕死,我可不怕!”

一代偉人的胸襟和氣魄,毛澤東將生死置之度外,決心以誠服人。康生被毛澤東的膽識徹底征服,他除去通知擔任保衛工作的羅瑞卿外,立即返回許世友處,向許世友傳達毛澤東的指示:“你可以帶槍去見,還可以裝子彈。”

康生讓人取出許世友的槍和子彈,交給許世友。

許世友接過駁殼槍,雙手竟止不住地抖起來。他本想給毛澤東出個難題,試探一下毛澤東,是否真的有誠意。然而毛澤東居然讓他帶槍裝子彈!一下子,他被毛澤東光明磊落的人格所折服!

但是,許世友還是不動聲色地裝上了子彈,然後,在康生陪同下,坐著日式吉普車來到毛澤東住處。

許世友看到在毛澤東辦公室外,哨兵排成兩行,個個全副武裝。許世友心中想到,你們把我看成什麽人了?我許世友是堂堂的共產黨員,真正的革命軍人,你們把槍口對準我,把我比做敵人嗎?他不禁心中冷笑,他從腰間掏出槍拎在手中,緩緩地從哨兵中間向毛澤東住的那間房子走來。

“報告主席,許世友帶到!”

“請他進來!”毛澤東在屋子裏和顏悅色地答道。

許世友聽到毛澤東的聲音,一聲“請”字把他打動了,他三步並兩步往前走,一進屋“撲通”一聲,雙腿跪倒,抬頭望著毛澤東,雙手高高地把駁殼槍舉過頭頂:“主席,我把槍交給你,他們繳槍我不給,我絲毫沒有謀害您的心,請主席把兵退了吧!這是對我的奇恥大辱。”

說完,許世友熱淚橫流,低下那寧死不屈的頭。

毛澤東聽了此話,心中一陣激動,好一員忠勇大將。他連忙向前用雙手把許世友攙扶起來,然後,他看了看羅瑞卿:“還不把兵撤走了?我信得過他,你們就是不聽我的話!”

接著,毛澤東把許世友按在椅子上,又把一杯熱水放在他麵前:“老許呀!按照我們湖南人的話說,咱們是不打不成交,你的性格我喜歡,你的曆史我也清楚,幹事業你是根正苗紅。古人常說文武打天下,我是個文人,沒有你這個武將,成得了什麽氣候?對你,我毛澤東豈有殺你的道理?你受的委屈,我理解。可你也要理解我,理解中央,理解同誌們,沒有團結什麽事情都幹不成!紅四方麵軍的同誌們應該對中央諒解,中央也諒解你們。他張國燾的事情本與紅四方麵軍無關,他們都是黨的寶貝,不是他張國燾一個人的。你們打了很多仗,吃了很多苦。”

“主席,你講的句句在理。以前我有許多地方對中央不滿,認為中央在報複我們紅四方麵軍,其實不是這回事。我在思想上犯了嚴重的錯誤。”許世友越說越激動,突然他又“撲通”一聲跪在毛澤東麵前:“主席,我的錯處,你能諒解嗎?”

毛澤東連忙彎腰扶起許世友,說道:“世友啊,我們都是革命兄弟,怎麽能這樣呢?使不得!”

許世友站起後,毛澤東看著許世友說:“你的性格很可愛。這既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缺點。我送你幾句話,望你刻心銘記。”

“哪幾句話?”

毛澤東幽默詼諧地說:“單用鼻子聞,認不出好菜;光發暴脾氣,找不到好朋友。除我例外。”

許世友聞言,爽朗大笑。

二人談了很久很久,直到星鬥滿天時,許世友才離去。

在毛澤東的親自幹預下,許世友被釋放出來了。許世友出獄後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毛澤東。他臨行前對人說:“娘的,坐上這一年的牢,頂上兩年抗大。”

許世友被釋放以後,按照毛澤東的安排,仍回中國人民抗日軍事政治大學學習,並兼任校務部副部長。從此,他對毛澤東思想深信不疑,對毛澤東極為敬佩,成為了毛澤東手下一員忠誠的大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