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就在林美綸和牛智飛分析案情,找到新線索的第二天,李偉就遇到了麻煩。不同以往,這次他被關在郊外的集裝箱裏,鎖上了門。室內堆滿了廢木料和家具,正在熊熊燃燒。

專案組沒有人知道他遇到了危險,因為他是被人用電話秘密叫過去的。找他的人既是嫌疑人,也是他的難兄難弟,正和李偉一樣,被人關在著了大火的集裝箱中。

事情還要從李偉接到楊坤的電話開始說起。

趕到醫院的時候,技術人員正在取證。楊坤今天早上接到派出所電話,說張誌虎被人殺了。之前張誌虎被李偉砸暈,身受重傷,進了ICU,今天本來是他轉入普通病房的日子。早上七點,負責夜班的石醫生把交接記錄填好等下班,聽到護士叫他,來到張誌虎房間一看,人已經死了,是窒息死亡。

“他應該是被人捂死的,用較軟的東西。”石醫生老老實實地回答。楊坤看了李偉一眼,意思不言而喻:案子交給你了,你問吧。李偉無奈地苦笑一聲,心想,現在曹麟的案子忙得昏天黑地,怎麽楊坤不讓懷誌縣局的人來辦這個案子,把他交給自己。他是認為自己應該為張誌虎的死負責,還是覺得這事和專案組並案的幾個案子有關係?

李偉無奈地往前踏了一步,問石醫生當天的情況,見沒見陌生人等例行問題。石醫生回答得挺老實,說沒見過陌生人。自從新冠病毒疫情之後,大家的安全意識比較強,來醫院很多人都戴著口罩,他也分不太清哪個是陌生人。

“今天上午本來計劃讓張誌虎轉普通病房,他人已經蘇醒。在ICU 這幾天,我們給他注射了些安神的藥物,好讓他多休息。誰知道昨天晚上剛通知家屬,今天就出現了這種情況。”石醫生痛心地說道。

他是有責任心的醫生,對自己的病人出了這種事非常難過。

“有誰知道他要轉到普通病房?”李偉問。

“都知道啊。”石醫生對於這個問題感到很費解,不知道警察意欲何為,解釋道,“這事不用保密,我們科多數人都知道,還有住院的病人,要是想知道也能打聽到吧。我還通知了家屬,打電話的時候是昨天晚上剛下班,從急診那邊來看病的病人也有七八個。”

李偉一撇嘴,心想,這是個麻煩事,一晚上有足夠的時間給凶手準備。看來,他隻能將希望寄托於醫院和周圍的監控錄像了。

那幾年“雪亮”和“天網”在塞北市實施的時候,公安局還和廠家合作,搞人臉識別係統的試點。曾有學生問李偉:以後惡性案件會不會因此變少,最起碼看監控比找線索方便多了吧?李偉當時沒有正麵回答,心底卻頗不以為然。他覺得這些學生缺乏基層辦案的經驗,根本不知道一幀一幀地看監控錄像其實相當累人,一點都不比查案輕鬆。再說,隨著監控設施的完善,罪犯分子的手段也會隨之更新。正所謂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監控設備都是明麵上的東西,怎麽能攔著人家想別的辦法呢?比如犯案時更專業一些。

後來這個學生被分到橋北某派出所實習,沮喪地告訴李偉,原來凶犯殺人用刀,現在都改用車了,更專業、更隱蔽的犯案手段不能完全用防君子不防小人的監控設施抑製。

就像今天這樣,李偉其實從監控中很容易就找到了凶手。可這個淩晨五點進入張誌虎病房的人,穿著醫生的白大褂、戴著白帽子,全程戴著口罩,正常身材,不胖也不瘦,實在不好分辨,任誰也看不出這個人是誰。李偉也不能讓每個進醫院的人在攝像頭前都摘下口罩吧?

出了樓,這個假裝醫生的男人就失去了蹤跡。李偉懷疑醫院有人替他打掩護,可一時又找不出是誰。他掰著手指頭把相關利益人數了一遍,現在文輝、趙葦楠夫婦已被控製,正在押解回懷誌的途中;文延傑在看守所;宋豔已死,現在還沒破案,隻能再等等才能顧及她的案子。好像並沒有人會從張誌虎的死亡中受益。

楊坤一走,李偉獨自坐在醫院的長椅上發呆。

張誌虎是因為藍韻事件才暴露的,現在看,當時文延傑殺藍韻的理由著實奇怪,她留下的視頻資料裏根本沒有多少涉及葦楠集團的東西,這些視頻甚至不能給文延傑定罪,為什麽要殺人呢?難道就是趙保勝比那處房子嗎?

想到趙保勝那間用來祭奠曹芳、馬碩的屋子,李偉突然打了個激靈。他立即打電話給汪紅,讓她把藍韻iCloud 的賬號密碼發給自己,用手機登錄,一段接一段重聽錄音。他聽得非常仔細,每個細節都不放過。就像他在課堂和學生們講的那樣:對於錄像、錄音等重要證據,一定要反複確認。

沒有發現,但沒有發現就是有發現。除了趙保勝的那套房子,這些音視頻裏的確沒什麽有價值的發現,更多的是些打情罵俏的內容。

李偉放下手機,把葦楠集團相關的既得利益者又梳理了一遍,還是沒有收獲。

除非那個所謂的老佛爺和這個案子有關係。想到這裏,李偉猛然醒悟,這個神秘人現在還沒有暴露身份,也就是說,對此非常看重,很可能是個公眾人物。也許趙保勝那個房間裏有什麽沒有發現的線索也說不定。

李偉有些坐不住了,他走出醫院上了汽車,先去隊裏取了鑰匙,連招呼也沒打就再次獨自回到塞北市趙保勝的那間房子。他站在陰風颯然的房間裏,像看錄像聽錄音一樣檢查著房間的每個角落。

天逐漸黑了下來,李偉打開燈,跪在地上盯著牆角那微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個紅色小點。這是他整晚的唯一發現,如果錯了,那今天就算前功盡棄。在時間如此緊張的節骨眼兒,李偉覺得浪費時間就是在犯罪。其實就像宋局長說的那樣,進入狀態的李偉和推諉應付的李偉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生物。

現在已是晚上十點,李偉不熟悉懷誌縣局的技術人員,沒有把握的情況下,他也不好調動。隻能動用私人關係,讓市局做技術的哥們兒王奎帶著發光氨過來幫他個忙。

一個小時後,王奎滿臉舊社會的表情出現在李偉麵前。

“你是咋回事,老李,說消失就消失,一出現就給我整這麽大的難題,這大半夜你要發光氨幹啥呀?”王奎別看咋咋呼呼,和李偉關係著實不錯,手上活計也相當利落,所以當他按李偉的要求把整個房間用發光氨擦拭,關上燈之後,本就足夠陰森的房間裏,幾乎整麵牆都呈現出一種**的噴濺狀。李偉和王奎都知道,發光氨可以讓清洗到無痕跡的血液呈現本來的樣子。也就是說,這個地方之前發生過流血事件,從血液的噴射狀態來看,這最少是一個人的一半血量。

沒有人在失去二分之一血液的情況下還能生存。也許這才是藍韻被殺的真正原因—— 絕不能讓外人知道這個房子的秘密,最好連房子也藏起來。

什麽人才能有如此大的能量,讓文延傑和文輝在如此境遇下仍要保他的周全?李偉安靜地站著,王奎收拾東西離開他不知道,董立帶著技術人員和專案組的同事趕到他也不知道。

“小李,這個案子我可交給你了。”想到宋局的囑托和殷切希望,李偉覺得自己離破案越來越近了。正所謂拔出蘿卜帶起泥,文輝這個懷誌縣的大蛀蟲自己這次吃定了,下麵的工作就是找出這個沒有出現在警方記錄中的死者到底是誰。

“有什麽想法?”董立問道。這幾天他和李偉雖然偶有爭執,但總體表現已經相當客氣。原因無他,關鍵線索都是李偉找出來的,董立不可能不把李偉當爺那樣供著。雖然從他本心來講,李偉的辦案方式和手段他並不理解,也不讚同。

李偉看了董立一眼,覺得人這種東西的確有意思。小時候李偉最喜歡看書,記得父親給他買過作家鄭淵潔寫的一套《蛇王淘金》,其中蛇王對人類能容忍極為討厭的彼此而不發作相當不解,因為在蛇類中,誰不喜歡對方就可以直接去咬它。

李偉就不喜歡董立,一點都不喜歡。之前自己跑現場查案子的時候,他不僅不支持,還屢屢給他和林美綸下絆子、甩臉子。如今自己眼瞅著要掀開大案的一角,他又笑眯眯地貼了過來,明擺著想分一杯羹,或者幹脆把功勞取而代之。可惜李偉不是蛇,他還得當人。

“必須找到這個人是誰,我想他一定和趙保勝、文輝等人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從這個人身上也許就能摸出那個神秘的老佛爺。”李偉說道。董立歪著頭想了想,沒有提出什麽反對意見,隻是問李偉該怎麽查。李偉琢磨了一陣兒,還是覺得應該把趙保勝身邊所有失蹤和非正常死亡的人員名單梳理一下。

“工作量不小呀。”董立嘀咕著走了,李偉很快就聽到了他布置任務的聲音,內容和李偉的意見別無二致。雖然是個笨辦法,但李偉還是覺得找出這個人應該隻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早上,當汪紅推醒在辦公桌上熟睡的李偉,把整晚的工作成果丟給他時,李偉心中真有一萬匹草泥馬在狂奔。趙保勝、文輝甚至文延傑身邊都沒有任何可疑的失蹤人員。非正常死亡的也基本可以排除嫌疑。

“你看,我早知道你這個思路有問題。”董立冷冷地說了句風涼話,走了,既沒說下麵怎麽辦,也沒問李偉的意見。雖然大夥兒沒說什麽,可李偉仍然覺著他們看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了不滿。

(2)

“趙保勝的那個司機張晧,你們問了嗎?”李偉想到前幾天就是他交代了趙保勝在懷誌縣的這套單元房的線索,也許從他身上能問出點什麽。可惜侯培傑的答複讓他很沮喪:“第一個就問過了,他什麽也不知道。”

“什麽也不知道?”李偉在屋裏來回踱著步子,思來想去,決定把失蹤或出國的名單也加上,擴大搜索範圍。當他把這個想法告訴董立的時候,這次得到的可不是支持了:“小李呀,咱們是不是應該把精力放到尋找曹麟身上來。既然我們現在知道他就在塞北市,甚至就在懷誌縣,應該加大搜索力度才對,張誌虎這個事還是等等再說。”

董立經過昨天一夜的鏖戰已經失去了破大案的信心,覺得不應該讓李偉引入歧途,白白耽誤了一晚上時間。李偉卻不死心,堅持要搜索和葦楠集團相關的失蹤及出國人員。這下董立的臉上有些掛不住了,冷冷地丟下一句“要查你查”,轉身就走。李偉厭惡地望著他的背影,真想上去揍這家夥一頓。

當然這隻是想一想,李偉遇到討厭的人向來是在心裏和他打一架,把對方打得鼻青臉腫才過癮。現在,他還是老老實實地坐到桌前,一個電話接一個電話地對葦楠集團周圍的人進行了解。如今雖然光輝娛樂、登陸科技甚至錦城商務酒店都已經被查封,轉交其他部門調查,但葦楠地產還想垂死掙紮,前些天還專門出示聲明:經股東大會討論,決定脫離葦楠集團,法人由趙保勝變更為副總裁黃明。

今天,李偉第一個電話就打給黃明,向他詢問趙保勝身邊是否有出國或失蹤的人。黃明在電話裏猶豫了一會兒,說道:“李警官,這事我覺得不應該由你來問我吧。如果警方想獲得什麽資料,完全可以通過正式渠道,你這樣算怎麽回事?”

“別和我扯這沒用的,我就問你到底有沒有?如果你在電話裏不配合的話,我就把你帶到局裏問,什麽時候說清楚什麽時候再走。我告訴你,我在電話裏問是因為想省時間。”李偉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他是沒有權力把黃明扣到“什麽時候說清楚什麽時候再走”這種程度的;如果黃明懂法或再強硬一點,李偉還真拿他沒辦法。省時間則是真的,他已經在筆記本上寫了長長一串名單,決定都用電話來解決。

好在黃明心裏也清楚,法律規定是一碼事,執行則是另一碼事。

就算對方公事公辦,自己得罪他也絕不是什麽好事,在懷誌縣恐怕很多事都不好辦。想到這兒,他的語氣軟了下來,躊躇半晌說道:“有倒是有一個,不過我覺得和你們的案子應該沒啥關係。”

“有沒有關係不是你說了算,你就告訴我是誰就行了。”李偉說。

“懷誌農商銀行的信貸科主任秦增民去年過完年攜款潛逃,至今還沒有抓到。他之前和文輝、趙葦楠關係都很好。”黃明說道。

“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了。”

“這個秦增民確定是攜款潛逃了嗎?”

“不確定,但符合你所說條件的就這一個人。”

掛掉電話,李偉找到經偵大隊的安隊長,了解這個秦增民的情況。安隊長告訴李偉,秦增民於去年過完年失蹤,同時不見的還有銀行的五十萬現金。後來初步認定攜款潛逃,但沒有出境記錄,所以還在國內的可能性很大。

“秦增民和葦楠集團的關係怎麽樣?”

“還行吧,葦楠集團的很多貸款都是他批的,直到他離開也沒還完。葦楠地產的趙保勝和他認識,據說和文輝的關係更好一些。經過我們調查,文輝和秦增民有個叫眾鑫的小額貸款公司,法人就是秦增民。他利用職務之便,分數次將七千萬元現金借給這家公司,事發時歸還了三千萬,還有四千萬未還。”

“法人隻有他們兩個?”

“對,法人隻是他們兩個人。不過,有一個疑點,從公司業務往來的記錄看,向這家公司貸款最多的是一個叫懷誌斑點綠植公司的單位,法人叫班海濤。後來我們查過這個人,是縣委書記班向東的侄子,在懷誌有很多產業。”

李偉聽到這個消息一愣,本能地感覺這個人不一般,不知道是否能和葦楠集團扯上關係,遂問道:“班海濤和文輝認識嗎?”

“認識,關係還不錯。有人見過他們倆,還有秦增民經常在一起吃飯,所以我們一直很注意這個人。但班海濤做事謹慎,深居簡出,暫時還沒有什麽值得注意的地方,而且秦增民失蹤後,他和文輝也沒再聯係。”安隊長說。

李偉想了想,還是覺得這事有蹊蹺。如果說僅僅是公司業務往來,他還能理解,但為什麽秦增民一失蹤,這哥們兒就和文輝不再來往了呢?豈非此地無銀三百兩!

離開經偵辦,李偉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將這個發現告訴了董立。

這幾天楊坤挺忙,專案組還是由董立負責,不說不合適。董立想了一會兒,同意了李偉的意見,讓技術人員去趙保勝的單元房采血樣,以確定是否是失蹤的秦增民。

李偉知道,如果血樣並非是秦增民的,那他可能會馬上失去調查張誌虎死亡案的先機,不得不跟著董立先去找曹麟。這樣一來,無論是宋局還是讓他接手張誌虎案的楊坤,都會臉上無光。況且,這二位領導都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能理解李偉的感覺,也支持他。他們無論是讓他辦張誌虎這事,還是深挖藍韻案,其實都是相信他說的文輝絕對有問題,希望他能借這機會為懷誌除去一害。當然,要能和現有的案子產生聯係就更好了。

懷揣著忐忑的心情,李偉看著技術人員忙碌。好在這次的賭注沒有下錯,單元房裏發現的血跡與秦增民的完全相同,如果要確認的話,還需要DNA 進一步檢測。

李偉興奮地把這個消息告訴董立,說自己需要進一步的調查。董立在電話裏沉默了幾秒,沒提反對意見。當然他沒有說支持,更沒有派人給李偉。李偉知道曹麟那邊案情緊張,也沒多計較,立時驅車到秦家想了解一下秦增民的詳細情況。到了才知道,就在他失蹤後的第二個月,他老婆就帶著孩子移民去了美國。

“這事搞的,在文輝回來之前,隻能去找班海濤了解情況了。”李偉自言自語地前往斑點綠植公司,卻被告知班總出國過年了,估計得一個月才能回來。

李偉站在斑點綠植公司的照片牆前,望著身材魁梧的班海濤和明星們的合影照片,有種熟悉的感覺。他悄悄拍下班海濤的照片,來到縣人民醫院監控室對比張誌虎死亡那天早上的監控,發現身材完全相同。

從醫院出來,李偉回了專案組,找到班海濤和他家人的車輛信息,正打算去趟交警隊看看當天早上醫院前後門的監控時,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李偉嗎?”電話裏是一個男人顫抖的聲音。

李偉愣了一下,問道:“你是哪位?”

“我叫班海濤,是斑點綠植公司的總經理。我被人綁架了,在‘綠野仙蹤’,他讓你自己過來救我。”電話裏的男人說道。李偉被他嚇了一跳,沒想到瞌睡給枕頭—— 自己正想找他聊聊,卻接到了他本人的電話。

“你真是班海濤?”李偉問。

“真是!你快來救我吧,他說隻能你一個人來。”電話裏的班海濤顯得很害怕,說話聲嘶力竭。李偉問他對方是誰,本來沒打算問出名字,哪個綁匪會留名呢?班海濤卻真說出一個名字來,一個足以令李偉大吃一驚的名字。

“他說他叫曹麟。”班海濤回答。李偉這下徹底蒙了,下意識地往左右看了看,除了他自己以外,大家都很忙,沒人注意他在和誰打電話。他定了定神,暗自勸自己一定要穩住,又做了個深呼吸才問:“他長什麽樣?”

“中等個兒,挺壯實,大胡子,戴著副墨鏡,穿了身牛仔衣褲。”

班海濤說到這兒,李偉聽到電話裏有人說話,好像是說“告訴他我還有槍”,果然班海濤又補充了一句,“還拿了把槍。”

李偉沉默了,他當警察以來第一次有了種無助感。對方持有武器,又在明處,自己該不該去?這個時候,班海濤為什麽會給自己打電話,偏偏這麽巧?他不得不謹慎對待,是不是自己的行蹤被別人掌握了?此時,距離張誌虎死亡還不到四十八小時。

李偉一次次站起來,來到董立麵前,欲言又止,搞得董立用極為憤怒的目光打量著他。如果這個時候告訴董立,也許能抓到曹麟,可班海濤就生死未卜了。

李偉想起自己最後一次抓毒犯,被人用槍頂住腦袋的事。最後他幹脆站起身,準備把這事告訴董立。就在這個時候,聽到汪紅和老杜說話:“小林他們一早就走了,說是查個新線索。”

小林,林美綸。李偉想起了她在雪夜開車尋找自己,望著那滿牆蜻蜓時欽佩的眼神。她是在內部雜誌上讀到自己事跡的吧?當年破獲小白樓案的時候,自己剛剛成為刑警,還是個血氣方剛、不知危險的小夥子。

李偉就是在那個案子裏認識了妻子成小華,也是在那個時候有了成家的想法。如今十多年過去了,妻子即將臨產,該不該冒險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李偉還是沒有拿定主意。最終他決定把這事告訴老杜,由他晚點轉告董立,自己先過去了解情況,如果真遇到危險大不了不出去。

李偉經過老杜的辦公桌前,無意中看到桌上的一個東西。他瞬間像被孫行者施了定身法的妖精,動彈不得。

(3)

老杜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裏麵有張放大的黑白照片。照片裏,兩個穿著軍裝的男人親熱地摟著對方肩膀,有一人身後還背著槍。這不是老杜和馬誌友嗎?雖然之前知道他們是戰友,但今天看到這張照片還是給了李偉不小的震撼。

“瞅什麽呢?”老杜突然出現在李偉身後,把他嚇了一跳。他悻悻地站起身,指著電腦桌麵說道:“電腦壁紙真好看。”

“你審美有問題吧,一個破純藍背景有什麽好看的。”老杜哼了一聲,“我看見你瞅什麽了,這張照片吧?”他指了指旁邊的相框,“這是我和馬誌友。我告訴你,現在這個案子沒有證據表明馬誌友參與了,如果有的話,我第一個抓他。你放心,我這個人公私分明。當了幾十年警察,還沒這點覺悟?”

“看杜哥說的,我就是隨便看看。再說他要是參與了,你就得申請回避了,還不用加班加點。到時候,你們戰友們問起來,你還能說因為回避了,所以不了解案情,搪塞過去。多好的事。”李偉和老杜扯了幾句就往外走,身後老杜兀自還在嘮叨。

“我才不回避,回避什麽?從哪裏跌倒就從哪兒站起來。”老杜固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要那樣,我就直接去找馬局,得親自—— ”

讓老杜這麽一攪和,李偉的心情沒剛才那麽緊張了。踅到自己的臨時辦公桌前,本來想拿把警用匕首,又覺得這東西沒什麽大用,就從牆上摘了根警棍倒提在手裏,用衣袖擋著上了車。

綠野仙蹤是前幾年懷誌縣相當火爆的一家餐廳,位於濟夢湖北岸的半山坡上。整個餐廳全部由集裝箱組成,臨湖憑風,就餐感覺相當舒爽,李偉雖然遠在塞北卻也去過一回。後來不知什麽原因倒閉了,接手的老板也沒幹下去,就一直荒廢著。

李偉趕到的時候已時過中午,他把車開到山上的餐廳停車場,走到就餐區。隻見這裏雜草叢生,到處都是丟棄的垃圾和殘磚斷瓦。他喊了兩聲“班海濤”,不見有人回答。李偉輕輕拽出警棍,又摸了摸腰間的手銬,慢慢地一個集裝箱接一個集裝箱地找。

一陣輕微的窸窸窣窣聲從不遠處一個暗紅色的集裝箱裏傳出來。

他慢慢地左右轉了一圈,發現已經到了後廚區域,聲音就是從一個貼著倉庫標誌的集裝箱裏發出來的。他緊握警棍,貼近集裝箱門聽了聽動靜,然後用手輕輕地敲了敲。

隨著敲門聲響,裏麵傳來一個男人掙紮時的支支吾吾聲。李偉猛地踹開門,先是往後藏了幾秒,見沒什麽危險才閃身進屋。

集裝箱裏昏暗無比,到處堆著破舊的桌椅板凳和成箱的貨物,一股濃濃的汽油味充滿了整個房間。正中間,一個穿著高檔西裝的男的被捆得像個粽子,嘴裏還塞了塊破布,正在嗚咽掙紮。

李偉蹲下身,把男人嘴裏的東西拽出來,仔細打量著他。

“快救我,快救我,那個瘋子把屋裏都澆上汽油了,要燒死咱們。”

男人約有三十七八歲,在地上滾得久了,身上到處都是灰塵。李偉左右踅摸了一圈,並沒有看到其他人,遂問道:“那個叫曹麟的人呢?”

“剛出去,不知道幹什麽去了。咱們快趁這個機會離開,你開車了吧?快點走,那家夥凶得厲害,沒說話就把我踹這兒了。”

“你是班海濤?”

“對,是我,剛才是那個瘋子讓我給你打電話,說他叫曹麟。”班海濤緊張地說道。李偉想了想,剛想給他解繩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又停住了手:“我問你,你認識秦增民嗎?”

“認識啊,怎麽了?”

“他是怎麽死的?”

“他死了嗎?我隻知道他攜款潛逃了,後來沒什麽聯係。”班海濤瞪大眼睛說。李偉估計他沒說實話,這種人一看就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主兒,於是慢悠悠站了起來。

“不說實話,你就待著吧。”

“大哥,我怎麽知道他什麽時候死了、怎麽死的?”班海濤叫道,“你不會認為是我殺了他吧?我和他無冤無仇,幹嗎要殺人。”

李偉見他嘴硬,正想著怎麽撬開他嘴的時候,有人從洞開的門外往屋裏扔了個東西,接著門就被人“砰”地關上了。扔進來的東西在地上打了個滾,拉出一條紅藍相間的火線,瞬間點燃了整個房間。

原來被人丟進來的是個煙頭。

李偉悚然一驚,眼瞅著整個房間烈焰熊熊,估計幾分鍾就能把他倆燒焦。他連忙搶到門口想把門踹開,試了兩次都沒成功。這時候,身下的班海濤又殺豬一樣號叫起來,李偉又折回來給他解開繩子。

“都怪你,不早走。”班海濤一得自由先把李偉推了個跟頭,然後撲過去使勁用身體撞門,“要是我們早出去就不會有這種事了。”

李偉沒有和他計較,站起身和他一塊兒撞。怎奈這倉庫的門是加固過的,憑他們兩人在裏麵無論如何都不能打開。班海濤眼見火越來越大,呼吸都開始困難,人也急躁起來。他胡亂脫下外衣,瘋了一樣用手、身體甚至用頭來砸門,卻宛若蚍蜉撼樹,每一次都平添一分絕望。

李偉用未沾汽油的木料雜物把房間分隔開,使其能相對延緩火勢,這樣他和班海濤就被逼到了雜物堆後麵的角落中,雖然暫時安全,可明擺著火遲早會燒過來。

“房間裏沒有手機信號,你大聲喊救命,我來幫你。”李偉不願意說“救命”這兩個字,找了塊木頭開始有規律地砸牆。可班海濤根本沒理會他的意思,絕望地退到牆角,慢吞吞地滑坐到地上,目光呆滯、神情萎靡,已是萬念俱灰。

“秦增民是我殺的,張誌虎也是我殺的。”班海濤緩緩抬起頭,喃喃地說道。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和李偉敘述著某個熟人的故事,目光空洞無神,似乎是罹患重症的病人在和家屬交代遺言。李偉一驚,從口袋裏悄悄摸出手機,打開錄音放到懷裏,然後整個人翻身趴在地上以保護手機。

“秦增民從銀行裏搞了幾千萬到眾鑫,然後又貸給斑點綠植,再想辦法用假票據從銀行套現還錢。本來操作挺順的,可這家夥老說窟窿越來越大,不太好堵,要先移民。這我們哪兒幹哪,要移民也是我們先走,他得再支撐一陣兒,誰知道這家夥不僅不同意,還揚言要告發我。”

“你就殺了他?”

“是文延傑動的手。我隻負責把秦增民約到趙保勝那屋裏,然後捆上他……”說到這兒,屋裏煙越來越大了,空氣特別嗆。

班海濤咳嗽兩聲,沒來由地笑了起來,笑聲淒厲,好像鬼魅附體。濃煙中,兩人開始看不清對方。“這兩年文輝膽子越來越小,什麽事都推出去,我隻能讓他兒子幹。你看他平時人五人六,其實他是我養的狗,連愛犬都稱不上,一點都不出色。要不是我的關係,他能有現在的成就?”

“張誌虎是你親自動的手?”

“他是唯一知道我底細的外人,必須弄死。文輝父子和我坐一條船,他們—— ”

“難道你就是老佛爺?”李偉打斷了他的話。班海濤沒來由地突然仰天大笑,聲音淒涼而尖厲:“沒錯,我就是老佛爺,我就是老佛爺,我就是……”他邊喊邊推開麵前的障礙,突然向火堆衝了過去,看樣子似乎精神有些失常。李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怎奈班海濤這一衝氣力極大,險些把李偉帶倒。

就在這個時候,倉庫的門突然開了,冷風從外麵刮進來。李偉措手不及,連著打了幾個冷戰,他才意識到有救,跌跌撞撞地起身推門,正看到一個人影從眼前閃過。

抬頭望去,開門的人身著牛仔服,戴著墨鏡,虯髯絡腮,果然是一條壯漢。李偉心下一驚,忙道:“你是曹麟?”可對方徑直跨上一輛摩托車,揚長而去,根本沒理會李偉的問話。

稍待片刻,班海濤也從屋裏爬了出來,大聲地咳嗽著,身體屈得像個蝦米。見他如此狀態,李偉便有些大意,本想解下手銬過去抓他,不承想本來匍匐在地的班海濤突然暴起,從懷裏摸出把匕首,徑直向李偉捅來。

李偉沒有任何防備,眼看著匕首已沒至柄,全部插入了自己的小腹中。一陣劇痛從下至上傳來,他感覺渾身沒勁,一點力氣都使不上,立時癱倒在地。

班海濤看李偉倒地,想過來拔匕首,忽聽摩托車的轟鳴聲。他怕曹麟複返,也不要匕首了,轉身就跑。李偉站起身掙紮著走了兩步,終於支持不住,眼前一黑,再也不省人事。

摩托車在李偉身前停住了,車上下來兩個人。開車的是那個中年漢子,雖然戴著墨鏡、口罩,仍露出兩腮虯髯;坐車的是個老人,也戴著口罩,雙目炯炯有神。他走到李偉身前,一把抱起他坐上摩托車。李偉被夾在二人中間,昏昏沉沉地離開了綠野仙蹤。

“你真要救他嗎?”年輕人問道。老人右手攀著摩托車架,左手攬著李偉,顯得有些吃力:“因為我們,他才被捅了,我不能見死不救。

而且他還是個好人。”

“可他是個警察,遲早會找到咱們。”

“我都這把年紀了,還怕什麽警察。你忘記我們的約定了嗎?”老人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又道,“後悔了?”

“沒有,我也無所謂。我就怕你管得越多紕漏越大,上次救那個女警察我就差點被發現。”中年人說。“那也得管,我會盡量給你爭取時間。完事我們一塊兒離開這兒,永遠不回來。”老人悠悠說道。中年人哼了一聲,似乎有些異議。老人聽出來他的不滿,說道:“走得了是命,走不了也是命,順其自然吧。你利落點,我還有事情要做。”

“知道了,我還是覺得節外生枝的事情少幹。上次要不是你救那個女警察,葦楠集團對麵的那套房子也不會放棄,多好的位置。再也沒有那麽好的地方適合觀察了。”年輕人似乎對之前的事情還有些耿耿於懷,“你為救她,連望遠鏡都沒拿。”

“你怎麽還是看不透,把身外之物看這麽重。望遠鏡有啥用,再買一個不得了。”老人哼了一聲,“就剩最後一個人了,再辦了他,我們就離開,你還是老地方看我的留言。”

“沒問題吧?”中年人多少有些擔心。

“沒問題,有驚無險,上次華垣山墜崖,你不也是怕得要死?”

“問題是我就剩一隻眼睛了,你不會讓我這次變成瞎子吧?拿根盲人棍從警察眼皮底下過去?當時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沒出息,改變容貌是為了躲過人臉識別。這次你的特征沒被他們發現,隻要小改就行了,不用做大的改動,到時候把你粘在臉上的大胡子取下來,誰能認識你?墜崖那樣的事就這一回。”兩人說著,車已經駛出湖區,前往離這兒最近的塞北醫科大附屬第三醫院。

“我查過地圖,也去指揮中心親自確認過,這邊隻有東門兩點鍾方向沒有監控,我們去那兒,有棵大榆樹。你停樹下,然後抱著他進去。記住:不要摘墨鏡不要摘口罩。”

“知道了。”中年人說著已經把車停到了榆樹下。老人騙腿下車,頭也不回地上了一輛出租車。中年人也沒看他,似乎自己車上根本沒人一樣,抱著李偉進了急診室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