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早上起來,文輝熱了杯牛奶。這麽多年來,這是他頭一次為自己弄早餐。他慢悠悠地回到客廳,電視裏正放今天的新聞。文輝身體不好,飛機上差點犯心髒病,所以警方沒有抓他,而是讓他在家裏等傳喚。

回來以後,他一直貓在父親留下的這套老房子裏,集團的事情完全沒過問。昨天晚上趙葦楠來說班海濤被抓了,估計整個集團被破產清算也不會太久。文輝喝口奶,慶幸自己有意不吃藥是多麽明智的選擇,否則的話,自己是不是會步班海濤後塵?

他這輩子什麽沒見過?最底層的小混混兒當過,企業家聯盟的負責人也幹過,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怎麽能在這兒翻船。想當年自己一文不名,不是也有了偌大的家產。說起來,葦楠地產公司的成立和趙葦楠不無關係,沒有趙秉禮,就沒有今天的成就。

至今文輝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去她家時的情況。趙秉禮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像看動物一樣盯著自己,目光中沒有丁點兒溫度。文輝平時沒怕過什麽人,可一見到趙秉禮就渾身不自在。他們就這樣尷尬地坐了很久,趙秉禮忽然開口問他家裏的情況,文輝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他不知道趙秉禮是否了解自己有家室,沒敢明說。

“你要真打算和葦楠好,就趕快把家裏的事情料理清楚。”趙秉禮一句話就給他的後半生定了性,他說話中自然而然地有種威嚴,這是他在領導地委工作中的職業習慣。文輝咬了咬牙,最終和張秀萍辦了離婚手續。

其實張秀萍沒有什麽對不起自己的地方,之前自己惹是生非,經常是她找人弄自己出來,整夜整夜地哄孩子等自己,把飯熱了一遍又一遍。張秀萍很普通,無論是家庭、顏值還是生命,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那種女人。可文輝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活,他不願守著張秀萍過一輩子這種日子,所以從趙家出來,他終於下了決心。

孩子讓文輝要了過來,可他經常往張秀萍那兒跑,這一直讓文輝很頭疼。從叛逆期開始,他就不喜歡文輝,不僅僅因為他覺得文輝對不起張秀萍,更重要的是,他不喜歡文輝紙醉金迷的生活。可他自己呢?長大後,文延傑從某種角度上就是文輝的翻版,甚至更過分。

文延傑原諒文輝,與他和好,還得感謝班海濤。後者通過文延傑一個同學的關係找到他,希望他能說服文輝合作。開始文延傑沒同意,他根本不想管父親的事情。可班海濤還是通過一些非常手段讓他就範了,據文輝了解,應該是文延傑某個女同學的魅力。這之後文延傑找到文輝說:如果你不和班海濤合作,我這輩子都不打算再和你說一句話。

雖然趙葦楠反對,可文輝還是同意了。他不僅想改善和兒子的關係,更重要的是,希望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可惜事情的發展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文延傑不僅比父親更有野心,而且更加不擇手段。借此契機,他與班海濤狼狽為奸,將葦楠集團變成了他們的私產,基本不受文輝約束。經過這件事,文輝徹底對他死了心,父子之間貌合神離。

葦楠集團開始瘋狂擴張,班海濤帶給他的不僅是資金和人脈,還有對文輝全方位的碾軋。他能做的隻是班海濤的代言人,執行一個又一個命令,文輝真切感覺到了刺骨的寒冷。他沒有選擇,可帶著葦楠集團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是他文輝,不是後麵玩著他的老婆數錢的班海濤。

趙葦楠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這樣下去遲早會毀了兩個人。再加上他們早就看對方不順眼,幹脆分開了事。文輝沒想到,趙葦楠剛和班海濤結婚就懷了孕。

趙葦楠拒絕給孩子做任何形式的親子鑒定,就為這事拖了兩年,最後班海濤和她攤牌,她幹脆離婚了事。這下她把班海濤也坑得夠嗆,幾乎被分走了一小半家產。兩人屢次對簿公堂無果,要不是文輝於心不忍,用葦楠集團給她擔保,再加上班海濤不敢張揚,天知道這家夥會不會走極端。

可自己為什麽要幫趙葦楠?難道是感激趙秉禮的那句話和他的全力支持?葦楠地產是趙秉禮親手打造的,臨終前,這位老人還當著眾多親友、下屬的麵,將女兒的手交到了自己手裏。文輝什麽都沒說,他覺得這輩子做得最正確的事,就是這次用葦楠集團換回了趙葦楠的心。直到現在,文輝仍然覺得和她離婚是自己另外的一個錯誤決定。

和班海濤離婚後,趙葦楠主動要回來工作,雖然她不管事。班海濤也沒和她完全斷了聯係,有意無意地保持著若有若無的關係。至於趙羽楓,則由她自己帶。沒錯,孩子姓趙,不姓班也不姓文,管班海濤叫班叔叔,管文輝叫文伯伯。每當想起這個事,文輝就有點蛋疼,這他媽是多狗血的一件事,恐怕電視劇都不敢這麽演,偏偏就發生在自己家。

據文延傑說,班海濤對這事也是極為光火,又有些無奈。他需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不能因為這種雞毛蒜皮的事影響前途。在他看來事業最重要,家庭、女人和孩子隻是副產品而已。事業上的一切障礙都要無條件清除,副產品隻需要順其自然就好。反正他不缺女人,願給他生孩子的大有人在。這和文輝完全不同。

文輝老了,他沒有班海濤的野心,也沒有他的精力。他現在更願意幫著趙葦楠糊裏糊塗地把趙羽楓培養成人,別再走自己和文延傑的老路。自己不願弄清楚孩子的身份了,可能趙葦楠自己也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誰的吧?這甚至還能證明他本人沒有失去生育能力,還是個男人呢!

出來混,遲早要還。文輝太佩服寫這句台詞的編劇了。真他媽精辟,無論放在自己身上,還是班海濤身上,都是一語成讖。繞了一大圈,他好像是黃粱一夢,什麽都沒有得到,又坐回了老宅的沙發上看電視。

這次文延傑承擔了葦楠集團的絕大部分罪名,班海濤如果不是自己作死,根本查不到他那裏。無論怎麽說,這孩子是恨透自己了,再見麵恐怕不是自己探監就是他給自己上墳了,前提條件是他願意去。

不過文輝覺得,那時候的文延傑白發蒼蒼,比自己現在還老,也許能體會到他的苦衷。

文宇昂被宋豔的家人帶走了,他們甚至沒和文輝打一聲招呼。所以昨天趙葦楠拿出宋家人給她的撫養權變更協議的時候,文輝幾乎要瘋了。他不想簽,可又不得不簽,直到趙葦楠拿著協議離開,他覺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如今的文輝,什麽都沒有了,好像轉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說來也怪,他竟然不恨曹麟,總覺得這是命運使然,如今隻求平安就好。

早點吃完了,追憶到此結束。文輝今天和趙葦楠約好,再去見孫子一麵。時間也差不多了。他慢吞吞地洗了碗,還不慎弄傷了胳膊,又手忙腳亂地拿了塊創可貼貼上,胡亂地找衣服穿。正在這時,門鈴響了。

趙葦楠有鑰匙,難不成又是那個愛管閑事的賈大媽?她負責全樓的電費、水費收繳,要是有一戶不交,她就能敲破你們家門。文輝想到這兒,從抽屜裏翻出五十塊錢,猛地拉開門,卻看到一個快遞公司的小哥站在門外。

說是小哥,年齡應該不小了。他身材魁梧,戴著口罩、墨鏡,一副叉叉丫丫的大胡子從兩腮鑽出,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他手裏捧著一個半尺多見方的紙盒,從上麵撕下快遞單號交到文輝手裏:“到付,二十五塊錢。”

“什麽東西,誰寄的啊?”

“不知道,寄件地址是—— ”小哥拿起盒子瞅了一眼,“山東膠州。”

文輝愣了,山東膠州是他的老家,祖籍所在地。他小時候聽父親文良說過,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的時候,山東鬧饑荒,他太爺爺文靖勳跟著家人從膠州一路逃荒到天津,在外國人的工廠裏做工。後來英國人承建塞北到常陽的塞陽鐵路,在天津招工,他應召跟來塞北,就留了下來。現在文輝的戶口本雖然籍貫填的還是膠州,可那地方早就沒家人了,怎麽會有人給他寄東西呢?

遲疑時,快遞小哥伸手和他要錢,文輝把五十塊錢遞給他,瞅著他找了零錢下樓,才拿著盒子回屋。盒子挺沉,不知道裏麵放著什麽。他在屋裏找了好久才尋出一把小刀,慢慢打開,裏麵是個泡沫塑料盒,掀開盒蓋才發現是整整一盒冰塊,最上麵放了個葦楠集團的鑰匙扣。

看到這個鑰匙扣,文輝心裏一緊。這東西他太熟悉了,不僅因為他是葦楠集團的總裁,而是這個鑰匙扣自趙保勝被殺首次出現,再到如今自己落到今天這步田地,這東西一直緊隨其後。屈指算來,趙保勝被滅門才不過月餘,自己的境地怎麽就像從天上到地下一樣。

文輝把泡沫塑料盒子隨手扔到一邊,又感覺不太對頭,難道對方送來這麽個東西給自己?他又拿起紙盒,上麵都是打印的字跡,隻有“山東省膠州市城北文家莊”幾個字非常清晰,寄件人的姓名卻是文良,沒有留電話。

這是說要讓自己回老家嗎?父親文良都去世快四十年了,他給自己寄東西不是召喚自己過去的意思嗎?這寄件人也忒歹毒。想到這兒,文輝把盒子拿到衛生間,把冰塊對著馬桶就倒了下去。

“嘩啦啦—— ”隨著冰塊掉落,一隻白皙秀美的人手從盒子裏跌了出來,“撲通”一聲濺出無數水花,打在馬桶蓋上、馬桶圈上以及文輝的臉上,手腕關節處露出森森白骨,還微微滲著沒有擦幹的些許鮮血。

明顯是女人的手,修長的無名指上還戴著一枚斑斕奪目的鑽石戒指,那微露點點星光的淡粉色立時讓文輝陷入了混亂當中。這枚戒指的主人就是昨天晚上還和他見過麵,今天相約要去看孫子的人。

這是趙葦楠的手!

(2)

班海濤的歸案讓整個專案組著實興奮了一陣。雖然他和“二四滅門案”等一係列案件沒有直接的關係,但通過他的交代,警方已經基本確認曹麟就在本市,抓他結案似乎隻是時間問題。如今整個塞北市就像是個鐵桶,曹麟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再犯案了吧?

曹麟偏偏就要和警察作對,這邊布置任務的會還沒開完,那邊文輝的報案電話已經打了過來。楊坤帶著李偉、董立一幹人立刻放下手頭的工作,足足忙了一整天才梳理出點頭緒。這期間,他們又在文輝家門口的小超市裏發現了另外一個給他的大箱子,裏麵同樣用冰塊裝著一對切下來的女人腳。

據超市老板娘講,快遞員應該是早上九點多把快遞放到這兒的,說文輝家沒人,委托她中午十二點的時候給文輝打個電話,臨走的時候還硬塞給超市老板娘二十五塊錢。根據監控和時間推算,他應該是從文輝家出來後送的第二份快遞,兩份快遞的遞送人都是曹麟。

雖然現在已經把曹麟的新形象輸入了懷誌縣在逃人員信息係統,可由於他的虯髯形象都是戴著口罩和墨鏡,無法有效采集麵部特征點,所以要通過人工篩選查找他的行動軌跡,致使事倍功半,拖慢了案件進展。

另外就是,曹麟對懷誌縣的監控設施非常熟悉,雖然主幹道已無盲點,但由於很多小區的監控不完善而導致的疏漏點,為曹麟逃亡提供了方便。

吃過晚飯,大家都沒有回家,圍坐在一起探討案情。李偉坐在牛智飛身邊,接過他遞給自己的香煙,沒有急著點燃。這段時間的工作量驟然加大,一次又一次地將李偉回家看媳婦的夢想擊得粉碎。每到這時候,他都會後悔自己為什麽會答應宋局長這麽個差事,下次堅決不當冤大頭。可這陣過去,他還是會像拚命三郎一樣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去。

技術員老孟剛把發現的部分肢體情況做了介紹。李偉看了兩眼筆記,問了幾個沒弄明白的問題。

“孟哥,你剛才說這三塊肢體是人死後切下來的,應該在二十四小時內,但由於冷凍過,會有偏差,那這個偏差大約有多長時間?另外你說的被中等強度離子射線照射過,造成DNA 有一定程度的破壞,是不是指不能提取DNA 進行身份確認了?”

“死亡時間的數字偏差要進一步確認。所謂中等強度的離子射線中最常見的就是X 光,經過照射後會損傷DNA 的關鍵信息。至於能不能提取,還要看損傷的程度。”老孟回答。

李偉拿著筆在桌上畫了幾個問號,又問道:“這麽說,這三塊肢體是通過專業的X 光設備照射的了?”

“不一定是醫用X 光機。網上有售一些小型或便捷的X 光設備,經過改造也可以發射中等強度離子射線,隻是這樣會影響設備的使用壽命。”

“這東西什麽地方有銷售?”董立問。

“醫療用品專賣店有,有的大藥店也會有。另外就是網上購買配送。”

聽老孟這麽回答,董立滿意地和身邊的楊坤咬了咬耳朵,然後對老杜說道:“老杜,你回頭跟一下,到咱們縣城賣醫療用品的地方轉一轉;網上的話,看能不能讓市局幫忙,最好一年內發往懷誌的這類產品都列個表。”

李偉把董立的話記到了筆記本上,回頭問林美綸:“小林,我讓你查的那個事,查得怎麽樣了?”林美綸正低頭寫東西,聽李偉問她忙抬起頭,匆忙道:“那個……我查過了,縣城附近沒有聽說有倒賣屍體的事情發生,倒是楊樹嶺鎮那邊離著龍山縣比較近,好像有所耳聞。”

“那待會兒你和我去一趟楊樹嶺。”李偉剛說完,董立在一旁就豎起了耳朵:“你們倆什麽意思,什麽倒賣屍體?”

李偉抬頭看了他一眼,又垂頭寫東西,沒說話。林美綸見狀忙回答:“李哥說想查查屍源,因為我們聽說之前有倒賣屍體的事情發生。”

“倒賣屍體,你們的意思是,這三塊肢體不是趙葦楠的?”董立疑惑地問。林美綸嗯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李偉接過話來道:“如果這幾塊肢體是趙葦楠的,嫌疑人為什麽要費這麽大的勁來隱藏她的身份呢?昨天我就感覺有問題,因為嫌疑人不願意傷害趙葦楠的可能性很大。”

“說說你的理由,咱們集思廣益嘛。”楊坤插言道。李偉猶豫了一下,斟酌道:“馬碩的案子發生後,趙葦楠主動去看過李玉英兩次。

昨天我問過文輝,她說李玉英和趙葦楠的關係一度還不錯,最起碼能博得李玉英的好感。”

“聽你這意思,嫌疑人是馬誌友了?”董立冷冷地問。

“我還是覺得馬誌友不能洗清嫌疑。如果我是曹麟,就直接對付文輝了,何必綁了趙葦楠來要挾他?隻有馬誌友這種心思縝密、深謀遠慮的人才會這麽做。退一步說,如果不是馬誌友,誰又能是曹麟的幫凶呢?”

“那可不一定,文輝因病取保候審,這幾天咱們盯得很緊,嫌疑人根本沒法下手。”董立說道。李偉說話的時候,楊坤聽得很認真,不時地點著頭,聽到這兒,朝董立擺了擺手,意思讓他先別說話:“好,繼續說你的理由。”

“第二,如果這事馬誌友參與了的話,他應該不願意多殺人。這一點在曹麟冒險救小林、救我這事就能看出來,他一定是說服了曹麟。至於趙保勝家被滅門,我還是傾向於曹麟主導,而非馬誌友。”

李偉說到這兒調整了一下,接著說道:“第三,就是我剛說的,就算他們要用趙葦楠來對付文輝,為什麽要寄送處理過的肢體呢?還記得我們在曹麟家發現的線索嗎?我總覺得是他有意放在那兒,等我們去取一樣。”

“為什麽?”楊坤道。

“感覺吧,他們策劃了這麽多年,每個細節都務求完美,連城裏的監控和每次出逃的路線和時間都是精心設計的,怎麽能想不到萬一被我們找到該怎麽辦呢?模仿將軍山分屍案的線索和箱中男孩一樣,就是一種用來混淆警方視聽達到他不可告人目的的煙幕彈。”

李偉說完了,專案組辦公室內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等待著李偉的總結,他卻沒事人一樣自顧自地端起了茶杯。

楊坤愣了幾秒,問道:“完了?”

“完了,他要達到什麽目的我也不知道。不過還是要先去看看屍體的來源。”李偉以退為進,怕董立反對,楊坤又不好反駁,幹脆先發製人。果然,楊坤這次沒等董立說話就先提出自己的意見:“行吧,你們去一趟也好,把工作做紮實。”他說完又想起了什麽,忙提醒道,“那個文輝怎麽還在局裏,我剛才看他在食堂吃飯呢。”

“他說他不敢回家,這兒安全。”林美綸說道。

“這是怎麽回事,還得找人陪他。”楊坤說著站起身擺了擺手,“散吧,該幹什麽幹什麽去。董師傅,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晚點要向媒體公布案件進展,你和我商量商量……”

李偉看了看時間,正好是下午上班,於是走到林美綸身邊:“你和小牛辛苦一趟吧,去弄明白屍體的事。我還想找班海濤聊一聊。”

“和他有什麽聊的啊?”林美綸奇怪地問道。

“我去和他聊聊趙葦楠的事,我覺得這個女人挺有意思。關於她,咱們現在掌握的信息還是太少了。”李偉沒有和林美綸細說。他隱隱覺得這個能在班海濤和文輝之間遊刃有餘的女人頗有傳奇色彩,腳踏兩隻船又讓兩邊的男人不恨她,甘願付出,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事。

林美綸茫然地和牛智飛離開專案組,不知道李偉怎麽想的,這時候了解趙葦楠有什麽用。不是應該馬上抓捕曹麟,找出馬誌友參與的證據嗎?她當然不知道李偉的直覺,有時候直覺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牛智飛挺樂意和林美綸去楊樹嶺鎮。那是懷誌縣最偏僻的地方,緊臨龍山縣,從鎮裏出發,到龍山縣城開車不到二十分鍾,距懷誌縣卻要一個多小時。他們這次是要找出販賣屍體的線索,所以首先來到楊樹嶺派出所,想讓派出所的呂所長幫著找找線索。

呂所長五十多歲,人長得很魁梧,說起話來聲音洪亮。他昨天已經和林美綸通過電話,所以也沒客氣,直接介紹起情況來。

“楊樹嶺這邊有不少村還有土葬的習俗,再加上離龍山縣比較近,所以龍山那邊的屍源相對好搞。有幾個村有人專門從事屍體販賣的生意,主要就是配陰婚用,女人的屍體很搶手,好的能賣到相當高的價格。”

“都是女人嗎?”林美綸問。

“也不一定,看需求,有人要男人小孩也會去給你搞。之前我們抓過幾個,據說前一陣,懷誌有人要走了個小孩的屍體,賣了兩萬塊錢。”

林美綸和牛智飛一驚,兩人都想到了文宇昂被綁架時那個小孩的屍體,忙問年齡和體貌特征,拿出照片讓呂所長發給他的熟人一對,果然就是那具小孩屍體。這下兩人心下釋然,知道曹麟一定來過這裏,很有可能從這兒不止一次購買了屍體。

“龍山縣醫院太平間存放屍體一般沒有什麽明確的標準,隻要有人送就接收,是收費存放。地下交易一直存在,但量不大。昨天你們問起,我還專門與龍山那邊聯係了一下,最近還真有人高價收了一具女屍,是個小夥子,說是要給哥哥配陰婚用。”

“竟然還有這種事?”牛智飛感歎道。

呂所長大笑一聲,說道:“有需求就有市場,這裏其實一直隱藏著一條從陰婚市場需求到交易的隱秘鏈條。這個鏈條上,有需求者、尋找屍源的中間人,還有盜屍或販屍的二道販子。”

“那個女屍是什麽情況?”林美綸拿出筆,想做個記錄。呂所長想了想,說道:“我把那個二道販子帶來了,你們要不然問一問?他知道這屍體的具體情況。”

“行,那就辛苦呂所了。”林美綸客氣了幾句,和牛智飛去問二道販子,誰知道對方一見麵就說出了個讓他們驚訝不已的消息。

(3)

販屍的嫌疑人叫許飛,長得精瘦,兩條文滿龍的花胳膊,一雙滴溜亂轉的大眼珠子,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見林美綸進來,這家夥一下子就活了,眼睛片刻不離林美綸。

林美綸厭惡地白了他一眼,低下頭沒理他。呂所提高聲音輕輕一拍桌子,喝道:“許飛,老實點。”

“老實老實,我一直很老實。”許飛說話帶點當地口音,回答問題駕輕就熟,一看就是一根老油條。

呂所點了點頭,問道:“你老實交代,高價賣的女屍是怎麽回事?”

許飛齜牙一笑,說話時還是對著林美綸的方向:“那具女屍四十來歲,病死的。一般來說,女人越年輕越好賣,十萬八萬的也不少。

這具屍體是我最近幾年賣價最高的一具,整整十五萬。”

“買屍體的是個什麽人?”

“三十多歲吧,看上去挺壯實。戴著墨鏡,還沾了胡子。雖然他沒說,可我一看就知道是上次和我見麵的那個哥們兒。這人辦事痛快,電話裏說隻要符合條件,錢都好說。我當場打了幾個電話,正好有這具屍體,於是拉到懷誌,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林美綸聽許飛的話,來買屍體的人應該是曹麟沒錯,可他為什麽見許飛也要喬裝呢?既然之前見過而且有過合作,他又主動找對方,應該是有信任基礎才對。隻是此刻容不得她多想,追問道:“在什麽地方交易?”

許飛聽林美綸問他,咧嘴一樂,露出的兩顆大黃板牙差點把林美綸看吐了。“就在濟夢湖邊上,我琢磨著是因為那地方沒監控。他開了輛麵包車,車牌號擋上了。”

“什麽麵包車?”呂所問。

“鬆花江,灰色的舊車。他付了錢離開的時候,我用手機拍了張照片,不太清楚,可也能看出車的大概模樣。”許飛說完,又轉向呂所,“領導,我這可算有重大立功表現吧?”

“想什麽呢,你要能幫我們抓著他,我還能考慮考慮。”呂所冷冷回道,“手機在哪兒呢?”

“被你們的人給我收了。”正說著,有人把許飛的手機給呂所遞了過來,林美綸接過照片看了看,是輛很普通的舊麵包車,沒什麽特征,車牌號上蒙了張報紙。她讓呂所把照片發過來,通過微信轉給李偉,順便把自己剛才考慮的幾個問題也發給了他。

“我能幫你們抓他。”許飛興奮地說,“他走的時候和我說,有可能還要一具男屍,留了個電話號碼。我之前說過男屍比較少,得提前打招呼。”許飛忽然說道,“要是我還能約他出來,你們不就抓著他了?”

許飛這句話引起了牛智飛的興趣,他和林美綸商量這事其實可行,隻要地點選好,也許真能成。呂所在旁邊想了想,又拿出手機瞅了一眼:“現在他已經進來十二個小時了,難保對方是否了解情況。

另外,你們說的這個嫌疑人,就是叫曹麟的這個人,是通過網上的電話和他聯係上的,人非常謹慎。要是我們讓他約嫌疑人出來,會不會打草驚蛇?”

林美綸覺得呂所的話也有一定道理,一時拿不定主意,便打電話向李偉請示。李偉也很謹慎,和楊坤商量後決定試一下。現在要曹麟出懷誌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這也許是抓住他的一次機會。

事情一定下來,楊坤帶著李偉、董立等人沒等天黑就趕了過來。

他們先讓許飛給曹麟留下的手機發了條短信,讓市局的技偵支隊幫忙定位,然後又忙著安排侯培傑扮成屍體。上報行動方案,回去領用槍支等物資,待曹麟回複信息的時候,已是晚上十一點多。

“給你兩個小時準備,一點鍾等我消息。”曹麟的回複非常簡單,由於開機時間較短,不能準確定位。但這也足以讓大家興奮了一陣,待到夜裏十二點的時候,龍山縣局的沈局長和懷誌縣局的馬雷局長都已趕到了作為臨時指揮部的楊樹嶺派出所。

時間似乎慢了下來,所有人都開始有種度秒如年的感覺。林美綸沒有直接參與行動。雖然她也知道這是為她好,可一想到抓曹麟這麽重要的行動都不能參與,心底多少有些悵然若失。此時大家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沒人注意到她的情緒,直到零點過了準備出發,牛智飛才過來打了個招呼。

林美綸懶洋洋地囑咐了幾句,和幾個領導坐在一起等消息。如果說剛才算難熬,這時候幾乎是煎熬了。她不停地翻看手機,就算知道大夥兒都忙,可還是揣著丁點兒希望,想著李偉能不能第一時間給她報個捷。

時間就像停滯了,整個世界仿佛都睡著了。

馬雷可能看出了林美綸的焦慮,伸手從口袋中掏出手機交到她的手中:“我這個手機特別慢,小林你幫我清一下。”說著和藹地拍了拍她的肩頭。林美綸拿著馬雷的手機愣了一會兒,知道他是給自己找點事做,無奈地點了點頭。

由於曹麟可能持有武器,所以這次行動的同誌都配發了手槍。林美綸一會兒擔心李偉出危險,一會兒又怕牛智飛魯莽,不計後果往前衝,出了岔子可怎麽好。整個人心亂如麻,半天也沒把馬雷的手機弄好。無奈之下,她隻好給自己倒了杯水,才喝了兩口就收到了好消息。

曹麟被抓住了,無人傷亡。

一下子整個辦公室都沸騰了,陣式比林美綸參與過的任何抓捕行動都熱鬧。馬雷笑著拿起手機對林美綸說道:“我們處理一下這邊的事情,你和小汪、老杜先回專案組。今天晚上可有得忙了,待會兒我給大家訂夜宵。”

林美綸做夢一樣跟著老杜回縣局,感覺最近一個月的工作終於有了結果,比自己高考那年聽到分數還興奮。馬上就能知道這個曹麟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又是怎樣逃過警方的追查,一個月內犯了這麽多案子的。

當見到曹麟的時候,林美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段時間他們掌握的資料中,曹麟是個粘著大胡子、戴著墨鏡的冷酷中年男人。一見麵她就覺得自己被騙了,敢情這家夥的大胡子是自己粘上去的,之所以戴墨鏡是他竟然隻有一隻眼。

林美綸這才想起當日華垣山汽車墜崖,當他們趕到現場的時候,有一個獨眼乞丐站在路邊看熱鬧。當時他們誰都沒注意,那個滿臉灰塵、瞎了一隻眼睛的叫花子竟然是曹麟本尊。這真是讓人大跌眼鏡。

曹麟是牛智飛和李偉帶進專案組的,三個人身上都是泥,甚至後進來的董立、侯培傑和楊坤亦無例外。林美綸這才知道,和許飛見麵的曹麟異常謹慎,現場也非常危險,當時曹麟的右手一直放在褲兜裏,緊緊握著隻有一顆子彈的簡易手槍。

“一隻眼睛,再加上戴著口罩,很容易躲過監控。”李偉解釋道,“你猜他藏在什麽地方?這半個月,他一直在葦楠集團的後勤打掃衛生,連帶燒鍋爐。”

“葦楠集團不是關門了嗎?”林美綸奇怪地問道。

楊坤走過來笑道:“公司一上規模都有大公司病,文輝他們管不了底層人員的任職,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當時曹麟非常謹慎,感覺不對開車就跑,最後被我們堵到台頭村口的時候還想棄車溜走。”

“葦楠集團管理混亂,後勤沒人注意,隻要和部門負責人打個招呼就能進去,這事我會確認,先過一堂再說。”李偉說著和楊坤準備審訊曹麟,一副誌在必得的樣子。林美綸和所有人一樣,也猜測這將是今天晚上的第二個好消息。

可事情和他們想的不一樣。曹麟這邊還沒出結果,那邊又發現了一塊女人的肢體,卻是另外一隻手。由於文輝沒有回家,屍塊被人直接送到了家門口。就在李偉他們抓曹麟的時候,文輝家樓上一個醉漢打開了放置於文輝家門前的紙箱。這位爺看見塑料箱裏散發著酸臭氣味的人手時,徑直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監控表明,曹麟當天沒有去過文輝家,另有一個戴著墨鏡和口罩的人在下午三點多走進了文輝所在的小區。他沒有開車,盡可能地避開了監控,從背影和走路的姿態看,與馬誌友極為相似。

曹麟就像之前的文延傑一樣,麵對審問隻有一個原則:不說話。

無論怎麽問,這家夥的嘴就像粘住了一樣無動於衷。從李偉到董立再換楊坤甚至馬雷局長親自參與,結果毫無變化。

好在他開的那輛車出賣了他。雖然他人可以不說話,但車的行蹤不能完全消失。天還沒亮,林美綸已經和汪紅等幾個同事把這輛車經常活動的大致範圍摸了出來。最終李偉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圈定了汽車最有可能出現的範圍:南甘莊村。

此時距離抓獲曹麟僅過去四個小時,他們決定收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