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南甘莊村的很多村民都見過那輛舊鬆花江麵包車,屬於誰家卻很少有人知道。村口修車的胡老五有點印象,說村北頭靠山根兒養羊的養殖戶馬建秋家旁邊有一套院子,老兩口早三年就去世了,兒子任偉在廣州落戶,這地方就空了。村裏的房子不能賣給外人,村裏又沒人買,想租出去吧,馬建秋家的羊味道很大,好幾年都空著。

“那輛車可能租的就是任偉家。他們那兒比較偏,我們過去少,周圍的味道特別不好聞。”胡老五說道。李偉問明出入村的幾條道,確認沒有其他小路之後,和楊坤商量了行動計劃,趁天還沒亮,一幹人就包圍了任偉家的院子。

要說這院子還真大,所有人分開和撒芝麻粒一樣。李偉站在門口扒開門縫往裏瞅了瞅,隱隱約約能看見點燈光,聽不到聲音。他輕輕地和楊坤使了個眼色,突然破門而入。

屋裏沒有任何動靜,當李偉等人闖入的時候,隻有最東邊的小屋裏蜷縮著正在**睡覺的趙葦楠,除此之外沒有別人。趙葦楠被人捆著手腳,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到李偉,臉上卻無驚喜之色。

“人呢?”李偉問道。

“什麽人啊?”趙葦楠臉上帶著迷茫,似乎對警察的到來並不意外。

李偉劍眉微蹙,提高聲音道:“抓你的人呢?”

“我沒見過抓我的人,我回家的路上挺困,就把車停到路邊睡著了,醒的時候就到這裏了。”趙葦楠平靜地說,好像她隻是來這兒睡了一覺,真沒有見過任何人一樣。李偉聽她這麽說,沒再多問,屋裏轉了一圈,發現外屋桌上放著台筆記本電腦,打開翻了翻,幾無所獲。除此之外,在小房間發現了一台手持式X 光機,功率調節到最大發射狀態。

“楊隊你看,九十分鍾前,剛好我們抓住曹麟不久,有人用這台筆記本登錄了一個web 郵箱。”

“能進去嗎?”

“不行,讓技術人員想想辦法吧。”李偉說著讓技術人員過來取證,又踅回去問趙葦楠誰用的電腦,還是一無所獲。這時候老孟過來叫楊坤過去看看,說是發現了那具殘屍。李偉跟著他們來到南房,看見他們正從地窖裏取出一具沒有手腳的殘缺女屍。

“這下,馬誌友是曹麟同夥的事能定下來了吧?”牛智飛湊過來問。

李偉搖了搖頭,很不甘心地望著屋裏的趙葦楠:“這女人有什麽毛病,怎麽就是不承認馬誌友抓了她呢?”

“你怎麽確認就是馬誌友?”董立在旁邊問道。

李偉回身看了他一眼,說道:“除了他,還能有誰?”

“車輛的信息查過沒有?”董立這時候不怎麽和李偉抬杠了,也從心裏開始認同馬誌友是同案犯這件事,隻是目前手裏沒有過硬的證據。

隻聽李偉又道:“偷的車還是輛黑車,沒手續。”

一時間所有人都陷入沉默。李偉還想做做趙葦楠的工作,可她咬定沒見過任何嫌疑人,又以身體不適為由拒絕配合,搞得他也沒啥好辦法。他悄悄把牛智飛叫過來說道:“上次趙葦楠說她還有一個孩子是吧?你天亮就去查查,看看馬誌友控製了這個孩子沒有。”

“哦。”雖然答應了,可牛智飛顯然沒有頭緒。李偉隻好告訴他,可以去車管所看看趙葦楠最近的行動路線,無論是誰幫她帶,她一定會經常去看孩子。

囑咐完了牛智飛,李偉又幫楊坤送走了趙葦楠和一幹辦案人員,和林美綸在屋裏多待了一會兒,眼瞅著天光放亮,他帶著林美綸去找錢曉娟。林美綸問這時候怎麽想起她了,李偉笑了笑卻沒回答。

錢曉娟對於李偉的到來也甚為困惑。她這幾天心情不太好。自從上次和李偉他們遇到張誌虎以後,她就受到了驚嚇,做夢的時候不是夢到渾身是血的藍韻,就是被李偉砸傷的張誌虎,好幾天都睡不好。

後來公司幹脆徹底放了假,不僅當月的工資沒發,連說好年後發的年終獎也沒了著落。

這一切,錢曉娟覺得都跟警方對葦楠集團的調查有關。這幾天又有消息說公司徹底破產倒閉,看來自己真得再找工作了。雖說葦楠集團幹了犯法的勾當,可她隻是個打工的,又不知情,和她有什麽關係?所以李偉來看她,她並不是很高興,半天才說一句話。好在這姑娘其實是個熱心腸,沒什麽心眼,和李偉說了幾句後慢慢打開話匣子也就好了。

“你真沒聽說過班海濤這個人?”李偉實在無法相信作為葦楠集團的員工,還是總裁辦的員工,竟然不知道有班海濤這個隱形負責人。

錢曉娟倒覺得沒啥,每天找文輝的人那麽多,經常來的也有三五個。

他們普通員工怎麽會知道哪個人是實際投資或控製人?

“不知道,不過這個人我經常見,開年會的時候,有時候旁聽。

之前藍韻說是分公司的老總,我也沒多問過。”

“你們還有分公司?”林美綸從來沒聽過葦楠集團有分公司。

錢曉娟說分公司有四家,位於北京、上海、廣州和深圳,都隻有幾個人,是登陸科技的下屬公司,聽說搞研發工作。

李偉估計班海濤級別比較高,她真不知道也不是沒可能,便換了個話題問起趙葦楠的情況。

“趙總是個挺有氣質的女人,我們私下都說她皮膚真好,四十多歲了,一點也看不出來。她本人嘛—— ”錢曉娟似乎對趙葦楠知道得並不多,隻能憑粗略的印象加道聽途說來豐富內容,“以前很少在公司活動,即使參與會議也不太管事。另外就是,文總對她很好,有一年過年她參加了年會,之後文總送她回家。我聽司機說她喝多了,文總自己把她背回去的,都沒讓司機上去。”

錢曉娟的話引起了李偉的注意,他問她準確是什麽時候,錢曉娟想了很久道:“我是二〇一五年初來的公司,當時她沒在公司管事,來得很少。好像是二〇一八年年後,她才逐漸負責很多業務。那次事情我是聽馬四說的,當時我還沒來。”

“馬四是誰?”

“公司的司機。”

李偉和錢曉娟要了馬四的電話,讓她繼續說。錢曉娟道:“我覺得趙總人其實挺好,對誰都笑眯眯的,不像文總和文董,老繃著臉。我們私下都說文總是總經理,對誰都不理;文董是總裁,總想著裁人。”

李偉笑了兩聲,覺得這孩子挺有意思,隻聽錢曉娟又道:“文董這個人好麵子,就是那種好大喜功的類型。他每年都做慈善,老拉上兩位趙總,但很少叫文總。我覺得趙總,就是趙葦楠好像不願意去。”

“你說文輝愛麵子?”

“對啊,我有一次去他辦公室。他正看一本書,叫什麽《墓誌銘圖書館》,看我進去,他就拉著我說‘小錢,你說我將來身後會有什麽樣的評價?’”

“你怎麽說的?”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這個問題,不知道說什麽好,就愣著不說話。

文董就說‘人都有少年的時候,誰沒個十七十八呢,叛逆期有,事業期也要有。既然有了事業,就要多給社會一些回報,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你就是好事。’”

錢曉娟說到這裏,歪著頭想了想,又道:“他說他父親文良當年是塞北國術館的館長,又給我介紹他父親的情況,說現在圖書館裏還有他父親寫的一本什麽書,還說自己也應該寫一本書或自傳,如果有機會最好能寫本文家的書,和我說自己的祖先是文天祥。”

錢曉娟忽然停住了,忽閃著大眼睛望著李偉:“李警官,我是不是跑題了?”

“沒有,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我們都愛聽。”李偉笑著又讓她說說趙葦楠,可她平時和趙葦楠接觸很少,並沒有什麽有價值的內容。

李偉謝過後,離開錢曉娟家,根據電話去找馬四。

和馬四見麵是在家麻將館。這哥們兒顯然玩嗨了,竟然讓李偉和林美綸等他把這四圈打完,甚至讓他們去休息室喝東西,他來買單。

李偉走到他身邊,輕輕地說了句‘你犯事兒了’,嚇得他一下子從麻將桌前站起來:“你開什麽玩笑?”

“過來。”李偉帶著他來到休息室,關上門坐好才笑道,“和你聊聊文延傑的事,別緊張。”

“你嚇死我了,以為找我的呢。”看樣子這家夥也沒幹過什麽好事,一聽警察找腿肚子就往前轉。

李偉示意他放鬆,問他文延傑的事情,馬四愣道:“你們不是已經抓走他了嗎,教唆殺人,我們公司那個辦公室主任藍韻不是他讓張誌虎殺了嗎?”

“你聽誰說的?”事實上文延傑並沒有承認殺人,由於張誌虎的死,他們一直也沒有得到藍韻死亡的有力證據。馬四這才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臉色嚇得刷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

“我……我聽張誌虎說的。”好半天,馬四才說出了事情經過。原來張誌虎和馬四素來交好,經常一塊兒談天談地談女人。有天中午,張誌虎吃完飯見馬四坐在車裏抽煙,就過去和他聊了幾句。馬四見他臉色很不好,問起緣由,他老半天才說文延傑他們早上開會的時候,發現藍韻偷聽,就讓張誌虎去處理掉她。

“就為這個嗎?”李偉問。

“我不知道啊,我就聽他這麽一說。反正藍韻是文延傑的情婦,估計知道的太多了唄。”馬四說道,“後來他說不好辦,文延傑就說他把藍韻約到酒店,那兒隻有她一個人,到時候張誌虎去給藍韻打一針就行。打針的東西,什麽藥啊針頭啥的,都是文延傑給的,他就去了一趟。”

“後來呢?”

“後來他沒和我說啥,不過藍韻死了,這事他肯定做了唄。張誌虎也害怕得要命,甚至給我交代了他的後事,讓我在他出事後照顧他老婆孩子。再後來張誌虎也被你們抓了,我以為你們知道這事。”馬四有些後悔說了這些話,李偉沒理他,讓林美綸做好記錄,然後道:“本來想和你在這兒說說就完了,不過你交代的這事太大了,得和我們回去一趟。而且我們還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問你。”

李偉冷冷地說道。

(2)

馬四說趙葦楠在公司就是個橡皮圖章,除了簽字開會,別的事不怎麽管,年薪很高,給人的感覺好像她就是為了掙錢才來這兒工作。

反正每天也沒什麽事,一年的收入趕上別人好幾年的工資,何樂而不為呢?

馬四也沒聽說過班海濤這個名字,但他聽張誌虎和文延傑都說過老佛爺,知道這個人是葦楠集團的後台,至於其他內幕,他這個級別也不可能了解。不過有一件事還是引起了李偉的注意。

馬四說好像是二〇一四年元旦,公司開年會,那時候還沒和班海濤結婚的趙葦楠來參加年會,本來會後她應該和文輝走,誰知道那天來參會的幾個嘉賓非要帶文輝去什麽私人會所喝酒,說晚了估計就不回家了。其實誰都知道他們準沒好事,可這幾個人都是業務往來的重要關係戶,不能得罪,所以趙葦楠很不開心。

之後文延傑說要帶員工們去唱歌,趙葦楠也跟著去了。那天她喝了不少悶酒,眼瞅著就高了。馬四和文延傑送她回家,當時她自己在外租房子住。到樓下的時候,都快人事不省了,文延傑說自己扶趙葦楠上去,讓馬四把車留下打車回去,於是馬四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文延傑讓我去弘海酒店接他,說昨天又來了幾個朋友,出去吃夜宵什麽的,就沒回家。可我開車的時候,發現裏程表上隻多了七八公裏,正好是弘海酒店到趙葦楠家的距離。”馬四說道。

“你的意思是他沒去會朋友?”李偉腦子轉得很快,馬上就明白了馬四話中的隱意。林美綸還沒聽太懂,兀自問道:“可能是他朋友開著車呢,他把車放到酒店就沒動唄。”

“你見他朋友了嗎?”李偉問。

“沒有,他說他們在睡覺,也不用打招呼了。”馬四謹慎地說道,“後來他就沒提這事,不過陽曆年後,趙葦楠沒來上班,說是病了。

我和文延傑還去過一趟,也是讓我先回去了。”

“後來呢?”

“這事過完不久,就過大年了,年後聽說趙葦楠和文董辦了離婚手續。沒過半年,也就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她又結婚了。對象是我們公司一股東,我以前也見過,挺有錢,一直對她不錯。當然這事也保密,一般員工都不知道。”

“趙葦楠和文延傑的關係怎麽樣?”

“很一般,私底下不怎麽說話。我覺得是趙總不願意搭理文總,有幾次文總主動和她打招呼,碰了一鼻子灰,我就在現場。”

“他叫趙葦楠什麽?”

“趙總吧?”馬四回憶著,“好像一直是趙總。”

李偉思索了片刻,問馬四,文輝為什麽和趙葦楠離婚。馬四聽李偉這麽問,表情很古怪,好像李偉不應該問這麽簡單的問題一樣:“情感不合唄,還能有啥。他們倆沒有共同語言,差得太遠。”

這話換一個人說出來,其實也不稀奇,難得的是這個叫馬四的司機竟然能講得如此明白,真是讓李偉等人刮目相看。隻聽他說道:“你們看過《亮劍》沒有,不是電視劇,原著。我這個人愛看書,我感覺文輝和趙總的關係就和《亮劍》裏李雲龍和他老婆,叫什麽來著,那個意思差不多,兩人的價值觀什麽的,差距太大。隻不過《亮劍》是文學作品,要誇張一點,還得讓讀者愛看。我告訴你,現實生活中這種類型的夫妻最後實打實,鐵定要離婚。”

“看不出來,你還能總結出這麽深刻的理論。”李偉笑著半揶揄道。馬四沒理會他的話,循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趙總這個人其實挺有能力的,她現在出工不出力絕對是葦楠集團的損失。你說當年文輝弄葦楠地產,其實還是趙總和她爸爸張羅起來的。整個公司從業務到運營,全都是趙總管,那時候文輝才是個橡皮圖章,現在倒好,整擰巴了。”

“文輝現在怎麽樣?”

“你是說對公司的管理?我覺得就那麽回事,除了做秀搞慈善、和縣裏的領導搞關係以外,他做最多的事就是給自己前半輩子洗白,還要參加什麽懷誌縣總商會的會長競選,弄文氏宗族聯誼會啥的,一大堆事。你知道文延傑為什麽和文輝關係一般嗎?”

“為什麽?”

“文輝經常強迫文延傑幹他不喜歡做的事。比如和領導吃飯、在商會的朋友麵前裝高才生。好幾次他都和我說這是最扯淡的事,搞得文延傑在飯桌上大氣都不敢喘,生怕露餡。你說,文延傑這種人非要弄成知識分子,能像嗎?”

“那文延傑平時幹點什麽?”

“吃喝嫖賭,什麽都幹,就是沒正經事。光縣城裏麵包養的情婦就三四個,藍韻算什麽,還不是小意思。我到現在都認為他們爺兒倆是傍上趙家的寄生蟲。直到這會兒,公司很多業務關係還是趙秉禮當年留下的,好多事情都是看在趙家的麵子上。當然這個趙家不完全是趙葦楠,他有個堂哥叫趙偉東,是趙葦楠親大伯趙秉義的老兒子,現在是龍山縣的副縣長,這也是趙總能在公司任職拿高薪的另一個原因。”

趙偉東的事情,李偉他們不是不知道,隻是最近幾年,趙葦楠和趙家的親戚們走得並不近,又和案件無關,所以一直沒太受李偉的關注。此時聽馬四這麽說,他才覺得自己似乎沒有考慮到這方麵的問題,也就是說,葦楠集團的發展除了班海濤的因素以外,趙葦楠本身的影響力也絕對不容小覷。

當然這事和案件的聯係很小,隻能對趙葦楠的個人心境有個較清晰的把握。李偉眼前似乎出現了氣質卓絕的趙葦楠以及她那掛著淡淡憂傷的孤寂。一個年少時錯愛浪子、遺恨終生的故事。隻是趙葦楠並非故事裏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而是魄力手段都臻至化境、不弱於男的強女子,也正因此,才有了整個葦楠集團如今的格局。

可是這些東西絕不能解釋趙葦楠異常的行為,她無論如何都沒有理由為馬誌友開脫。李偉相信綁架她的人就是馬誌友,可是她為什麽要一反常態地拒絕警方的幫助呢?

“趙葦楠有個女兒,你知道嗎?”

“知道,第二次結婚以後生的。不過好像那男的不喜歡這孩子,反正離婚的時候沒要。現在有錢人都好幾個媳婦,要男孩,從古至今都是這個道理。你沒瞅現在人口老齡化嗎,將來還得回養兒防老的老路上去—— ”

“你見過這孩子嗎?”李偉不客氣地打斷他。

馬四點了點頭:“見過,文延傑讓我去過幾次,給那孩子送了不少東西。不過趙總沒要,讓我拿回去。我說,趙總你不要我可交不了差。她說你就說我拿了,你處理吧。”

“都什麽東西?”

“有小孩的玩具、書、奶粉啥的,還有大人的補品啥的。”

“值多少錢?”

“這……值不了多少,統共幾萬塊錢吧。”說到錢,馬四有些猶豫,不知道李偉問這話是什麽意思,好在對方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從審訊室出來,李偉著手安排馬四、班海濤分別和文延傑見了一麵。當然他們之間不可能有任何形式的交流,但這足以打垮文延傑本就已瀕臨崩潰的精神防線。最終,他終於承認了自己雇凶殺人的事實。

原來“二四滅門案”發生後,由於不能迅速確定嫌疑人,文輝幾成驚弓之鳥,連日開會討論公司的人員調整事項,想把能交的工作都交出去,甚至和文延傑私下討論過移民的可能性。隻是班海濤那邊已經確定成立新公司運營新型毒品的業務,而且已有數百萬元的資金投入,如果這時候離開,恐怕班海濤不會答應。

為這事,父子倆多有爭執。文延傑覺得自己和班海濤的關係比父親要好,他沒必要和他一塊兒扛雷,為他當年犯的錯誤買單。事實上從這時候開始,文延傑突然有了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真是曹麟殺的趙保勝,有很大概率不會放過父親文輝。那時候自己會不會就是葦楠集團真正的負責人了?

文延傑十分討厭文輝現在給自己安排的職位,根本就是背著炸藥包衝在前線的靶子,平時看著風光,一出事先被拿下的準是自己。可他如今是葦楠集團這艘沉船的主舵手,沒法像別人一樣跳船。

那天他們又在討論新型毒品業務的可能性,班海濤也在。忽然聽見旁邊房間有動靜,班海濤循聲出去,正好看到藍韻慌慌張張地扶起一個倒下的花架子。他陰沉著臉回到辦公室,讓文延傑自己處理。文延傑本來不舍得殺藍韻,可又怕班海濤饒不了自己,咬著牙答應了。

“我還是覺得知道這件事的人太多了,如果你不處理藍韻,那我就親自動手,到時候除了你和你爸爸以外,其他人都要消失。”班海濤從不說做不到的事情,這家夥簡直沒人性。文延傑親眼所見,頭一天還和他談笑風生的秦增民被他騙到趙保勝的房子裏,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班海濤給文延傑遞刀的時候,目光中充滿了懷疑。讓文延傑在趙保勝的家殺人,目的不言而喻。那是文延傑這輩子第一次殺人,事後光處理血跡就忙了好幾天。想到這些,他知道必須犧牲藍韻,否則知道班海濤身份的人可能都會死。文延傑擔心,這些人裏包括趙葦楠。

她和班海濤離婚後幾成仇敵,沒什麽不可能的事。

(3)

對於趙葦楠和班海濤的婚姻,文延傑有自己的看法,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單論外形,雙方並不般配。班海濤其貌不揚,趙葦楠則一張銀盤臉,容顏端麗,與如今流行的網紅臉大不相同。曾經有一次喝酒的時候,班海濤和文延傑說,如果趙葦楠回到一百年前,肯定是上海灘最紅的角兒。

“你知道銀盆臉是旺夫相嗎,在傳統相書中,銀盤臉才是最好的臉。沒你後媽,你爸爸哪兒能有這麽大的產業?”班海濤打著酒嗝,拉著文延傑的手,說起來就沒完沒了。文延傑不太喜歡“後媽”這個詞,可他這時候什麽也不能說。

“上海灘有個女星叫胡楓,長得和你後媽特別像,兩人的氣質和孿生姐妹一樣。據說胡楓就旺夫,和她結婚以後,她爺們兒的生意越做越大。”說這話的時候,班海濤還沒和趙葦楠結婚,但文延傑明顯能聽出他的弦外之音,以至後來他們走到一起,他的反應遠小於父親文輝。

雖然那時和趙葦楠的感情已經破裂,但文輝還是惱羞成怒,甚至揚言要和班海濤斷絕往來。冷靜下來後,他並沒有這麽做,可趙葦楠還是不得不從葦楠集團離職,直到三年後離婚才回來。

說到趙葦楠為什麽和班海濤離婚,文延傑的表情立時古怪起來,沉默了好久才淡淡說了句“不知道”,可誰都能聽出他的故事並沒說完。好在這些東西不影響對他定罪,到這裏他的情況已經基本梳理清楚了。

李偉沒再和文延傑多糾纏,琢磨著從曹麟那兒想想辦法,如果能讓他開口,那馬誌友的問題就算解決了,沒必要再啃趙葦楠這塊硬骨頭。等他回到專案組,正看見牛智飛回來,告訴他兩個新發現。

第一,馬誌友這段時間沒去見過趙羽楓,隻有保姆對他似乎有點印象,半年前經常在小區裏見這個老頭和孩子們玩,曾經給趙羽楓送過小玩具、零食。

第二,他在交警隊指揮中心見到了馬誌友。

對於第二個消息,李偉非常重視。他問牛智飛是否看清楚了,牛智飛點頭道:“看清楚了,他沒看見我,我也沒和他說話。”李偉想了想,覺得放任馬誌友在外麵非常危險,雖然文輝暫時安全,可難保他不再對趙葦楠下手,另外就是,前政協副主席劉文靜已經回國,根據現在對案情的分析,她隨時都可能成為馬誌友的目標。

和楊坤商量以後,決定先傳喚馬誌友,爭取在四十八小時內找到他的犯罪證據。兩人分頭行動,李偉去審曹麟,於是帶馬誌友回來的任務就交給董立和侯培傑。臨行前,楊坤告訴董立,馬誌友身上可能帶有武器,讓他一定小心。

“放心吧,我們這麽多人對付不了一個老頭子?他的槍隻能打一顆子彈,就算有十把也沒用。”董立大剌剌地告訴楊坤,他們很快就能將馬誌友帶回來,希望到時候李偉別讓大夥失望。

李偉沒理他,和林美綸走進審訊室。

曹麟低著頭,還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這段時間他很疲憊,就算這樣,仍然沒有開口的意思,看樣子是要零口供上刑場了。

想到他的遭遇,李偉其實多少能理解他的心情,雖然他無法認同他的手段。

李偉望著曹麟,先自我介紹:“我是李偉,你也很熟悉了。咱們直接撈幹的說吧,你的情況我們已經摸清楚了,就算你什麽都不交代,也能定你的罪。你現在說了,還能爭取時間見見你女兒,也是給你身後留個好名聲。”

曹麟抬頭看李偉一眼,又把頭低下了。

“我知道你不在乎這個,可你不想想你女兒和你姐姐嗎?你女兒長大了,怎麽麵對這些事?你姐姐一輩子的名聲,到時候都讓你毀了,你不心疼她我還替她可惜呢。她多疼你啊,你忘了你們小時候的事情了……”

“別提我姐姐—— ”曹麟突然歇斯底裏地吼叫起來。看得出李偉的攻心術有了效果,說到了他的痛處。可說完這句話,曹麟又陷入了沉默。李偉擔心再刺激他不利於交流,便換了個角度和他溝通。

“好吧,那咱們說說馬誌友吧。”他試探地說了這麽一句,看他沒有反應才繼續道,“你和他到底什麽關係,他這麽聽你的話。你想報仇他就幫你,出錢出力,你因為什麽選中他了?就因為他老伴死了,他得了病沒了顧忌?”

曹麟不說話,無動於衷。李偉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煙盒點了支煙:“抽煙嗎?”看他沒反應,走上前把一支煙放到他嘴邊,然後說道,“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說一會兒就沒機會了。馬誌友已經被我們控製,等他說了你就可以不說了。”

本來說這話,李偉是想給曹麟點壓力,沒打算讓他開口。既然曹麟預謀了這麽長時間,有了必死的決心,今天他也做好了持久戰的準備。誰知道這話剛說完,曹麟就愣住了,他接過李偉的煙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說了句讓李偉和林美綸意想不到的話:“你們真把他控製住了?”

李偉雖然沒明白他這話什麽意思,可看情況似乎有所轉機,不敢遲疑,忙順著他的話回答下去:“對啊,一會兒就弄回來了。”他這話不盡不實,有違反審訊原則的嫌疑,可此時除此之外也沒啥好辦法。

況且對於李偉來說,這種事駕輕就熟,完全不能用常理度之。他不僅辦案的時候不拘小節,連審訊這種事也常標新立異。其實這也是當時的領導讓他去當講師的主要原因之一。

曹麟一個勁地抽煙,直到一支煙快抽完的時候,才又抬起頭確認:“你們真的控製住馬誌友了?”

“對啊,你怎麽這麽磨嘰。”李偉回到座位,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覺得到這會兒他已經開始掌握主動權,曹麟就要交代了。可是曹麟下麵的話著實讓他吃了一驚。

“那太好了,他身上有武器,千萬要小心。”

曹麟這話讓李偉和林美綸都很困惑,他們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他和馬誌友不是一夥兒的?李偉點了點頭,覺得應該是曹麟手裏沒牌打了,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不是我那種槍。”曹麟戀戀不舍地扔掉手裏的煙頭,“那種槍他一共製作了兩把,我一把、他一把。除此之外,他還有一把能連發的仿五四,連膛線都有的那種。”

“也是他自己做的?”李偉警惕地問道。

“對,網上買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材料,又自己搞了點東西做了一把,挺簡單的,能裝八顆子彈。聽說之前他加了一個QQ 群,裏麵賣五四的子彈,不是給我用的那種橡膠彈。”

“他有刀嗎?”

“有,不僅有刀,他還有兩顆手雷。”曹麟聲音不高,可這話說出來完全有驚世駭俗的效果,幾乎把李偉嚇了一跳。他們之前沒有掌握馬誌友手裏有手雷的信息。

“你確認?”

“確認,手雷是他自己做的。用那種消防煙幕彈引信,還有玩具手雷模具裏麵裝了鋼珠、禮炮火藥啥的,都是攢了幾年慢慢在家弄起來的。不過那東西不在他身上,用的時候去拿。”

“去什麽地方拿?”

“他有個朋友開了家煙酒店,他把東西放在那兒了。不過他那朋友肯定也不知道幫他放的箱子裏裝的是手雷。”曹麟說道,“要不然誰給他冒這個險。”

李偉騰地起身出了審訊室,立即把情況報告給了楊坤。想到董立他們之前並沒有掌握這個情況,楊坤發出停止行動的命令。

“為什麽?”電話裏的董立非常不理解。

“他身上有手雷,要重新製定行動方案。”楊坤說道,“找人先盯著他,我們再商量一下。”

“他剛從家門口的喜多煙酒行出來,取了個小箱子,不知道要去哪兒。”董立說道,“手雷就在箱子裏嗎?”他剛說完這句話,突然喊了一聲糟糕。

“怎麽了?”楊坤問。

“他可能發現我們了,上了一輛出租車要跑,追不追?”

“不要追,他身上有武器,先跟著,盡量保持距離。”李偉和楊坤在這邊緊張地盯著,那邊董立他們一行跟著馬誌友穿過多半個懷誌縣,往濟夢湖方向駛去。

“他到濟夢園小區對麵了,正在打電話。”

濟夢園小區裏,除了班海濤就是趙葦楠了。如今班海濤已經歸案,看樣子馬誌友打電話的對象是趙葦楠。

“馬上告訴趙葦楠,不要出去。”楊坤剛說完這句話,隻聽董立道:“他下車了,出租車已經離開。”

大家鬆了一口氣,想著如果趙葦楠不和他見麵,就可以拘捕了。

隻是他大概率知道警方在跟他,想密捕不可能,隻能調狙擊手過去,實在不行隻有擊斃一條路。

馬誌友在湖邊坐下來。

趙葦楠出來了,隔著寬闊的馬路望著馬誌友。李偉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豎起耳朵聽楊坤手機裏的動靜。林美綸緊張地站在他們身後,覺得連手心裏都是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趙葦楠沒動,馬誌友也沒動。

就在支援到位,狙擊手開始找位置的時候,馬誌友突然站起了身。他朝著警方藏身的位置看了一眼,然後慢慢地轉向趙葦楠。

他麵朝著趙葦楠打開小皮箱,輕輕在裏麵鼓搗了一下。電話裏,董立“ 啊”地叫了出來,接著一陣劇烈的喧囂聲從聽筒中傳出。

手雷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