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彼褌矣①?怎麽那樣蔦豔絢麗?
唐棣之華②。像那盛開的棠棣花。
曷不肅脽③?怎麽那樣肅穆雍容?
王姬之車④。那是王姬出嫁的車。何彼褌矣?怎麽那樣蔦豔絢麗?
華如桃李。花兒像盛開的桃李。
平王之孫,那是平王的利,女出嫁,
齊侯之子。新郎是齊侯的兒子。其釣維何?釣魚用什麽作釣繩?
維絲伊緡⑤。釣繩用兩股絲線合成。
齊侯之子,新郎是齊侯的兒子,
平王之孫。和平王的孫女結成婚姻。【注釋】①褌(nónɡ):鮮豔美盛。②唐棣:常作棠棣,俗稱棠梨,春華秋實,花色白,果小而酸。華:花的本字。③曷不:怎麽不。肅邕:莊嚴而和穆,形容王姬車隊的氣氛。④王姬:周王姓姬,其女稱王姬,即下文的“平王之孫”。⑤維、伊:都是語助詞,含有“是”的意思。緡(mín):合股絲繩,亦稱為“綸”。這裏指釣繩。
【賞析】《詩》三百篇沒有一篇沒有爭議,隻是爭議的問題有多有少、有大有小而已。《何彼褌矣》是曆來爭議較多的一首詩,問題多而且大。如此詩作於何時? 詩的主題是美還是刺?詩中的“平王之孫”、“齊侯之子”以及“齊侯”到底指誰?這都是曆來爭論不休的問題。把這些問題弄清楚了,詩的意蘊也就豁然了。
對於詩作的年代及詩中人物的解釋,漢代二毛同齊、魯、韓三家就開始分歧,詩作時間,有說當文王之時,有說於武王之世;“平王之子”與“齊侯之子”有說是一人,有人說是二人;“齊侯之子”有持女性說的,有持男性說的;“齊侯”有說是齊桓公小白,有說為齊襄公諸兒。此後各為門戶,互不相下。直到清代,惠周惕才從詩的實際出發,並以史證詩,從而一掃門戶之見。他在《詩說》中說:“《何彼褌矣》明言平王,而舊說為武王。……蓋昔人誤認二《南》為文王時詩,故曲說羨言先後承襲若此。不知二《南》非一時所作。…‘《春秋》書王姬歸齊侯,一在莊(公)元年,為齊襄公;一在十一年,為齊桓公。……竊以‘肅邕’之義求之,疑是歸桓公者。《春秋》莊(公)十一年書王姬歸於齊。《傳》曰:‘齊侯來逆共姬。’‘共姬’固美諡,又與‘肅邕’之義合也。”我認為惠氏的論斷是可信的。根據惠氏的論斷,“齊侯之子”指齊桓公;“平王之孫”為周莊王之女,實為平王的玄孫女,稱“孫”是省略的說法,古書中曾孫、玄孫均有簡稱作孫的。這首詩是齊桓公迎娶周莊王之女時所奏的樂曲。迎娶時間也就是這首詩的寫作時間,它是在魯莊公十一年,當周莊王十四年、齊桓公三年,即公元前683年。
全詩共三章。第一章寫王姬,讚美王姬的容貌與品德。對新出嫁的王姬,容不得而見,德不得不知,何從寫起?所以詩人采用間接描寫的方法,使用比喻和象征:寫容,用唐棣之花比喻車帷之美,以車帷之美烘托王姬之美;寫德,以車隊肅穆雍容的氣勢作烘托,而並不像寫《魏風·碩人》那樣,從“手如柔荑”寫到“美目盼兮”,采取直接描寫的方法。朱熹說的“故見其車者,知其能敬且和以執婦道”(《詩集傳》),是符合原詩的意思的。
第二章以桃李之花為喻,讚美新娘新郎的容貌之美。桃紅李白,互相映襯,更為絢麗多姿,用以比喻新婚夫婦,應該說是最恰當不過的了。
第三章以釣絲為喻,讚美“齊侯之子”與“平王之孫”結為美滿婚姻。兩股絲線的質和量都是相等的,用絲線擰成釣繩,比喻婚配的相稱、和諧,這個比喻用得何其巧妙啊!
這首詩是一首貴族的迎婚樂詩,是為貴族的婚禮服務的。在結構安排上,體現了為“禮”服務的特點。它不像民歌那樣,生動形象,熱情奔放,這首迎親曲,迎的是一位王姬,寫的是男方去迎親。王姬嫁給諸侯稱為“下嫁”。詩人按照這個調子寫詩譜曲:第一章寫“平王之孫”;第二章男女合寫,但先寫“平王之孫”,兩章都突出王姬;但在那個社會畢竟是男尊女卑的,所以到第三章詩人按“禮”的要求來構思,終於把“齊侯之子”放到了主要地位。此外,此詩還有充分使用設問設答形式和比喻手法的特點,使得這篇應景文字不至於板滯。
最後談談這首詩是“美”還是“刺”。《詩序》認為是“美王姬也”。朱熹亦讚成“美王姬”之說。到了清代,方玉潤《詩經原始》認為是刺王姬德色不相稱。最近出版的幾種《詩經》譯注多從方說。方氏的根據何在呢?他說:‘何彼稼矣’,是美其色之盛極也;‘曷不肅邕’,是疑其德之有未稱耳。”方論的根據不是全詩的內容,而是詩中的一個句子,而且是出於對這一句子的誤解。“曷不肅邕” 方氏把它誤解為“為什麽不肅穆雍和”,以為是用疑問語氣表示否定的。但它本是“怎麽不肅穆雍和”的意思,是用反問語氣表示肯定。然則,本詩的主題就是“美王姬”的麽?也不能這樣說,應該說是讚美“齊侯之子”與“平王之孫”結為婚姻,這樣說才符合詩的本意,才比較全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