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舉起手,大家隨即扭頭看去。

歹徒立刻做出回應,就好像他時刻準備著:“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

“我需要尿尿。”或許是因為壓力,她的挪威口音比JJ印象中的更加濃重了。

“那就尿吧,沒人攔著你。”

西蒙挪開目光,凝視著地板。歹徒緩緩走上前去。他的靴子踏在地板上,聽起來好像是炸藥引爆的聲音。

他舉起槍瞄準她的頭:“有問題嗎?”

西蒙低頭看看紙尿褲,一言不發。

“我說,有問題嗎?”

“趕緊啊!”JJ心想,“穿上紙尿褲。”她知道接下來會怎麽發展。西蒙會繼續呆坐著,歹徒會再給她一次機會,然後就會把她的頭打開花。她不怎麽喜歡這個模特,可是她覺得自己對西蒙有責任,畢竟西蒙是因為她才來的。

“親愛的,看來我得說得再明白一點兒。你想尿尿就穿上紙尿褲。弄濕地板就別指望活命了。‘紙尿褲’‘尿尿’,我用詞夠直白了吧。聽明白沒有?”

西蒙點點頭,然後拿起紙尿褲。除了歹徒大家都把頭扭開了。JJ可以用餘光瞟到他。他放下槍,頭微微傾斜,仔細盯著西蒙。房間裏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搞定了?”歹徒問道。

西蒙一句話都沒說,不過她肯定做出了正確的反應,因為她現在還活著。

“還有誰要尿尿?尿之前記得想想我說的話,別忘了滴到地板上是什麽後果。”

珍和迪安德爾?亞曆山大舉起手,JJ再次扭過頭去。她能聽到些許動靜,理解他們的尷尬。她也想尿尿,不過沒那麽急。

“珍,你負責清理工作。把這些髒紙尿褲收集起來,堆到那邊的角落裏。”兩人摘下紙尿褲,隨之又是一陣響動,接下來是腳步聲。JJ輕輕一瞥,正好看見珍穿過房間。珍五十多歲,不過衣著打扮很顯年輕。她染著一頭金發,看得出來經常健身,身材保持得很好。可現在,壓力正一步步把她壓垮,她動作僵硬,一臉擔憂,露出深深的皺紋。珍把用過的紙尿褲放在一張桌子上,然後回來坐下。

“還有人要去嗎?”

這次沒人再舉手。歹徒又等了一秒,然後走到電腦前。JJ趁機環顧四周,放眼望去全是死亡的場景。往左看是伊麗莎白?海沃德,往下層看是那位會計,她不敢往右看,因為丹?斯通和凱文?唐納修的屍體被拋在那裏。每當想到斯通,JJ心中就免不了一陣愧疚。

唐納修死了之後隻剩六名人質了。托尼、西蒙、艾德·理查茲、迪安德爾·亞曆山大、珍,還有JJ自己。隻剩他們了。不難發現,每個人都狀態不佳。艾德·理查茲狀態最糟,他仿佛已經從懸崖邊跌落至深淵,即便有幸活著出去,他也需要大量的心理治療才能重新振作起來。JJ也很擔心西蒙,並不是因為她會做傻事,而是因為她是個冷酷無情的婊子。隻要能出去,她可以不惜犧牲房間裏所有人,而且絕不會有片刻猶豫。

保持樂觀可不容易。不到五分鍾前,艾德?理查茲和托尼拖開了唐納修的屍體,毫無儀式感地把它拋在斯通的屍體之上。這五分鍾充滿了內疚、控訴和末日幻想。JJ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相信自己會死。就在這裏,就在今天,就在現在。控製權掌握在歹徒手裏,而他似乎要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JJ不確定還會有多少人要因他喪命。

可他的動機是什麽呢?誰做事都不可能無緣無故。原因好壞無關緊要,動機可以十分簡單。癮君子們知道自己注入的是毒藥,可依舊反複吸毒,不然就得忍受脫癮症狀的煎熬。同樣,好萊塢一流演員會不惜一切代價挽救職業生涯,否則就會惡名昭彰,落得淒慘下場,直至最後默默無聞。

找出人們的動機是JJ的本行,也是她的強項。通常幾秒之內她就能把人看透,可這位歹徒讓她困惑不已。他們被困近三個小時了,可她還是沒明白歹徒的動機。很容易想到是為了錢,可盡管他剛剛從唐納修那裏得了三百萬,JJ還是不相信。

如果動機不是錢,那到底是什麽?

JJ一開始就排除了政治攻擊,但是不是太倉促了?她知道媒體是什麽德行。圍困接近三個小時,意味著消息已經全世界傳播開來。這種情況在所難免。這樣的新聞要不了一個小時就能傳遍全球。這是歹徒想要的嗎?他是不是想等到舞台足夠大,才表明自己的動機?這個假設似乎說得通,可是JJ還是不相信。有些地方不太對勁,可她又說不上來為什麽。在JJ看來,這個歹徒不是激進主義分子,也不是武裝分子,他似乎沒有什麽政治立場。

不過他絕對是個虐待狂,看看他是怎麽玩弄大家的!他還是個變態狂,看看他殺人不眨眼的樣子!或許他隻是喜歡殺人,或許這就是他唯一的動機。她可能真的把非常簡單的情況複雜化了。或許他隻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但是肯定有些因素導致了他大開殺戒。你不可能早上一覺醒來,突發奇想就要去殺人。應該有導火索,萬一真是這樣,那事態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越過界限就沒有回頭路了,結束的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的死亡。

JJ醒了醒神,目光從地板上的一個小點移開,抬起頭四下張望。眾人愈發害怕,個個眉頭緊鎖,麵容憔悴,眼神也更加呆滯暗淡,一動不動地漠視遠方。他們還得對抗周圍的味道。人們常說,時間久了你就能習慣任何味道。狗屁,JJ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適應不了這味道。一天不行,一周不行,甚至一個世紀都不行。這種味道能滲透你的身體,永遠揮之不去。

歹徒坐在電腦旁,盯著TRN的新聞頭條。JJ看不到屏幕,不過女主播的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首先跳出來的是一個名字,泰德·馬利。這個名字對她來說毫無意義。她唯一能聯想到的就是鮑勃·馬利[1]和雅各布·馬利[2]。既然電視台已經打探到名字,找到照片也是理所當然的。她不禁好奇他到底長什麽樣。她習慣臉和名字搭配記憶,所以她是視頻會議的忠實粉絲。

女主播沉默了,再次開口的時候語氣裏滿是興奮。

“現在我收到了一條新的進展。此次獨家新聞依舊由TRN為您呈現,TRN致力於播送一流新聞。據我們得到的消息,泰德?馬利患有腦腫瘤,並且無法進行手術治療。六個月前他被確診,醫生判定他還有不到一年的時間。”

JJ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也隨即想到了後果。之前她覺得局麵已經不能再糟了,可剛剛又進一步惡化了。

[1]鮑勃·馬利(1945.2.6—1981.5.11),牙買加唱作歌手,雷鬼樂鼻祖。

[2] 雅各布·馬利是查爾斯·狄更斯作品《聖誕頌歌》中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