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鄭九

鄭九蹲在大院門裏,望著那夥人的車隊從310國道上開下來,開進了便道上的農家樂小飯店門口時,就覺得他們有問題。他以一個警察的直覺聞到了吊詭的味道。

三輛車,是路虎、豪華切諾基和奔馳。六個人,領頭的是一個油頭滑腦的年輕人,微壯、油頭紮著小辮,粗野張狂,駕的路虎差點撞上他。後麵是一個花裏胡梢的少女,紫頭發,大白臉,血紅的唇,陰著張網紅臉,像一個剛從地底下爬出來的討債鬼。她跳下底盤很高的車趔趄了下,旁邊一個英俊的年輕男孩想扶她。少女回身就猛抽了他一耳光。男孩漲紅著臉想還手,被一個快二米高的壯漢司機抓住手,推搡著推進了飯店。再之後,一個夾著公文包的中年胖男人,向著迎出來的老板娘和服務員們打著招呼走過去。最後是一個高個子男人,穿著黑色的長風衣,戴眼鏡,停好豪車,對小工交代了不要免費擦車。跟著人們走進了“吉祥來”飯店。

這群人,有主子、小三、有保鏢、跟班……很奇怪。

“吉祥來”說是小飯店其實是個景區旁的農家樂。做來青龍峽景區自駕遊的遊客們的生意。這夥人進門時也看到了蹲在門口沾滿白石灰、像麵粉袋的鄭九。老板娘笑嘻嘻地說:“他是石雕廠的民工,阿九,滾遠點。”

一夥人走了過去,鄭九自動成了背景板。

他倒蠻不在乎地在繼續在車道上撿煙頭抽。這塊寶地能撿到祖國各地、各具風味的煙頭。旁邊也是一身白石灰粉的王槐林拍著身上的灰走過來:“阿九,吃完飯咱們再回去。”

兩個白毛男站在院子裏抖著沾滿頭發身體的白石粉,像飛濺出水花的山雞。山坳那邊的建邦小石雕廠做飯的廚師老劉的老婆跟村民打架了,老劉帶著幫廚跑去幫忙,裏麵二十多個工人吃飯成了難題。王槐林帶著鄭九來農家樂訂點盒飯。

王槐林挺高興的,再坑人的農家樂也比老劉的豬食兒油水多啊。

“工人們在等著。”鄭九提醒監工。

“屁。我們吃飽喝足了再回去,他們也樂得不幹活。我去弄兩盅。”王槐林直奔後廚,跟大廚搭上話,一會兒提著瓶二鍋頭出來了:“你別蹭在車邊惹事。好不容易歇半天,老巡去找二奶了,晚上也不回來。”

“我能惹什麽事?我是……”鄭九又撿了個煙頭塞進嘴裏。

“草,你可別提你是警察了。你他媽的不是警察,是個民工。去照照鏡子,你是腦子有病。”

“……”鄭九訕笑了下。去院子裏的水龍頭下衝著沾滿粉塵的頭和手,順便在水盆照照他那張滄桑的臉。挺帥的啊。

農家樂是個單獨小院。院裏停車。一樁粗糙的雕梁飛簷仿小樓就當了小客棧。王槐林去找大廚喝酒了,鄭九坐在進屋的台階上等吃飯。正好看見那夥人走進屋裏獨占了一個圓桌。

桌上沒人說話,都陰著臉,氣氛壓抑得像寡婦出殯。老板娘上了茶,逗趣了兩聲也撤了。這夥人真的有事,但關他什麽事兒呢,他不是警察啊。鄭九熟練地把幾個煙頭卷成了一隻煙。淅淅瀝瀝的水珠順著頭發往下滴,頭發裏還覆著銀絲,像洗不掉的白石粉。他的頭發是半銀色,臉和手腳都黝黑粗糙,外表邋遢卻有一種奇異的高級感。他就是那種村辦工廠最低級的砸石頭的民工。比有地的農民更次一等。被稱為“無地流民”。

服務員端上十幾個盤子,那夥人吃了起來。打工妹也給阿九送上了鹵肉飯。親娘啊,鄭九差點給她跪了,她給了他大半碗鹵肉。小姑娘的眼睛笑眯眯掃過民工黝黑英俊的臉、健壯的手臂,摻著銀絲的亂蓬篷頭發,“管夠,隨便吃。”

真想拉隔壁老王出來看看。他可以靠臉吃肉了。

一會兒,剛才被女人打的英俊男孩走了出來,去了院角廁所。司機跟著他同進同出。他路過他,一顆紅色的石頭咕嚕嚕地滾了過來,鄭九伸腳踩住了石頭。英俊男生昂著頭帶著司機回到了飯廳。鄭九伸手撿起,是一張粉紅色的百元大鈔,紙鈔上歪歪扭扭的寫了四個字,“救命,報警!”

我就知道他們有鬼!鄭九低頭繼續對付一大碗紅燒肉米飯。農家樂裏又走出一個人,斯文得端著保溫杯,到走廊下的開水器那兒接熱水。他喝了口水就走到了鄭九旁邊。鄭九攥住手心裏的錢團,心裏直打鼓,裝作不經意地轉頭瞥他。

是那個個高的男人,有三十歲左右。一米八多的高個子,幹淨、纖瘦、沉穩。穿著最普通的白襯衫黑褲,外麵是黑藍風衣。戴著一頂黑棒球帽,還戴著厚重的黑框眼鏡。看不清臉,豐盈的半長黑發遮住了前額、眼鏡和耳朵,隻能看到他線條流暢的下半張臉。嘴唇抿著,衣服下露出的皮膚和手都雪白。身材纖瘦挺拔,像株冬雪中的筆直銀鬆。

他端著水杯若有所思地眺望著街對麵的太行山脈,沉浸在了水墨畫般的優美風景裏。

“周老師,進來喝玉米甜羹。”剛才打男生耳光的凶狠小姑娘叫他。

“我泡了茶,你們喝吧。”

他看了會兒風景,眼光停在了鄭九頭頂。鄭九頭皮發麻,隻好抬頭看他。兩個人相互對視,鄭九就覺得心髒狠狠一擰,一口氣噎得上不來。滿嘴的肉和飯就吐出來了。他大咳著。周老師俯身把水杯遞給他,

“不,不用……”阿九拚命搖頭。他不爭氣得流下眼淚,抓過保溫杯狂喝。“不好意思,弄髒了你的杯子。”

周老師不介意的擺擺手,從褲兜掏出一盒軟中華:“要抽煙嗎?”他看見他滿地的撿煙頭了。鄭九猶豫了下,受寵若驚地拈了一隻。周老師又遞給他打火機,兩個人吸著煙眺望著公路對麵的青山。阿九緊張得攥緊手心的錢。那個人的眼鏡鏡片很厚,有變光,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形狀。他的左手腕上帶著一隻奇特的銀色腕表。上麵有碎鑽鑲嵌的一隻藝術鳥。鳥眼很大,很刺眼。

“你是在附近打工嗎?”

“是,在山那邊的石雕場。”

“青龍峽真是一個山靈水秀的福地。景區公園快開業了吧。”

“九月份開業,試營業三個月了。”

“你叫什麽名字?”

“阿九。”

幹巴巴的寒暄結束了。風卷過了走廊。鄭九覺得這位周老師挺客氣的,沒有瞧不起民工。周老師看著他摻著銀絲的頭發,粗糙的手臉和渾身白色粉末感慨:“人活著……真辛苦啊。”

“不辛苦不辛苦,混口飯吃。”

周老師接過保溫杯回飯廳了。鄭九低著頭盯著一大不鏽鋼盆紅燒肉和飯,突然覺得油乎乎的,不想吃了。他端著飯盆站起來走進後廚。過了一會兒,那夥人吃完飯出門上了三輛車走了。鄭九才從廚房裏出來,眺望著汽車背影。

他不想看那個年輕男孩東張西望地尋找他的雙眼,就躲了起來。這會兒再去找那一百塊錢。手心裏握著的一百塊不見了。鄭九迷糊地上下**口袋也找不到。他有點沮喪,他很長時間沒見過這麽多錢了,石雕廠的老巡押著他的錢不給他,說是等年底再結。兩年了,也沒見到錢影。那是個黑石礦。報警?別逗了。老巡的親爹就是鄉長,親大伯就是青龍縣裏公安分局的。老巡就是青龍峽的土皇帝。

青龍峽石雕廠和景區都屬於太行山山脈,山峰峭拔瀑布綺麗,以前都是苦哈哈的山區,後來縣裏牽頭把最漂亮的青龍峽開辟出來做景區。帶動農村經濟。靠山吃山,老巡找人就承包了景區的石欄杆和石板路這活。石雕廠把山裏帶紋路的漂亮花崗岩做成石欄,石碑、石地板,安裝到景區。石雕廠的活噪音高,粉塵多,費力氣,沒人幹。老巡經常帶著監工開著車去縣裏、鄉下“找”工人。抓住些流浪漢和殘疾人就拉到石雕廠“打工”。阿九就是殘疾人。

下午鄭九又見到了那夥人。他和王槐林帶著兩個工人把雕好的石欄杆背上山安裝。上台階時他又頭痛病發作,身體打晃差點滾下去,嚇得王槐林連罵:“你他媽的可別犯病啊。要死了。”鄭九忙打起精神把石欄杆背上老鱉背。他遇到那夥人就心神不定。

他馬上就明白了這夥人為什麽不對勁了。

老鱉背是青龍峽景區的最高峰,一側是數百米高的懸崖,山頂有座穀倉大的黑石似巨龜,有長壽的好兆頭。是青龍峽最網紅的景點了。遊客們都會爬上龜背打卡。現在老鱉背附近圍攏了一些人吵鬧著。

油頭滑腦的年輕男人和不良少女,正拳打腳踢地打英俊男孩。油頭男人把男孩的頭狠狠得撞到地上,逼著他磕頭。男孩頭破血流得跪在地上哭嚎。司機護衛著他們,是不讓外人來阻止男女打人。像經理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跟景區保安們說話。周老師就站在稍遠的地方無奈地看著。一大群景區的遊客和保安莫名其妙的圍觀著。鄭九也趁機歇了一會兒。

原來跟青龍峽五一試營業時發生的一起命案有關。青龍峽五一時試營業時,一個姑娘呂姍姍在老鱉背跳崖死了。說是省城的人,失戀了專門跑到青龍峽跳崖的。景區大叫倒黴,派人從懸崖底下抬出了屍體。當地派出所來調查。五一是人流高峰,景區又是新建的,各處的監控鏡頭還未安裝到位,老鱉背隻有二十米外有一個監控鏡頭能勉強看到。小姑娘突然從老鱉背上摔下去了。

懸崖是35度坡麵,人連翻再滾得撞擊著山坡,滾下穀底時全身粉碎性骨折而死。體表傷嚴重,各種內髒組織超過常態的損傷,是典型的高空墜亡。最後青龍縣公安局和景區派出所交出了一個自殺的報告。呂小姐的家有些背景,又從市裏來警察查了下,認可了呂珊珊是自殺而亡。她和她的大學男友張致涵分手了,姑娘多次在網絡上揚言要自殺。最後果然跳崖死了。事後她的家人帶著姑娘屍體回到了省城振市辦了火化等事。景區象征性地賠了三萬塊慰問金。這事就完了。

自殺就是自殺,怪不了任何人。

青龍峽景區過了三個月都忘了這回事,哪知道現在還有這一出。呂小姐是位白富美,和王家兄妹是發小,王姑娘便與哥哥,帶著司機律師等人抓住了渣男張致涵來青龍峽了。非要他跪在姑娘尋死的地兒磕頭賠罪。

王小姐燒好了紙錢,嚎哭著繼續打張致涵,使勁把他往老鱉背下推:“你不是說後悔提分手嗎?現在去找她啊,去找她啊。是你害死了她。”

張致涵滿頭是血,抱著石欄杆的鐵鏈子不願往下掉:“我隻是說說氣話,姍姍的脾氣太大了,我是想嚇嚇她。我不想分手啊。”

王氏兄妹更加凶狠地毆打著張致涵。張律師見人群有點**,司機擋不住人流,掏出來個平板電腦。上麵有一位巧笑嫣然的青春靚麗的美女大頭照。他舉著對著遊客和保安大叫:“渣男!把人家十八、九的小姑娘逼死了,帶他來這兒是要他磕頭賠罪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各位老少爺們兒評評理,該不該打他?”

“該!陳世美啊。”正直群眾們,包括鄭九、王槐林等人都合作地大喊。景區的工作人員和保安們都訕笑著不攔了。

鄭九東張西望,看到了稍遠的周老師。周老師站在遠處抱著肩膀看著亂哄哄的人群。他也看到了鄭九,向他點點頭。鄭九有點不舒服的轉回了臉。

張致涵忽得一滑摔倒了,差點滾下陡峭的山路。一直關注他的鄭九橫躥過來,及時的抓住了他的手臂。群眾們都嚇得齊聲大叫,凶神惡煞的王家兄妹也楞住了。真把人推下去了,就成了殺人犯。張致涵死裏逃生抱緊著阿九嚎哭著。王旭陽惱怒地踹了他們一腳,鄭九差點摔倒。周老師終於過來拉住了王旭陽。

阿九不是為了張致涵的錢才幫忙的,他也沒有找到那張100元。他隻是遵循著身體本能就出手了。還是警察的自覺吧,不能看到活生生得鬧出人命。至於被富二代王旭陽踹一腳泄憤,讓周老師嚇一跳,都是小事。

這夥人是有備而來,帶著司機、保鏢、律師、跟班,就是來整張致涵的。

張致涵被打懵了,激憤地大喊:“你們是綁架殺人。想弄死我,我就死給你們看!”他掙脫人群要往山底下跳,群眾們嚇得齊聲尖叫。

這時候,景區派出所民警、景區開發部主任,和當地龍頭村村長都醒過神了,撲上前控製了他們,也趁機保護起了張致涵,周老師也攔住了王家兄妹。之後警察安保驅散了人群,好說歹說的拉著他們分別下山。才平息了一場鬧劇。遊客們看得又興奮又遺憾。

打陳世美可以,但是把人打死了,事兒就鬧大了。青龍縣公安局確定了呂姍姍是自殺的。張致涵有道德責任,沒有法律責任。他們從振市大學裏把張致涵弄到了青龍峽逼著他磕頭賠罪,是非法拘禁、毆打他人。難怪他們要帶著律師來,成心要鑽法律空子的。但,也隻能這樣了。

中午,豔陽高照的天陰暗下來,雲霧翻湧起了大風。山裏的天說變就變。鄭九、王槐林放下石板也急匆匆下山了。山路上,他看見張律師拉著民警、村長套磁:“我們來就是想看看呂小姐最後走的地方。送送她。沒別的意思啊。我們有的是錢……王先生想找幾個最後見過呂小姐的聊聊,也算是了結件心事。”

周老師脫下黑長風衣,裹著嚎啕大哭的王小姐。攬著少女的肩帶她下山了。

阿九狠狠看一眼他們的背影也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