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壓著青龍峽峰頂,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張致涵死活得跟著鄉上的警察走了,剩下的人也沒了鬧騰興致,被當地開發辦主任好說歹說得拖回了“吉祥來”農家樂。
一頓酒宴後,毛村長通知了景區內外的幾個自然村。兩幫人談的結果是,景區不計較王家押著“陳世美”來磕頭鬧事,王家也不要再來景區鬧了。村長咬著後槽牙說,“姓王的說呂媽媽心不順,非得找人見見五一節在老鱉背上見過呂珊珊的人,想知道她女兒走得好不好。還有,那天誰下山溝抬出女娃娃的屍體了?人家要當麵感謝。你們別他媽的太貪!把撿走的呂姑娘的皮包,破衣服,都還給家屬,人家說了來人就給錢,抬屍體給一萬,送還遺物也給五千。趕快把苦主送走吧。太他媽的晦氣了。”之後幾個村都轟動了。
鄭九汗津津地躺在石雕廠旁半黑的磚房裏。忍受著頭疼。他的舊病就是頭疼病,發作時腦殼裏像剜進了上百把刀子攪著腦幹。他快撐不住了:“老王,你不是也去山溝裏抬過屍體,還撿了條金項鏈嗎?要不要去換點錢?”
“誰撿到金項鏈了?你的狗眼遲早得挖了。假的,可輕了,上麵的寶石也是玻璃。”王槐林不想提倒黴事。
“你要是不去,就讓我去一趟吧。就當我撿的,領回來五千塊咱們倆分了。”
“想得美。誰說我不去。”王槐林拎著外衣出門了。
鄭九想逃跑了。他的舊病頭痛症越來越嚴重。今天在老鱉背上差點發病摔下去。這黑民工的活兒幹不長了。廠長老巡不會放他走的。他是大山裏的地頭蛇,敢從縣裏撿流浪漢和殘疾人幹活。他不會付給他一毛錢,還會把他榨幹弄死的。
他現在對鄭九客氣,是因為鄭九不犯病時,能幹活,也能打。“別惹那個白毛,他不犯病時還真像個警察。草,眼睛賊亮,愛管閑事,非逼著給廢物們吃飽飯,還每月休息一天。做慈善家啊。老子想幹個事都得躲著他,不然他就能給你攪黃了。”老巡對王槐林說過。老王一喝酒就抖落出來了。
他不能幹活時,就完了……他們會弄死他的。
鄭九準備去兩百公裏外的大城市振市,先治好頭痛病再說。他哄著王槐林出了門就從後窗翻過去了。
兩年前,他醒過來後就身在青龍峽了。像一個光光淨淨剛生下來的嬰兒,腦海和身上都一片空白。想不起他的名字,經曆。老巡就撿便宜得撿回他當上了石雕廠工人。
他覺得他是個警察。但沒人相信。
轟隆,積蓄已久的雨泄了下來。鄭九給狗扔去夾著紅燒肉的饅頭,避著看守跑過放石料的山坡,一個助跑躥上了高牆。順著漆黑的山坡狂奔了下去。風雨交加,他在無人山路上狂奔著,胸膛裏燃燒著把火。
世界上70億人,沒人會沒有記憶、過去、家。他一定有過滿滿的過去,大地某處也一定有人在等著他回家……他一定要想辦法回家!風急雨嘯,心卻激**的和腳步一同飛起來了……
鄭九又跑回了吉祥來農家樂的院子。貓腰躥到了三輛豪車之間。
農家樂是個四合院。一樓是飯店,二樓是散客住宿的房間。景區剛開業,生意沒起來,整個客棧裏除了那六個人就沒有別的客人了。飯廳裏亮著燈擺著茶,人來人往,村民們正排著隊“跟苦主家屬聊天領賞。”
鄭九飛快檢查了一下汽車,新車,有最新式電子防盜係統。他在大山呆了兩年,不知道能否解決掉新遙控門鎖。他打算等這夥人離開青龍峽時混上他們的後備箱,搭便車離開這兒。比獨自翻山或搭長途車逃跑安全。他剛想鑽入車底睡一覺,又改變了主意。拐過仿古小樓縮到了後廊窗下。邊休息邊偷看那夥人。
打破砂鍋問到底,這也是警察的一個特質。
* * *
暴雨劈劈啪啪地傾瀉下來,天地全黑。飯廳裏很多燈也都關了,隻留下中間方桌上的一盞燈。昏暗如黑夜恬夢。阿九順著窗縫偷看,王家兄妹坐在方桌旁,桌上放了一個開口的黑色旅行袋,裏麵是一疊疊紅彤彤的錢。現在都用手機支付,很少見到真錢了。猛得看到一打打的百元大鈔堆放在旅行袋裏,很震憾。
一群村民或景區職工都流著口水跟王家人聊著,交待出他們遇到呂姍姍的事,拿到了幾百塊。還有人交上一些從山溝溝裏撿到的破皮包(無物)、爛衣服片、鞋子等等,也拿到幾千塊錢。全村人都喜滋滋地跑來了。
胖胖的張律師做主事人,跟村民們交談著情況。王旭陽玩手機,王小蓓懨懨得啃著手指甲發呆。周老師在旁邊看著手提電腦上的新聞,沒參與王家人的鬧劇。鄭九多瞅他兩眼,他的年齡比王家兄妹都大,他們還很尊重地喊他老師,可能是個跟來的和事佬老師吧。
王槐林等別人都走了,才悄悄地蹩進了屋。點頭哈腰地把金項鏈放在桌上:“張哥,我叫王槐林。這是我在山下撿的,是呂姑娘的吧?我還去山溝溝裏抬過她呢。水靈靈的女娃摔得可慘了,可憐呐。”
張律師眼睛一亮。從皮包裏拿出一張A4的大照片,推給他:“你就是王槐林?這張照片上,這個黑衣服漢子就是你?”
那是老鱉背上的二十米外的攝像錄像上翻拍下的照片。很模糊。能看到呂姍姍站在老鱉背的邊緣。周圍是一圈旅客和小商販。其中有個人黑胖高壯,背對著鏡頭遮住了呂姍姍。正是王槐林。
莽漢子暴燥地發火了:“警察都問過好幾遍了。我說過我在旁邊整欄杆,沒有走近她。聽村長和警察說是啥啥的‘錯位鏡頭’。其實我們倆離得很遠。我可不是殺人犯!警察調查完都讓我走了,你們是想找我的事嗎?”
“不,我們就是想問問,你在現場有沒有看到什麽異常的情況?”
“沒有!我隻顧幹活,哪看見什麽跳崖啊。你們到底給不給錢了?”他暴燥得搶過金項鏈轉身就走。
“哎等等,給錢。”
氣氛僵住了。張律師煩燥得揉揉快禿的頭發。這板上定釘的案子,呂博士非得讓他們跑一趟。王旭陽很喪氣,王小蓓的眼睛都哭腫了。周老師很有眼色,推開手提電腦走了過來,“我來問問王師傅的具體情況吧,張律師休息下。”
王槐林惱火得在椅子上扭了下屁股。他們比警察還哆嗦。照片上有一堆人為什麽逮著他問呢?是看不起他嗎。
轟隆隆,室外又響起一串炸雷。人們哆嗦了下。
桌麵上方有一盞燈,打出一圈昏黃光暈。燈光下每個人都疲憊蒼老。周老師順手把手機放在方桌上,他在室內摘下了棒球帽,烏黑的半長頭發蓋住了眼睛和額頭,顯得年輕而真誠。手機裏傳來輕輕的“噠、噠、噠”的連續短信聲。
他沒有去看,對王槐林說:“王師傅你好,我叫周向雪。向往的向,冰雪的雪。我替旭陽小蓓,謝謝你抬出呂小姐的屍身。她的父母也很感激你。”
“不客氣。那麽年輕漂亮的女娃娃,死了也很可憐呐。”王槐林依然很惱火。
周向雪的聲音幽深,麵容端莊,鄭重其事地跟監工頭說著話。雙肘平放,一雙雪白修長的手交叉著放在桌子正前方。動作優雅又緩慢。王槐林的注意力忽然渙散了,他看到他的手腕上的碎鑽表。上麵的圖案好像在動。是一團線條,不,是兩個小點,兩個小圈在慢慢地擴大律動。他定定暴怒的心情,還是想要錢,就繼續說了:“你們去打聽打聽,我王槐林是青龍峽最講義氣,最有排麵的漢子了。我和老四是第一批下山底下抬出稀爛屍體的。死得可慘了。”
阿九一邊吃著廚房偷來的南瓜餅,一邊偷看室內。一牆之隔,他忽然覺得手機的噠噠噠聲音很刺耳。他不安地放下南瓜餅望去。
“王師傅就隨便說說,你是怎麽見到漂亮的呂姍姍的。”周向雪漫不經心地伸手撩動著垂到眼鏡前的長發。突然他摘下了眼鏡,一雙眼睛平靜地直視對方,“……摔死的屍體可不太漂亮呢。”
鄭九麵對著王槐林,看到監工頭的瞳孔放大,臉上肌肉猛顫。像是看到了很嚇人的東西:“什麽,什麽漂亮?”
周向雪動了。猛然探身,一隻手按到了中年男人的額頭。雪白的手掌平按在粗糙黝黑的額頭上,像刀貼在鬼臉上。鄭九又覺得心髒狠狠扭住了。
周圍的光亮急速退去,麵前的深淵幽黑旋轉,隻有一點昏黃的光暈籠罩著兩人。周向雪的聲音也遮蓋了小飯店外的淒風苦雨:“王師傅,你不是在抬屍體的時候看見了她漂亮。屍體粉碎性骨折頭顱骨扁了,很不漂亮。你是在五一節當天,老鱉背山上看見了女娃娃很漂亮。看見了嗎?她站在那兒看風景……”
王槐林的雙瞳擴大,身體僵在椅上。像穿越過眼前人看到四個月前:“……是啊,好漂亮,像個小仙女兒。她就站在老鱉背頂上,穿著白色紗裙子,幹淨,白嫩嫩的,渾身香噴噴的。她在掉眼淚,眼淚一顆顆地往下掉,讓人心疼。我想走過去安慰她,不光是我,大夥都想走過去安慰她。就我靠的最近,我一伸手就能夠到她……”
一道閃電劃過,把飯店照得如輝煌天堂,閃電過後重新陷入漆黑。隻剩下一點飄搖的光。人們都像定格在原地,保持著原來姿勢,隻有聲音在流淌。王小蓓吃驚得踉蹌後退,張律師扶住她。王旭陽粗重地呼吸著,司機握緊拳頭全身肌肉緊繃著。鄭九盯著這一幕心裏瘋狂地大叫,有鬼!我就知道他們有鬼!這個人為什麽會讓王大莽子說出心裏話啊?
周向雪一隻手按著他的額頭,視線死死膠和著對方的視線,聲音平穩得可怕:“所以你去安慰她了……”
王槐林渾身肌肉使勁,嘴裏咯咯直響想控製舌頭:“……我去安慰她了。我看見了她很難受,我就擠過去對她說,別難受了……”
“你是好心人。但是,她沒有聽你的,於,是,你,很,難受……”
“我很……難受……”
王槐林劇烈得搖晃著,臉通紅,眼珠快瞪出了眶外。他們都以為他要暴發了。都警惕的後退兩步。但是王槐林動不了。全身像被鐵鏈捆綁著,骨頭快折斷也站不起來。他**得口吐白沫,快癲狂了。越過了臨界點,憤怒就像山洪般嘶吼出來了:“臭婊子!臭婊子!她看不起我!她害怕得躲到旁邊了。她還聳鼻子皺眉頭,像是聞到了很惡心的臭味。臭婊子!老子想去安慰她,她卻好像我是一堆臭狗屎。操/他媽的,這個小**也瞧不起我,跟跑了的老賤貨一個樣,嫌我窮,沒本事,欠操!老子要打死她!”
鄭九的心怦怦直跳。腦海裏翻天覆地得像炸煙花。呂姍姍掉下懸崖是王槐林幹的!他知道他是黑礦廠監工打手,手底不幹淨,沒想到他幹了這種事。
“你把她推下去了……”
“哈哈哈哈,老子把她推下去了?操他媽,老子才沒有推她,我隻是一把搶了她的金項鏈,想嚇唬嚇唬她。她就膽子小的後退摔下去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子倒是想推她一把,沒推成。她不是愛哭嗎?去地底下哭吧。爛娘們。我把她們都殺了!叫她也看不起我,所有女人都該死。”
王旭陽狂罵一聲掀翻了桌子。
王槐林猛得停止住**和嚎叫,像野狼似的睜大眼睛和嘴巴,急速轉著頭在空中尋找著聲源。他像盲人,看不到周圍的影像,卻聽到了意外的聲響。
周向雪皺眉。當機立斷得揚手斬在了王槐林的後脖頸上,王槐林緊閉雙眼仰倒在木椅上,發出了響亮的鼾聲。周向雪抄起手機放在他耳旁,隨即回頭怒視著王旭陽。王旭陽身體打著晃差點癱倒了。
“抱歉。”周向雪立刻甩開臉孔看向窗外。
鄭九看呆了。沒能躲開。兩個人就直視到了對方。周老師摘下眼鏡,有一雙明亮、漂亮的桃花眼。溫潤、靈動、生機如火,像寶石閃著七彩的光。像波斯貓。奇怪,波斯貓的眼睛是不同顏色的,為什麽他覺得周老師的眼睛是不同顏色的呢。鄭九邊想邊揉揉眼睛想再仔細看看。
下一刻,周老師充滿溫度的嗓音響到了他耳邊:“阿九,你怎麽到這兒了?”
鄭九轉身想跑。一隻冰涼的手覆上他的額頭,就覆蓋住了他的所有五感,知覺觸覺膚覺。他陷入了黏稠的黑沼澤海裏。他搖擺得身體想往上遊。一隻手又像毒蛇般按住了他的後脖頸大動脈,把他往黑水裏壓。他喘不上氣了。
遠方,隱約傳來了王小蓓的驚慌聲音:“周老師,他都看到了,怎麽辦啊?”
鄭九迷糊中突然想起來那手機的噠噠噠的連續聲音是什麽了。是鋼琴節拍器的聲音,他腕表上那一雙轉動的圓圈,是鳥的眼睛。這個周老師不是跟班,是這一夥人來搞事的主力。他能誘導人說出了自己殺人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