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繼續下,像一個嚴密的桶,緊密包圍住小客棧。室內,王槐林和鄭九一個人躺在一個木椅上呼呼大睡。周向雪戴上眼鏡,整理著手提電腦:“走吧,他們睡夠了六小時會自動醒過來,忘記這場對話。給王槐林留下點錢,他以為交易完成了。不會再刻意回想這事。”

人們愣了,王旭陽驚訝地叫:“就這麽走了?該報警啊。”

周向雪無言地看著他們。張律師想說點什麽,周向雪和藹地冷笑著:“旭陽,我接了呂博士的委托是有言在先。你們隻要求尋找一個真相,我就想辦法給你們一個真相。但是不能利用我問出來的信息去改變案情。會帶來你、我都承受不了的結果。你不能報警抓他。”

富二代王旭陽也瞪著他,濃眉抽搐,聲音比暴雨更狂躁:“可是他殺了呂珊珊!他親口承認了。他就是一個神經病,看見有錢的陌生女人就把她推到山底下了。為什麽不能抓他?法律不是保護弱者的嗎?呂珊珊她招誰惹誰了?她還隻是一個孩子啊。不報警我們就放過了壞人,坑死了好人,這不公平!”

“是啊。這不公平。”王小蓓也幫腔著。

“法律永遠就不是公平的,隻是相對公平。”

王旭陽仍像隻蠻牛擋在他麵前。

周老師撩了下額前長發。仔細觀察他。這種**、正義的殺傷力很大。他不想事後出麻煩:“旭陽,王槐林有點趨向精神錯亂傾向。他的律師很可能以此解脫罪行。在美國,罪犯以此脫罪的有25%,國內要經過有關部門一係列的檢查,兩、三種模式鑒定才能認定。過程困難又冗長。”

“而且,我這種強製催眠術得出的結論很難被法庭認可。它不是可量化、標準化鑒定精神疾病的鑒定方法。在美國它都很受爭議,國內更不會為公檢法三部門采納。我即使能使嫌疑人說出他的存款多少,性/行/為多少,心底最黑暗的隱私。法律也不支持。

“即使簽定出了他不是精神錯亂是正常人,現有的物證人證也不足以支持你的指控。沒有人證,我絕不會上法庭做證。物證是一個20米外的低分辨率監控,他擋住了呂珊,不能證實是他推落她致死。證據鏈扣不上。現在司法輿論是傾向無罪推斷,寧可放過一個殺人犯也不想冤枉一個好人。而王槐林個體冷酷,對人缺乏共情,又做了打手監工這行當,有些反社會人格障礙。他清醒時絕不會心理軟弱到承認他殺人。”

張律師不斷點頭。周老師都說到了點子上。建國後妖怪都不能成精,現在說,有人能控製他人神智逼出了證據,是想死呀。

“那就看著他殺人就不管了嗎?他殺了呂珊珊。”

“人生就是這樣,它存在不是讓你滿意的。”周老師斷然結束了話題,“我們有過約定,如果你不遵守約定,我會讓你們怎麽知道的事情真相,再怎麽樣地忘掉它。”

飯廳裏靜默了。隻剩下嘩嘩的暴雨。咣當一聲,有個人打破了沉寂,他搖晃著撲過來摔倒在他們腳下:“先別報警。這種是臨時起意的突發性犯罪,得有證據。嘔……”

他滿嘴白沫和嘔吐物吐在了周老師腿上:“你對我做了什麽?”

是鄭九。

周老師驚叫了:“你醒了?這不可能!”

司機雲龍川猛得躥過來,抓起了鄭九。鄭九反手還擊,兩個人就扭打起來。“砰砰”的震得人們站不穩。兩個人又同時摔飛了,砸倒了大片桌椅。外麵響起了老板娘的尖叫聲,張律師立刻從旅行袋裏抓出了幾遝錢衝出大門,壓住了外麵**。

鄭九忍著頭部劇痛,身體成弓形,從背後雙臂交叉扼住雲龍川的脖子,兩個人在地上翻滾著。雲龍川一個鯉魚打挺得帶起人翻個身,又狠狠地壓住對方。

王小蓓問周向雪:“周老師,你不是說你的催眠行為能讓人交待出性/行/為多少嗎,他怎麽醒了?”

“……”周向雪沉默了。

鄭九用“頸脖絞”死命得絞著壯漢的脖子,壯漢掙紮的力道在衰弱。下一刻有人從伸手從後麵捂住了鄭九的雙眼:“鬆手。”

鄭九覺得有一根刺刺穿了他鼓漲成大氣球的皮膚。砰的,他像個氣球似的爆裂了。摔倒了。雲龍川狼狽得躥起來一腳踹飛了他。他暈倒了。

“哎,這下子他該得顱腦損傷了。”周老師感慨說。

旁邊,王槐林依舊在木椅上呼呼大睡著。

第二天清晨,下了一夜大雨的山區很清涼。龍頭村傳來一陣雞鳴狗叫聲。

阿九搖晃著從草地上站起,發現他躺在采石場旁邊的露天草地上睡了一覺。一搖頭,腦袋像雞蛋殼包裹著蛋黃蛋清,兩層直晃**。重感冒了。他踉蹌著走回了采石場工棚,路過王槐林的房間,瞥眼就看到了王槐林躺在**捂著頭睡著,他嘟囔著說頭疼,今天不上工了。

鄭九看到他,嚇得頭皮發麻。

王槐林是什麽時候回來了?他昨晚不是被那夥人誘出了實話嗎?他怎麽忘了?那夥人真的有妖法啊。也不對,鄭九穩定住心,他還能清晰地記得昨晚的事。周向雪、王槐林、王家兄妹、暴雨、逼問、周使出了妖術、王槐林瘋狂地大叫‘我就是推她了……’

一個瘋狂又魔性的暴雨之夜。

周老師說過,他會用摧眠術使他們忘記發生過的事。看樣子他的把戲不靈驗。鄭九就牢牢記住了周老師裝神弄鬼的樣子。

阿九強忍著頭疼走出了工棚,收拾鐵釺子和水管做起了工作前準備。今晚還得走,昨晚被意外打斷,今晚他就到農家樂偷他們的機動三輪車開走。

他是一個好警察。王槐林承認了他推呂珊下懸崖,他就去糾正這個錯誤。他可不管周老師多不想出庭。昨晚他在窗戶外偷看時就用手機錄了音像,這兩年在青龍峽也搜集了不少老巡開黑礦抓奴工的證據,準備逃走後交給警察,鏟除這個黑礦廠。

* * *

兩年前,當阿九在振市青龍縣青龍峽受了重傷,被老巡救回來時,問工人和村裏土醫生的第一句話是:“今年是幾幾年?這是哪兒?”

你是穿越的嗎?人們都瞪大眼神瞧他。他坦**地回視著人們。他們告訴了他年份地點,他沉默了。有人悄悄問他:“你多大了?是哪兒的人?家裏的電話號碼還記得嗎?你偷偷聯係……”他捂著頭迷茫得說:“我不知道……我有40,還是有41了?我是個警察,我叫……阿九。其他的不記得了。”

這人莫不是傻子吧。旁邊人相互詭譎地看看。

他的外表很年輕,村裏土醫生證明了他是個處在人體巔峰期的二十多歲年輕人。在短短兩個月休養中,沒去過醫院,隻吃點老巡帶回來的消炎藥、塗點雲南白藥,就從那麽重的傷勢裏康複了。傷口長好時把一塊塊殘留在肉裏的玻璃渣擠了出來。土醫生稱他壯得像小牛犢。如果他真是中年人,這種程度的重傷會使他留下重度殘疾。

土醫生告訴他,他受的傷是一些毆打性骨折和汽車撞擊傷,頭部也有很多傷。懷疑他是先被毆打,又被車撞後扔在了山溝裏。傷到頭部才失憶了。他留下了嚴重後遺症,失憶、偏頭疼,疼起來會滿地打滾。

不犯病時,他是個正經人。

在青龍峽生活了兩年,療傷、休養、工作,做了個成功的民工。他的神態像40歲的中年人。穩定,淡然。有一種現代人少有的安貧樂道之心。他說過他是警察被眾人的一致嘲笑後,就很少提了。

他很有生活智慧。失憶了也把衣食住行打理得很妥當。他喜歡吃肉。就跟采石場的農家樂的廚師和服務員們打好了關係。有時候夜晚他會悄悄地翻出石雕廠,到農家樂來幹些洗車、修理桌椅和院牆的粗活。順便討點飯和肉吃,再撿點煙頭。

他偷偷拿著看門人的土獵槍,進入茂盛的山林。他使用獵槍時彈無虛發,打那些流動靶(野雞、野鳥,小野豬時),他確認了他是個槍法很好的警察。他還會在森林裏放置鐵夾、鋼絲套,獵捕一些野雞、野鳥。他幹重體力活必須要吃肉。還得養傷。

至於他是否破壞了森林法、犯了非法狩獵罪。阿九一概略過。但他拒絕賣多餘的野味給了“農家樂”。自已吃是最低等的嘴饞的罪,販賣野生動物是要進去五年的。村裏的賴皮混混看著他打了野味,埋伏在村外想搶劫他,他從容地揮拳打趴下了一堆人。

他的宿舍是最幹淨的,講究衛生,對女人很尊重,無論她們美醜。他還有很多奇怪的技能,幫村民們修修壞的家電、拖拉機,種旱稻,養魚……除了不會做飯,他是個很隨意、完美的男人。

他的三觀很正直。筆直。直得老巡痛不欲生。老巡剛剛撿回來個受重傷的失憶男人時,還挺高興。他幹活很認真、實在、不偷懶。他高興了沒兩天就瘋了。男人太認真了。進了采石場,工作認真,愛護礦場,維護工人們,要求發工資、有假期、得讓他們吃飽飯,飯裏要有肉,有病得給看。每天上班不超過10小時。還不允許他隨意打罵工人。硬生生得逼著老巡當個“愛廠如家、愛民如子”的好廠長。

老巡快氣瘋了。他是撿奴工不是撿祖宗。他趁著晚上帶著三個打手兩條大狼狗偷襲了年輕男人。阿九用兩個拳頭就打翻了三個掄棍舉刀的地痞,還把老巡打得屁滾尿流。老巡後來一看見他英俊的臉,就小腿發軟快失禁了。老巡以為他打贏他們會逃走,他沒跑,留在黑礦場工作了。

阿九收拾了惡老板後。也收拾著不規矩的工人們。黑石場的人長年不見女人,有一次兩個工人瞅了個機會把幫廚女人堵到了廚房後麵,扒掉褲子,其他男人笑嘻嘻的圍著看熱鬧,等著輪到自己。阿九第一時間摸起了廚房的剁肉刀躥過去,在為首的民工身上開了個口子。

“你瘋了!”民工怒吼。

“你是很窮很弱勢,這不是你欺負更弱更窮的女人的理由。放開她。”男人說話文縐縐的,眼睛裏閃著狼的光芒,纖瘦身體的動作很輕很慢,卻像最危險的獵人。幾個礦工都嚇跑了。

他護著女人走了。男人們群情激憤地罵開了:“屁!那家夥肯定是有毛病,自己不玩,也不讓別人玩!血氣方剛的小夥子為什麽不玩女人?他肯定是假裝的,要不然他有毛病。”

“那是個大好人啊。”老瘸子說了句實話。

阿九遠遠一回頭,冷眼掃過來,他們閉緊了嘴。

阿九是個絕世大好人。

老巡堅決不相信他是警察。現在的年輕警察誰會修理農具,種田,抓兔子,保護醜女人?他坐在桌子前跟打手打著牌,笑得前仰後合:“少他媽的裝蒜了。他是警察,老子就是省長了。”

打手們也哈哈哈笑著說,你是警察,為什麽沒有警察來找你?你在這兒呆了兩年多了。

阿九跟著他們一起嘿嘿嘿地自嘲的笑了。銀灰色頭發下遮住了一雙憂鬱的眼睛。

“你混得不錯了。景區裏打工的外來妹,和龍頭村幾個拆遷戶的小娘們都看上了你。你點點頭就能在村裏落戶了。”王槐林和其他工人有點嫉妒他。

阿九也拒絕了女人。理由是他不記得以前有沒有娶過老婆,怕犯重婚罪。人們紛紛罵他傻。反正失憶了,先找個好看小娘們過日子,等老婆找來了再說。哪個男人沒有兩三個女人呢。有個潑辣女人逼問阿九是不是瞧不起拆遷戶。阿九認真地說:“我怕我給你帶來麻煩。我覺得,像我這種人不配娶老婆。”

你是個怎麽樣的人啊。人們哈哈大笑了。哪個男人不自認為是英雄,還有人認為自己是狗熊?

阿九也跟著大家一起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齒,漂亮的黑眼。

他經常幫助殘障工人,比如說老瘸子。有一次老巡帶著兩個打手鬼鬼祟祟的從工棚後門抬著一個人往山裏走。阿九持著木棒堵住了他們的路。老巡的黑臉抽搐著:“阿九,這不關你的事。”

“我看見了。就得管。”

“你他媽的少看點東西,就不會受傷死了。是我救了你!”老巡氣憤地大喊。

“謝謝你老巡。”阿九掄起木棍衝過去,兩個打手慘叫著丟下病人就跑。老巡跑得更快,像一隻飛起來的圓胖瓢蟲,兩個打手慢了一步被阿九打飛,撞住了老巡一起滾下山。

幾個工人跑過來。阿九讓他們抬著生重病的老瘸子回工棚。就擱到黑石材廠,逼著老巡出醫藥費打針吃藥,送到鎮上的小衛生所養病。老巡快氣死了,也不敢跟他撕破臉。

事後,老瘸子對救命恩人的態度很冷淡,還躲著他。工友們說他不識抬舉。

人們一喝酒,嘴就把不住門了。老瘸子打著酒哏說,“阿九是個好人呢。眼裏有正氣,做事也排場,像個正經男人。他就像古代的豪俠燕子李三,劫富濟貧,行俠仗義,跟我們這些人不一樣。”

“那你還躲著他?”工友不明白。

老瘸子的小眼珠很渾濁,捶著自己的腿:“就是因為他個大好人!是聖人。才躲得他遠遠的。你小子忘了他當初是怎麽來的青龍峽?被人打得,被車撞的快死了,被扔在了青龍峽。像他這號人會擋住別人的道,活不長。”

阿九意外地看看老瘸子。

殘障老人喝著酒拍大腿哼小調:“現在的世道啊,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好人都是不長命的,還會連累親朋好友。所以離他遠點,免得惹禍上身。”

工友們都很尷尬,打著圓場,“他喝醉了。”

阿九笑了。很讚賞老瘸子的坦率態度,露出了最淳樸的微笑:“我是個警察嘛,比老百姓的覺悟高一點是應該的,就該守規矩。”

——做聖人的人會早死。

老人太聰明了。

而他死過一回了。阿九的眼裏泛起恐懼。他嚐試著推理出他流落到青龍峽的過程。一個警察,兩年前,被人圍毆、被車撞、丟到山溝裏差點死了。那次是他命大活了。如果命不好死了呢?他無數次在深夜裏驚恐地反省,再也不能這樣了。

不能當聖人。

這世界不是一個人高尚、正義就可以過得好的。它相反,人越善良越窮,越窮越心軟!越心軟越被人害,直到死亡。這是一個死循環。

他也不能走,就在這裏等著!有人把他撞傷扔在了青龍峽,他們或許還在監視他。他得等到他們來,抓住了他們。就能知道他的名字、年齡、來曆了。

但是,現在他的頭痛病越來越重,快幹不了活,也打不過老巡他們,他必須得跑。

阿九心裏擁起了一股緊迫感。他像一座孤舟漂流在漆黑險惡的大海裏。高高的燈塔的燈光直照著他,有人在搜尋他,他也想搜尋他們。現在,暴雨傾盆,船在漏水,海浪碾壓過來。他筋疲力盡得快沉了。他得搶先他們爬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