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連下了兩天,灰蒙蒙的陰天轉為睛天。那天的風就很不正常,橫衝直撞的,帶著股邪性。

大清早的,石雕廠的工棚的工人們就出門了,坐在草地上嘻嘻哈哈的打鬧,等著吃飯,幹活。

他們發現一向最積極的鄭九、王槐林都沒有出現。鄭九是石雕廠的勞動骨幹,王槐林是監工頭,都不會輕易翹班的。看門人老關就走進了石雕廠裏找找。

太陽升高,平常噪音盈天的石雕廠空****的。二十幾個智力低下的工人在外麵閑著,老關進入了廠子,空地上擺放著雕好的石圍欄、石牌坊、石鼓墩、養魚石缸、石頭底座等產品。旁邊還放著很多待加工的石材,切割機、打磨機等工具。

加工石料會產生微粒粉末,切割打磨石頭發出的聲音也刺耳,建邦小石雕廠距村子和山路有一段距離。工人加工石材時還用著帶水作業法。這樣,附近的山坡森林上也蒙著一層白花花的粉塵,像夏日綠水上漂浮著雪。

“雪地”中間有一抹鮮豔的紅色。近視眼的老關走到前麵,低叫著摔倒了。之後慌亂地邊喊邊跑了出去:“報警!快報警啊,有死人了。”

中午,幾輛警車開下了偏道拐進了建邦小石雕廠。左璨帶著馬樂國等人走下來。他是個高大俊朗的年輕人。濃眉俊目,身形健壯,短發豎起,他大步流星地走下山坡,帶著警察特有的銳氣、霸氣,像隻危險矯健的獵豹。身後跟著幾名警察和剛從大學分配來的警校學生。

“警察來了。”

“哇,還有大狼狗呢。”群眾們讓開條小道。訓犬員拍開了想摸狗的村民的手。

整麵山坡、石雕廠的圍牆和樹杈上擠滿了看熱鬧的村民,像趕廟會。左璨的頭都痛了:“讓他們都散了。”當地派出所民警忙去驅逐村民。

左璨走進了工廠裏的現場,看一眼頭皮發麻。馬樂國早有準備也覺得震撼。

案發現場像個屠宰場。草地中有一具屍體,半/裸、皮膚青白、身上都是刀傷血跡,軀體扭曲的靠著大石料。死者被分解了十幾段,切麵很利索,在灰暗天色下泛著慘白的光。奇怪,肢解了的屍體又被縫合了。有人用粗糙的麻線把頭顱、軀幹、肢體縫合到一起。像一個撕/裂了身體又被接上的玩偶。就是這玩偶太瘮人了,歪扭著,呈大字型擺放在白石魚缸裏。身體下的鮮血聚成了一灘浪,像雪白鹽海上開出了一朵腥紅的花。

現場像一幅不穩定、充滿恐懼、神秘的超現實主義繪畫。

馬樂國忍住嘔意。他不能吐,吐出來就成了全局的笑話:“左隊,這屍體有點怪怪的。”

左璨銳利的目光緊盯著屍體:“當然怪了。他不是一個人。”

馬樂國才醒悟。屍體衣物剝/光,軀幹健壯黝黑,頭顱卻是一個肥頭大耳的圓胖頭臉。不是一個人。草地上還隨意丟棄著很多散碎屍塊。鮑法醫說:“目測是兩個人。頭顱、脖頸和兩臂是一個人,軀幹和下半身是另一個人。軀體膚色、胖瘦度都不相同。地上的散落屍 塊太多了。”

物鑒科的人不停拍著照片。法醫一邊指揮人把屍塊裝入透明袋裏編號,一邊兒感歎:“這弄的,真是個天才。”

馬樂國小聲嘀咕:“像德州電鋸殺人狂。”

“更像是開膛手吧?”

左璨沒理他們閑話。暗數著滿地的屍塊:“還不夠。先安排人搜廠子,搜山坡。得找到全部屍塊。”

民警已經搜索了現場,清點了石雕廠的民工人數。從早上到現在,殘疾工廠沒人管,有的就跑到了山裏。正在找。到目前為止石材廠的監工王槐林、工人鄭九不見了。昨晚開車來的石雕廠廠長老巡也不在。廠外停著他的豪車。圍觀群眾都影影綽綽地指著屍體說像老巡。

石雕廠的監工、廠長、工人……

左璨的臉色陰沉下來。三條人命。

旁邊有個人跑了過來:“左隊,有人要報告情況。”

一個老瘸子圍著民警們語無倫次地報告:“他們三個肯定都死了啊!王槐林和老巡是活該,阿九可是個好人啊。他還說他以前是個警察呢。肯定是王槐林和老巡殺了阿九,阿九反抗殺了他們。求求青天大老爺為他做主啊。”說完,老瘸子雙腿一軟跪在地上了。

我去,能不能別來這套。21世紀了。

左璨一陣牙酸。

幾個民警起快拉起老頭架走,記者們一陣雞飛狗跳得想躥過去拍照采訪,小馬忙攔住了他們。

左璨看不得亂糟糟的現場。下了命令:“一,去找王槐林、毛巡和鄭九的照片,對比屍體,再調查三個人的社會關係。二,安排民警帶著村民搜山,在出青龍峽的山路上設卡,尋找可疑的線索。三是找回那些殘疾工人們。問問最近廠子裏發生了什麽事。”

傍晚,忙了一天的警察們在青龍縣縣公安局開會。小會議室裏煙霧騰騰,人們嗆得睜不開眼了。本地公安局的人對振市下來的警察很客氣。那位英俊犀利的警察左璨是省會振市的市局刑警二支隊的隊長。級別很高,就請他主持案情會,左璨沒推辭得主持了會議。

鮑法醫先提供了受害者簡報。“搜索出來的屍體,最少是兩個人。還未找全。已經確定了主要死者叫毛巡。是建邦小石雕長的廠長。45歲,村裏都叫他老巡。他殘存下頭顱和手臂。第二位死者叫王槐林,39歲,家住青龍縣龍頭村四組。是村民,也是廠裏的監工頭。拚接的屍體上是他的軀幹,下半 身。致命傷是一刀刺中心髒,失血過多,兩分鍾內死亡。死亡時間是9月3日晚12時左右。目前隻發現了兩人的屍體。根據屍體狀況和失血程度推測,他們的死亡順序是在昨晚23:00至2:00之間依次死亡。王槐林先死,毛巡再死。之後凶手分屍,又挑撿出部分屍體縫合。”

小馬說:“縫合屍體的是細麻繩和綴被子的大粗針,是廚師和他老婆的屋裏的。分解屍塊的刀具,是廚房的剔骨刀和石雕廠的刻刀等物。全是就地取材。現場沒有留下凶手自帶的凶具。凶手是個謹慎的人。現場沒有提取出有用的指紋和腳痕。昨晚下著大雨,今早來往的人太多太亂,破壞了現場。”

左璨抱著肩膀沉默了。屋子裏的男人們比著抽煙,像煙能指點迷津似的。女內勤悄悄地打開換氣扇。

幾位青龍縣的當地警察偷偷打量著振市來的左隊長,這就是上級說為了“科技強警”,而新提撥起來的一批年輕、高學曆、有衝勁的警察幹部吧?他們都是高能力、高學曆、擅長辦經濟案件,擅用新科技,外表也不再是油膩滄桑的老派警察。

年輕英俊的男人穿著黑夾克,白T恤,下身為了出現場方便穿著深藍牛仔褲和運動鞋,背著黑雙肩包。是一位都市精英白領的氣質。他是公大畢業的高材生,與滿屋子的大老粗和平民子弟的地方警察截然不同。

當地警察不服氣:“也可能是仇殺和多人作案。辱屍是複仇的儀式。毛巡聽說這兩天去縣裏跟二奶玩了兩天,才開車回來。太晚了就住在石材廠。凶手得盯著他的時間動手,還有,從前天晚上青龍峽開始下大雨,昨天晚上中雨轉小雨,今早才收。作案者是在下雨時殺人,又分屍縫屍。膽大、心狠、有著極大的仇恨,還連殺兩人。這需要超出常人的體力。很可能是兩人以上聯合作案。去找附近的社會流氓團夥肯定有戲。”

還有人有不同意見。“案子沒那麽複雜,就是石雕廠裏的傻子們幹的。我問過工人了,毛巡平時經常虐待殘障工人們,就有人反抗殺人了。但縫合這事傻子幹不出來,有人幫他,應該在石雕廠裏找凶手。”

左璨英俊的麵孔很冰冷:“這也是個思路。不排除多人複仇,凶手的心理素質和體力都很強。”

“不是強,是超出常人的變態吧。”

“是不是附近的人信奉什麽巫 術和鞋教的?這案子有很明顯的儀式感。是砍頭挖心的獻祭?還是群體迷信活動?”

警察們的思維盡可能發散,激發著頭腦風暴,成立專案組就是為了集思廣益。

最後左璨幹脆利落地總結:“我有幾個偵查方向,大家安排好人手就去辦。一是重點調查毛巡和王槐林。毛巡是石雕廠廠主,他還有建築公司、和縣裏的KTV不少生意。據說是附近有名的‘能人’和‘社會人’。人際關係複雜。好好排查一下他的關係,看看他得罪了什麽人。但是把突破口放在王槐林身上,他是附近村民,社會關係相對簡單,看看他最近犯了什麽事?凶手殺他是因為他幫老巡做事,還是順手的?

“二是安排人走訪附近景區。調國道的監控,青龍峽景區和龍頭村都很封閉,出口隻有一條主幹道。看看附近有沒有出現危險人物和車。三,鮑法醫把兩具屍體和屍塊運回市裏,進行二檢。作案人下手很利落,是有過醫療和解剖經驗的醫生、屠夫等相關行業。四是石雕廠,商標是‘建邦小’,是假冒‘建邦’石雕廠品牌的三無工廠。工人們有很多殘疾的,工作、居住和飲食環境都很差。還有監工打手,這很不正常!查他們的來曆和工資發放情況,能帶來點意外的收獲。”

左璨的眼光和口氣犀利如刀,凜凜掃著全場:“我不管毛巡在青龍峽多威風,開的是不是黑 礦廠,有沒有保護傘。這案子我管了,就得找出誰殺了他,跟他案情有關的我都會查。諸位幫我傳傳風,我左璨是個六親不認的人。別來我這兒說情拉關係,當心你自己被牽扯下去!”

警察有種天賦,天生能發現誰對他有戒備感,哪兒有問題。左璨看出了青龍縣的警察不服他,他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當地民警悻悻然低頭。他們當然知道老巡是個半 涉 黑背景,也終於明白這位英俊得像明星的左隊長為什麽20多歲就當上了千萬人口大城市的市公安局的刑偵二隊隊長。眼光毒辣、臉黑心硬,直奔重點。而且他是空降的,不在乎當地盤根錯節的關係網,隻奔殺人案。警察們立刻心悅臣服地接受任務出去了。

左璨有點煩燥。他一點也不在乎地方警方對他的看法,他是被迫來的。千萬級別的大城市死三人以下的小案子不用市局出手。這次報案時說有三個死者,當地縣書記與市檢察院的陳副院長相識,專程打電話叫他來看看。青龍縣書記調任到此想幹一番事業,卻遇到了這種命案。也有點上火。

會議結束。各小組去忙了。縣公安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想拉著左璨去吃晚飯。左璨婉拒了。倒不是不給他們麵子,是真的忙。他坐在辦公室裏仔細看照片。

“凶手是挺變態的。殺人就殺人,又縫起來是什麽意思?特殊癖 好、儀式性的殺人、還是示威留念?”左璨有點不好的預感,太過稀奇古怪的案子都不好結的。

凶殺案的黃金破案時間是案發後的48個小時之內。超過這個時間,破案機會降一半。左璨心裏的弦兒繃得很緊。第二天清晨,縣公安局開晨會,把一晚上警察們的排查收集好的資料匯總了。交上來。左璨翻開了卷宗最上麵的幾頁資料,眼神亮了。他霍然站了起來:“我找到線索了。我回振市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