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蔭成蓋的古樹下,舊教學樓樸素適宜,從鐵欄杆裏透出了大堆蔥翠的綠。坐落於振市鬧市區的振市大學是個寸土寸金的都市花園。它沒有開放遊客參觀,校園內很安靜,綠樹成蔭,小動物和鳥雀出沒。
一樓的階梯教室裏,年輕老師一麵放著投影儀,一麵按本宣讀。每個專業的大一課程都是概述性課程。一年級新生們聽得昏昏欲睡。
年輕老師也沒有太在意,閑閑地說:“這門‘心理學概論’是一門選修課,隻是給感興趣的同學們指點方向。它的範圍很廣泛,有對神經細胞活動的微觀分析,也有對社會文化體係的研究,展現了心理健康的情況,又涉及到了病態的心理疾病。感謝很多同學選修它。這門功課本來是王老師的課,我代他上一學期。同學們隻要按時上課簽到,交作業,我會讓你們開心地學完這門課程的。”
學生們歡呼起來。
老師年輕英俊、說話上道,課堂也活潑了很多。他是個高個子帥男人,白襯衫黑西褲,帶著無邊眼鏡,豐盈黑發遮住了眼睛,斯文白皙,氣質清新。靠在講台上如挺拔的楊柳。高、帥、神秘又迷人。令全體女同學都心如鹿撞,男生們都敬仰羨慕。
校內網選課時放出了老師的照片後,新來的周向雪老師的選課率就節節上升。象牙塔也是個八卦泥潭,傳頌著任何單身、適齡、有錢的俊男美女的傳說。他是青教,富二代家庭出身,不知道在哪個歐美的野雞大學混了個博士學位回來,就來這座吊二線城市尾巴的振市大學當老師了。開豪車,來上課,不求賺錢,也沒有事業心,就是為了在中等城市搏一個“大學老師”的好名聲。他的課程不是很重要專業的理科,而是萬金油的“經濟學原理”、“心理學概論”。
大家都明白這種不學無術的大學文科老師,到了社會像個廢物,找不到好工作。隻能鑽進大學裏,在課堂上對社會現象唱唱反調,把學生也教得稀裏糊塗又憤世嫉俗。但他得過且過的教學態度比一些苦大仇深的、要求嚴格、從底層住上爬的技術青椒受歡迎多了。
花50分種,看美男子說天說地,還好過關。學生們都很喜歡他。
老師打好了以後上課的基調後,自我介紹:“我姓周,周向雪。是中科院心理研究所陶教授的博士研究生,因此來代大一的心理學概況。心理學是一種關於個體的行為及心智的過程的科學研究。關鍵詞是科學行為、個體、以及心智。研究方法有7個過程,以後我會慢慢講到。還有,我的老師院士陶教授比較擅長的是研究方向是社會學和犯罪學。”
“Criminal Minds?”有人興奮地低叫。
“對。如果同學們感興趣,我以後會給你們講點他經手的案例。可惜,我對犯罪學不感興趣,也不太了解犯罪心理學。”
學生們又笑起來。
周老師也眼眸含笑著注視著學生。都是一張張純潔的白紙。可愛的、睜著毛茸茸大眼睛、有著旺盛好奇心的小寶寶們。
有個皮膚略黑、個子不高的男同學舉手發問了:“周老師,學了心理學是不是就能猜中別人的心理?”
“不可能。每個人都是獨立個體,有很多深藏的思維和防護心態。再好的心理學者通過觀察實驗等方法可以推斷人的一部分心理,也不可能窺探別人內心。那種能力叫通心術,是魔法。阿波羅神廟裏刻著這樣的名言:‘認知你自己’。心理學是人類為了解開自身的心理問題才開發的科學。你的注意力隻能放在認知你的心理上。”
“我還以為學了心理學就能猜別人心事呢。周老師的研究方向是什麽?”
“還未確定。不過我對生物心理學很感興趣。遺傳、進化、基因與自然選擇。”
“哇,是動手術治療精神病的臨床心理學。我聽說有一種是前額葉切除術,專門治神經病和變態的啊。周老師應該很懂這些東西吧。”大學裏也有很多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書呆子。
周老師垂下眼睛掃了一眼來旁聽的學生名單,黃耀廷。典型的兩廣南方人人名。
“那是起源於19世紀中期的治療精神分裂症的方法,早就廢棄,現在多使用其他方法治療。我們學習心理學是為了揭開精神疾病的神秘外衣,幫助大家了解到各種精神障礙在日常生活中很尋常。當代美國人中有46%的人承認,他們在人生的某一個時刻經曆過某種心理障礙。病患們卻背負著很多汙名。我們學習心理學,就是為了提高自己在這一門科學類別上的認知,免得犯一些低級錯誤。”
黃耀廷壓壓帽沿,不安的挪動了下身體。周老師沒有看他,注意力從他的身上移到了更後麵,階梯教室後排,一位英俊耀眼的青年居高臨下注視著他。
左璨向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 * *
下課鈴響起,學生們像浪潮湧出去。左璨逆著人流走向周向雪:“周先生,你不是講經濟學原理的嗎?怎麽又講心理學概論?改行了?”
周向雪露出了溫和笑容:“左隊,你怎麽來了?辦案子?”
凶猛矯健的刑警支隊長與學生們截然不同,像一隻獵豹鑽進了小白兔窩。男女同學們大膽地瞅他,左璨不在乎,凶猛得躥到了周向雪麵前,麵部變得猙獰:“周老師,如果我當著你的學生們的麵把你抓走,你會怎麽辦呢?”
周向雪露出了適當的驚訝和氣憤:“我會趕快找律師和抗議呀。我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市民,你抓了我一定會很麻煩的。”
兩個人之間火藥味十足。
左璨皺著眉移開視線,他聽說周向雪的眼睛有病症,必須戴特製的眼鏡矯正,也不能與人長久凝視。會使他本身視神經紊亂暈倒。但他看似沒什麽,他卻覺得頭暈腦脹。他突然笑了,俊臉變得太快有點扭曲,他強勢得奪過了他的電腦包,轉身就走:“走。我請你吃飯。”
“……”
大學對麵是一間高檔法餐廳。優雅安靜,門旁是一排落地玻璃窗,正對著振市最繁華的主幹道。幹道數公裏外還有市委,街道裝飾得很華美。兩人麵對麵得坐在玻璃窗前。進去了左璨才後悔,這不是一個好餐廳。環境太奢侈,太網紅風,餐食又太貴太難吃。談戀愛的小情侶也多,不停得嘟嘴、親親,拍照發微博抖音。兩個大男人在這種曖昧氣氛下繃著勁對敵很詭異。
左璨盯著周向雪的動作。他精細得把牛排切成了均等的斜方塊菱形,每塊像雕刻般的整齊,保持隊列。用叉子一塊塊自右向左得蘸醬汁吃。刀叉就像他的手指延伸,動作像舞蹈流暢。左璨很不舒服,又說不出哪裏不舒服。他似乎把吃飯當作了工作,耐心認真地完成它。
警察不喜歡規整,喜歡破壞。他生硬地打破了他演戲般的節奏:“你昨天晚上在哪兒?”
周向雪歎口氣,放下刀叉:“在家睡覺。去調查一下嘉慈神怡園的保安公司監控就知道。”
“有人能證明嗎?”
“沒有。”
“你前天去青龍峽幹什麽?”
“旅遊。”
兩人的眼睛盯在了一處,周向雪的聲音也很好聽:“這是訊問嗎?左隊長。”
“不是訊問,是詢問。”訊問是警察問確定的嫌疑人的,詢問是在問當事人和旁觀者。
“那麽市刑警隊的二支隊支隊長找我詢問什麽?”
“青龍峽的建邦小石雕廠的毛巡廠長、王槐林死了。正在調查案情。”他把照片推到他麵前。血腥變態的照片壓住了牛排和鮮蝦的味道。周向雪平靜地望一眼,繼續吃帶血絲的五分熟牛排。沒嘔吐。他的胃口真好。
“你在9月1日跟死者王槐林在青龍峽的吉祥來農家樂見過麵。為什麽?”
“我跟你也見過麵,我跟這間大學、大學中路、法餐廳的很多人都見過麵。他也跟其他人見過麵,工廠、村裏、農家樂、景區的員工遊客。我們都是社會性動物。”
“但你不是一般的人。”左璨脫口說。
“我哪兒不一般?”周向雪帶著優越感的微笑。
左璨猛得一拍桌子:“你正經點。”
周向雪苦笑了。對四周投過來的愕然視線安撫性得笑笑。他垂頭看著鮮蝦沙拉,不再看他了,怕他受不了:“左隊。咱們也算是熟人。你這樣詢問不合規矩。如果你有證據證明我與死者有關係就帶著正規手續來,沒證據就跟我好好得吃頓飯。當個好朋友。公安局局長介紹我們認識,說讓你多關照我。你也不用每天都對我關懷備至。”
“不。我肯定要重點關照你。你別想在我的地盤耍花招。”
周向雪又笑了,拿過紅酒喝了一口,酸。劣酒。他強迫自己全喝了:“我能耍什麽花招?三流老師,一事無成,學了醫又沒有執照沒工作,30歲了還在跟著導師想考個心理治療師的證混飯吃。唯一不尋常的是回國繼承了父親遺產投資了個小公司,在祖國當個愉快的廢物。好了,謝謝你的午飯,我來請客吧,花警察的錢總是不安心。”
“我說過了要請客。”左璨敵意很重。
周圍人投過去“關係真好”的讚賞眼光。
談不下去,也詐不了他。左璨發現青龍峽來過了周向雪王旭陽一行人後。一方麵派人去詢問呂博士和王家兄妹,一方麵直奔周向雪處。車上他就打電話派人去查監控,結果發到了他的手機上。周向雪昨晚十點多回到嘉慈神怡園後就未再出門,車也未動。但他認為周知道嘉慈神怡園的監控點都在什麽位置。這個人,有很大的嫌疑跟這案有關。
“你見過他嗎?石雕廠民工,也失蹤了,我懷疑他跟王槐林之死有關。”左璨把手機上的照片舉在周向雪麵前。
是叫鄭九的男人。男人略黑,半銀的灰發,眼神堅定嘴唇緊抿著,眼睛極漂亮,神光奕奕。有些少年感又有些男人滄桑味。是一個英俊得近乎土、俗的男人了。他注視前方,兩眼咄咄,有種奇異的穿透感和攝人感。
“不認識。我跟這些盲流沒有交際的途徑。”
左璨攥緊拳頭。
送咖啡的侍應生愣愣地望著窗外。街道上一陣大亂。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路人們都停下腳步看著馬路。四車道裏一個人搖搖晃晃地狂奔著。身上像是開了個染料鋪,白T恤沾滿了白色粉塵,鮮紅的血跡。他搖晃著走在在藍天碧樹、整潔街麵的大城市裏,像是從屠宰場逃出來的羔羊。急速行駛過的車紛紛按著喇叭,司機探頭大叫:“不要命了。想死就回家死啊。”
他像是神智不清,又像是喝醉了酒、磕 /多了藥,狂奔在車流裏。
法餐廳的兩個人同時看看他,又看看桌上的照片。是失蹤的嫌疑人鄭九!“草,別被車流撞死了。”左璨就要衝出去救嫌疑人,鄭九已經驚險得衝過了馬路,衝進了餐廳。跑到周向雪麵前,揪住他的衣領,嘔吐物又吐在了他身上:“我找到你了。救救我。”
周向雪無奈地看他:“小兄弟,你認錯人了。”
鄭九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喘著粗氣說:“……你不救我。我就跟所有人說,你逼迫他說出真相的事。”
周向雪的臉色大變。出岔子了,他還記得那晚事。他的態度大轉彎:“上車,跟我走。”
左隊長震驚地冷笑,“你不是不認識他嗎?”
“人命大過天。我得先救人。他是個病人。”
“你剛說過沒有行醫執照。”
“我入股了一座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