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附近有一座新科技園,深處有七、八幢現代化的灰綠色樓群,組成個回字形,圍攏著一座30層的高層。園區裏麵處處是綠地和繁茂的梧桐樹。這兒是愛禾醫院。
6號樓安靜整潔。明亮診室與冰冷的醫療機械組成了一幅先進奇異的感觀。這家醫院是私立醫院,少有門診,多做研究用,很多人都不知道高科技園區裏有一座私立醫院。
兩天內,左璨打了周向雪很多次電話才找到他。他憤怒地開著他那輛破豐田SUV來了。帶著跟班小馬上了6號樓的8樓。他不放心周向雪,但他抓住了鄭九也得送到市立醫院檢查,還不如就在環境不錯的私立醫院檢查。他第一次聽說周向雪是愛禾醫院的董事,看來他繼承了不少失蹤父親的遺產。
左璨來到會議室,就看見了鄭九坐在會議室裏。
經過了兩天的檢查治療。鄭九好似康複了。安靜地坐在那兒,像換了一個人。臉幹淨,身體整潔,穿著純棉的白色豎藍條的病人服,半銀頭發也梳理得很整齊,紮了起來。露出了平坦的額頭和英俊五官。
他長得很英俊,五官標致,黑瞳漆黑略大,嘴唇適中。臉頰有點短,顯得純真稚氣。身材均稱,坦露出結實的手臂小腿,就是大街上的那種土帥土帥的鄉下人。他如果參加個選秀,換個衣著發型,能唬住一群女人。
他的氣質有點矛盾。笑起來陽光、熱烈,像沙灘上的明媚熱力。不笑時很陰鬱,雙眼很滄桑,半銀頭發下是一雙不透光的黑瞳。憂鬱感可以溢出來。
左璨覺得他很像看守所關押的那些社會邊緣人,帶著一股與主流社會隔隔不入的另類感。
鄭九正不安地掃視著會議室的幾個人。周向雪坐在橢圓會議桌的主位,穿著灰白西裝,戴著玳瑁框眼鏡,麵前放著很多病例資料,手裏端著咖啡杯。他向鄭九莫名地微笑了下。鄭九的眼神遊弋著移開。
“冒充警察很有種啊!”左璨伸手就扯住了鄭九的脖領子。鄭九平視著他。左璨忽然覺得心裏警鈴大作,肌肉繃緊,像麵對著一頭猛虎。他愕然,鄭九又很快低下了頭。
一位穿著白袍內穿長裙的女醫生攔住了他:“左隊,別嚇唬病人。到這兒坐,我們開個會。”
“我沒嚇唬他。喂,你隔壁的王槐林死了,你9月3日晚上在哪兒?你現在主動說出來,跟我們查出來是兩種結果,你明白嗎?”
周向雪端著咖啡杯,從玳瑁眼鏡後津津有味地看著。他希望起衝突,能看到病人麵對突**況的本能反應,推論他的精神病變達到什麽程度。
鄭九一句話就結束了爭論:“我不知道,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他失憶了,無法回憶起以前的記憶。”主任醫生金予曦說。
什麽?!左璨驚訝得差點掀了會議桌。
周向雪叫人帶走了鄭九。他、金予曦、左璨、小馬等人開會。
金予曦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子,優雅美麗,個子高挑,一頭微卷的短發很幹練。她對周向雪、左璨、小馬,醫院外聯部部長匯報著鄭九的病情。
“患者自稱叫鄭九,男,測骨齡28歲,B型血。9月5日來我院就診。經過各項輔助檢查頭部胸部CT或MRI後,他的身體有多處陳舊性傷痕。毆打傷外傷、撕裂傷、刀傷和軟組織挫傷。
“他還患有嚴重的失憶性意識障礙。遺忘了他的年齡、身份、和兩年前的過往。他時常頭痛,有癲癇症狀。我們通過CT掃描與核磁共振成像查看大腦圖層,發現他的大腦有很多陳舊性的手術創傷,是做過神經外科腦科手術的痕跡。這證明了患者以前頭部受過重傷,並做過手術。我高度懷疑他的失憶頭痛症就是做‘重型顱腦損傷’手術後的後遺症。另外,患者的麵部也做過手術,頭顱撞裂,麵部也會撕裂,必須要做麵部複原。這種整容是微調,不是大麵積整容,他以前的長像跟現在應該相差不大。
“患者說他不記得兩年前發生的事了。包括被車撞、被毆打、或其它原因造成的身體外傷。最近兩年他因為再次撞擊或者某種心理衝擊,顱內舊傷處形成了新的高壓,就產生了頭痛、嘔吐現象。最後能確認他患了遺忘性意識障礙、傷後頭痛、癲癇。”
“……”左璨和小馬都聽得很迷茫。
周向雪也插話了。忘了他在祖國沒有行醫執照,加入討論病情:“如果他的失憶與重傷型腦損傷有關。就很難恢複。大腦一旦遭受到物理損傷,會得一係列的器質性神經症樣綜合症,比如遺忘記憶、改變人格,各種情感障礙和精神病。我們沒有他的病例,不知道具體是腦部哪些功能受損,得一點點得用腦電圖測試。
“他患上逆行性遺忘症,伴隨病就是臨時性遺忘。他說忘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是有可能的。另外,他的大腦馬海和其他腦區也發生了彌漫性損傷,患者還可能有雙相性情感障礙,分離性障礙等精神性疾病。”
左璨後悔了,他不該跟小馬兩個科盲來接嫌疑人。該派鮑法醫來的。他裝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空洞的雙眼暴露了他。
周向雪憐愛得向他解釋:“如果你認為他犯了罪,那他完全有可能脫罪。與犯罪相關的是4種精神疾病,精神分裂症、雙相障礙、重度抑鬱症和反社會型人格障礙。前三種會經常在刑事訴訟中被用來做無罪辯護。鄭九很可能罹患了其中一項或兩項。我懷疑他是雙相性情感障礙。在抑鬱症狂躁症兩種狀態之間相互交換。情緒亢奮轉眼間會變成情緒冷漠。需要住院治療。”
左璨總算插上了話:“咳咳,我知道有個PTSD。重型腦損傷引起的PTSD嗎?”
金予曦笑嘻嘻說:“左隊好厲害啊,也知道創傷後應激障礙。”
大美女讚揚,左隊有點飄。
周向雪一下子就拆了台:“不是。PTSD是一種應激反應。個體不斷地以某種形式重複體驗到創傷性事件,閃回或噩夢。患者在日常生活中會麻木冷漠。阿九喜歡滿地撿煙頭、吃肉、活得有滋有味的,不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鄭九坐在會議室外,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麵一群醫生、警察談論他。
左璨很失望:“這麽說他的遺忘症是真的?還有精神病?他不會是故意假裝精神病想逃脫罪責吧?”
金予曦拿起了會議桌上果盤裏的一個軟桃:“這樣說吧。這個人的顱骨就像這個桃子掉在地上砸了個結實,又被人踩個十幾腳,又被汽車來回撞,最後變成了一個外表稀爛、內裏也爛泥的爛桃子。”她把桃子扔在地上,用八寸的高根鞋狂踩,鮮桃變成了稀巴爛的桃泥。
左璨、小馬、周向雪默默地看著,有點幻肢疼。
“抱歉。我有點情緒激動了,很少見這麽特殊的病例。他的大腦病症非常嚴重,現在卻恢複很好。聰明、有邏輯感、身體敏捷,隻要不回憶往事就是個正常人。看看這些刀口,多漂亮啊。哪個院做的?他仗著年輕體質好又被送到最好的醫院,被好醫生治療又活了。這是一個多麽複雜又珍貴的大腦啊!周董事,我們一定得好好做實驗研究下。”
周向雪點頭。
左璨為難:“可是他也是這案子的嫌疑人啊。我們可以先確定他的犯罪事實,再鑒定精神病嗎?”
“可以。你把他送到省裏最好的精神病院八院去,我幫你聯係那兒的精神專家劉葉彬教授,他們會出具比我更詳盡的報告。”周向雪立刻安排外聯部給鄭九轉院。
左璨泄氣了。他剛要說話,手機叮的一聲發來了微信。他看看決定撤退:“抱歉,我還有急事先走了。這個人就先在你們這兒住院吧,我看你們醫院用得是華鼎保安。挺安全的。就交給你們了。”
“費用呢?他失憶了。沒身份證,沒醫保,沒家人。錢誰出?”金予曦挺喜歡左大帥哥的,但大事上不糊塗。愛禾是大名鼎鼎的私立醫院,有病沒錢可別想進來。
“他不是認識周董事嗎?讓周向雪安排吧。小馬,咱們走。”
周向雪一反常態,玉樹臨風的身軀堵住了會議室的門,微笑:“左隊,這是個有危險的嫌疑人。你不能把他放在我這兒。我們私立醫院就是個療養院,都是來打營養針的老人家和整形小美女。嚇住他們可不好。你把他帶到八院吧,還可以做精神鑒定。”
“……”左璨的眼睛危險地眯成一線盯周向雪。前幾天還跟他搶阿九,他現在不要他了。
周向雪毫不畏懼的凝視著他,一隻手溫柔地放在他的肩膀上,聲音比手掌更有溫度:“左隊,你得關照我啊。這個人不該放在我這兒,你要馬上把他送進八院關起來。”
好。左璨要脫口答應了。銀光一晃。阿九硬生生得插進了他們中間。他的臉擋住了他的視線,一隻手攥住拳頭抵住周向雪的胸口。中指突出,周向雪就覺得心髒被按壓得要爆了。不得不後退。阿九的聲音執拗:“我哪兒也不去。我就跟著你。你能治好我的病。”
“……”周向雪、左璨、金予曦都說不出話了。
“不行。我們這兒做不了更多精神測量……”
“你行。你什麽都行。我要跟你在一起。”
……
這是什麽鬼話啊。金予曦的兩眼閃動著激動難耐的光。左璨哈哈哈大笑著走了,“行啊,他要跟你在一起。我批準了。”周向雪伸手去摘眼鏡,阿九的視線下滑,落到他打著深灰色領帶的胸前,不與他對視:“你不答應我,我就去找報社和網上聊聊殺人碎屍案的事,一定大賣。”
周向雪閉上嘴。可惜,他是逆行性遺忘症和雙相障礙。不犯病時,他的腦子太好使了。
愛禾醫院會議室,隻剩下周向雪和鄭九兩個人。
“那是什麽?催眠術還是妖法?”鄭九問。
“你看錯了,沒有什麽。”周向雪拒絕談論那件事。
“那是偽科學、還是騙局?”
“鄭九,你對我有點誤會吧?你先在愛禾住著,我想辦法讓公立醫院收治你。那兒的設施專家更完備。”
“我說過了我要跟著你。”
周向雪向主治醫生和外聯部長下命令:“帶走病人。”
兩名孔武有力的男護理和幾名安保拿著甩棒和電擊棍逼近了鄭九。鄭九對人們說:“我不住院。我的外傷好了,頭痛症也緩解。失憶不影響我的生活。我要跟你走,如果你不帶我走,我就自己找地方治病。這幾個保安留不下我。”
周向雪的麵孔變了。和煦變成冰霜,會議室的氣壓急劇下降:“你有什麽本事讓我留下你?我是世界上最好的神經外科專家之一、哈佛醫學院的博士。你能付出私立醫院的費用嗎?我的公司不是慈善機構。”
鄭九的眼睛微微發亮。他終於被他激得露出了獠牙。他從來不是睿智溫和的大學老師,也不是保護王家兄妹的長輩,他是個傲慢自大的變態。
“我的腦子對於神經外科和心理學家是個好標本。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麽能在你的催眠術後記住你?為什麽能完美的康複嗎?我可以讓你研究我的腦子。”
“你自願參加我的實驗?被醫院研究?”周向雪停下了腳步。
鄭九的銀灰發散了,像隻頹唐的獅子:“是有界限的。我隻想要金醫生參與研究。”
金予曦興奮地直點頭。
嗬嗬他不信他。周向雪露出了一絲輕蔑:“還不夠。你本來就想找我治療顱骨創傷。這達到了你的目的。我沒有好處。”
“我很會打架,華鼎的安保我一個能打三個,我可以給你當保鏢。”
“我有必要請保鏢嗎?”
他的話停止了。鄭九猛躥出去接住了保安迎麵打來的甩棍,一拳就擊退了他。他和另一名保安麵對麵對擊,寸步不退,又極快得放倒了他。反手扔出甩棍,兩個男護理應聲摔倒。最後一名安保揮舞著電擊棒撲來,他抄起一把椅子猛烈砸過去,轟隆巨響,保安小隊長和會議桌同時倒塌了。幾個男人慘叫著掙紮翻滾。金主任忍住了沒驚叫。
凶猛果決,一擊解決了五個人。出手直奔人體關節和眼睛喉嚨等致命處,幹淨利落。
鄭九拍拍手走到了他麵前直視著他:“你很需要。像你這種壞人一定很招人恨吧。”
周向雪放聲大笑了:“好吧,你或許有用。王部長,給他在醫院宿舍裏安排一間房。在左隊長帶走他之前讓他住在那兒。我來給他做檢查。”
金予曦和外聯部部長都很吃驚。能逼著強勢的周向雪改變主意,鄭九比他的外表厲害多了。
“不,我要跟你走。”鄭九扯下手腕上的病人腕帶扔了:“我要跟著你回家。不是做你的保鏢嗎?睡在停車場和你家門口都行。不會影響到你的生活。”
周向雪和金予曦對視了眼。這人真的是精神意識障礙嗎?他的腦子比一般人都好使多了。
“帶他回家,我們需要他的腦子。”金予曦悄悄得用口形對周向雪說。
嗬嗬。周向雪帶著快掛不住的微笑轉身走了。鄭九向金主任道別,從椅上拿過他的外套跟了上去。
(ps:醫學資料引用自網上的部分病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