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記本最重要的是夾著一張撕下來的打印紙。“周向雪,30歲。振市人。振市愛禾醫院的董事。美國醫學與生物博士、心理學博士……”之後是打印紙撕裂了,中間少了幾段字。最後一段字是“大量財產來曆不明,在國外可能有洗/錢、犯罪經曆。回國後與某省首富來往密切,數月後首富自殺。首富家人指控他涉嫌殺人,數月後他們撤銷指控……”
複印紙反麵是一段潦草的手寫字:“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提供資料。我已離開本市,目標有很多犯罪嫌疑,與官員的關係密切。你不要輕舉妄動。他很警覺,發現有人調查就會阻止你。你的時間不多了。蘇。”
筆記本的倒數幾頁。是他手寫的那些獨特速記字,記著他頭痛病發作時的思維碎片。“快逃走。”“不,我要殺了他。”“不要輕舉妄動。他發現有人在調查會殺人。”“我是個警察,不能報私仇。可是,警察就得被人殺了又放過他嗎?這不公平。”“做講究秩序的警察,還是做快意恩仇的凶手?”
恐怖的文字傳遞著更恐懼的力量。
阿九蘇醒時,手掌心發現了這張紙。他用盡力氣把它攥成團保存下來。這張紙是唯一能聯係到他過去的證據。他經常拿著它反複琢磨。
三種文字。代表了三個人。第一個是打印材料的人,他給了他周向雪的資料。第二個是中間人“蘇”,他協助他調查之後離開了。第三種字體是他自己的,他在頭疼病發作時,記下了混亂的噫語。代表了他心裏的最真實想法。
“周向雪”這三個字是兩年來他在陌生世界唯一知道的名字。
事情像一堆散落的珍珠,在兩年後的今天串起來。變成了一串珠鏈。阿九在黑夜嚇出了冷汗。
原來是他與周向雪有過結。他做為警察來青龍峽調查他,被毆打重傷快死。被老巡救起。兩年後他又遇到了來這裏管閑事的周向雪。周對他施行摧眠術,卻喚醒了他忘掉的記憶。
——凶手揭開了“他是凶手”的迷霧。
奇怪的是,周向雪卻好像不認識他了。他看他的眼神平靜又陌生,不像是曾經殺過他的凶手。阿九納悶,他是真的不認識他,還是假裝忘了他想再殺了他?
阿九收好小本塞回背包放在大石頭下,迎著黑夜星光回工廠。工廠裏忽然傳來咣當的鐵纖子掉落石頭的聲音。他驚訝地看去,工廠門打開了,裏麵是刺眼的光……
阿九軀體發軟就昏倒了。
之後他醒過來,就來到了振市的法餐廳外麵。跟周向雪見麵了。石雕廠裏老巡、王槐林死的那段時間是片空白,他什麽也想不起來。腦子隻盤旋著一個念頭,“到周向雪的身邊去,看看發生了什麽。”
* * *
周向雪的住所距離醫院不遠,也在西郊。是另外一種從貧民窟到天堂的模樣。嘉慈神怡園。極度奢糜的高擋小區。住著全市的名人富豪。前麵是十五幢別墅,後麵是三幢二十餘層的小高層,隱藏在西郊最大的綠地森林公園裏。中心大廈有座環形天井,下麵是大廳。周向雪直接開車進入了地下車庫,他帶著鄭九回家了。
他從醫院8樓下達地下車庫,就恢複常態。親切地問阿九:“你會開車嗎?”
“會。但是開不了,我沒有駕照。”鄭九實事求是的說。
身份證都沒有,駕照更沒有了。這個麻煩得解決。周向雪的思緒飛快:“那麽你也不姓鄭了?”
“是。我隻記得自己叫阿九,清醒時在振市旁邊就姓了鄭。”
周向雪眼望前方嘴角無意識的微笑著。開著奔馳進入了嘉慈神怡園的主樓地下車庫。帶鄭九上電梯。這是座如酒店的大平層高層,每層近二千多平方米。三戶,四座直梯。對開大門外是一圈沿著露天天井的環形長走廊,鋪著淺灰羊毛地毯。滿天繁星自玻璃天井灑下,人們如漫步原野。
周向雪領著他來到了20層02室,走到了西側左邊房門口停住了腳步,回頭看看阿九。阿九有眼色的說我去附近找地方住。
“沒有身份證,你去哪兒找地方?還是我來安排吧。”周向雪似笑非笑說,走到了旁邊2003室門口。按指紋鎖開了鎖。又幫他重新設置了進門密碼,“你就住在這兒,這是客房。”
他買下了一層三戶中的兩戶。不對。“對麵住的是誰?”
他的眼光跟著他掃過天井對麵的2001室。心領神會地微笑:“是空房。”
哦。那戶也是他買下。他獨占一層。
兩個人進入了2002室。七百多平的大平層住宅奢華簡潔,整體是黑白灰的基調。美式裝飾。開放式廚房,中央是流理島台。客廳大而簡潔,白色真皮沙發和茶廳。落地長窗前擺放著一座白色的斯坦威三角鋼琴。很符合周老師一朵愛文藝的白蓮花的人設和背景。室內由專業公司打掃,纖塵不染,布滿了鮮花綠植,這是一個單身貴族的生活。
阿九進入房間後,立刻像個沒教養的鄉巴佬大張起鼓地參觀房間。客廳、客臥、陽台、衣帽間、健身室、影音間……除了主臥室、書房進不去,他檢查了全部房間。還嘖嘖地連聲讚賞說不錯。
周向雪沒有阻止他,去冰箱拿了一瓶水就閉眼靠在沙發上。
阿九看完房子回到客廳,客氣地問:“我能喝杯水嗎?”
“隨便。”
阿九也去廚房拿了一瓶水,在島台櫥櫃裏找了一個水壺,插入電源線燒熱水。他順手打開了冰箱,想了解一個人的生活就看他的冰箱。冰箱裏除了幾件水,紅酒、啤酒、一些維他命營養液,還有一些蛋白能量棒巧克力和幹果果盒。什麽都沒有。
阿九拖長了聲音對客廳喊:“周老師,我有點餓,怎麽做飯?”
周向雪保持著當老師指導學生們的習慣:“玄關的抽屜裏有附近飯店的菜單,你可以叫外賣吃,記賬到2002室周先生就可以了。”
“謝謝。你也要吃嗎?”
“我不吃。”
水晶吊燈放出了暈黃的光。周向雪雙臂平放在沙發背上,歪著頭用手支著頭瞧著阿九。黑發遮住了眼睛和手,純潔得像個孩子。他在他的家明顯得放鬆多了,他沒有打算放過他:“你似乎不太擔心青龍峽殺王槐林的事情暴露。”
阿九坐在他對麵的沙發凳上看菜單,認真地解釋:“我想不起那天晚上發生了什麽。但我沒殺王槐林和老巡。我是個警察,不會幹這種犯法的事。”
“你不像個警察。你忘了往事,公檢法卻不會忘掉他們的人。不會讓他流落到黑礦做民工。”
“那不是你幹的嗎?你對王槐林問出真相,王家兄妹就派人報複……”
周向雪又笑了,伸直長腿放在白茶機上:“我有必要去殺兩個底層垃圾自找麻煩嗎?”
“也許吧。我隻想請你治好我的遺忘症,其他的事與我無關。”
“你為什麽會認為我會治好你的病?”
“直覺。我覺得你會治好我的病。我們、也許、會成為朋友。”
周向雪的雙眼從鏡片後注視他,晃晃的,溫情如水。
‘你配嗎?’他沒有吐出那三個字。但表情已經傳遞了那三個字。
阿九沒有生氣。這些雞零狗碎的小口角甚至不能動搖他的情緒。多年來的警察生涯使他的心態冷得像鋼鐵。表麵的溫和親切是一種在現代社會的自我保護,內心卻冰冷慎密。他隻想找到他殺了他的證據,逮捕他。阿九聞到了他身體裏散發出一股烏黑、陰鬱又憎恨的氣場。隻有複雜的人才能聞到同類的味道。
他是人世間最虛偽的一朵白蓮花。催眠、殺人後還能裝出一幅不諧世事的象牙塔老師模樣。
即使他們沒有殺人之仇,他也不會跟他成為朋友。他發現他看不起真的警察精英,左璨。更看不起他這個落魄的失憶男人。他擁有一種奇怪的可以對他人施加影響、操縱他人的偽科學能力。本身又是個有權勢的富二代,還有海歸醫學博士的背景,是社會裏1%的金字塔尖。他為什麽要看得起普羅大眾?他是不是做警察時撞破了他的妖法,被殺人滅口?
而且,阿九很擔心他是否回憶錯了。有遺忘症等精神疾病的人思維很混亂,殺人不犯法,也不能成為證人提供證言。不承擔各種法律責任。他想指控他殺人、殺他,就必須先治療好他的失憶症。但是,他是本地最好的腦科精神類專家,隻能請他治療。那麽,在治療過程中他會不會被摧眠暴露出了他殺過他的秘密?
草,那就很有意思了!
一個天大的死循環。
阿九的頭又劇痛了。
被定義為“絕世白蓮花”的周老師沒有再交談,靠在沙發上看手機。濃密黑發擋住了他的額頭眼睛,露出了形狀姣好的下頜。幽幽藍光的屏幕反射出他精致的五官、嘴唇和皮膚。他暗示他可以滾了。
阿九沒有走。周向雪抬起眼睛,兩人又隔著鏡片交流眼神。他探身遞過來手機,阿九接過來。用他的手機打電話叫了外賣,送到2003房間。又把手機還給了他。
周老師骨子裏還是有為人師長的癖好和科學家本質:“你可以吃點好的,多吃點高蛋白質有營養的牛肉海魚等東西。附近有廣式海鮮粥,西餐廳、還有專業公司的健康營養餐。紅燒肉除了高油脂高熱量吃著香,百害無一利。”
“我這種民工就喜歡吃紅燒肉。”阿九輕飄飄地頂了他一句。轉身走出2002室回客房。
房門關閉,房間陷入了深深的黑暗,周向雪放下了手機,閉目躺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半晌,他伸了個懶腰動彈了。洗了澡,披上睡袍,給自己倒了杯紅酒,坐在鋼琴前,眺望著落地玻璃窗外的萬家燈火。
之後,他從抽屜裏拿出了一支錄音筆。垂頭望著天邊城市的燈火與黑暗的分界線。沙啞著嗓子緩緩說話。
“23年9月7日,周向雪,振市,嘉慈神怡園。天氣快進入了秋季,這個城市很有意思,春秋兩季像白駒過隙,夏季冬季卻延綿漫長。幹燥又肮髒,時髦又古舊。今天遇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患者,重型顱骨創傷的後遺症,逆行性遺忘情感障礙。他對我的催眠術能免疫。這是我所見過的極少數能抵抗催眼術‘食蓮法’的人。我對他很感興趣,想切開他的大腦看看裏邊是病變引發的變異,還是天生的。如果是病變的就太好了……
“腦區有損傷,功能不全。卻擁有更堅定的信念、快捷的反應能力、極高智力。為什麽會產生這種變異?他經曆過什麽?研究他的腦子也許會發掘答案。也許能通過實驗產生一些能治療人腦、控製人腦的東西。”
“他不喜歡我,嗬嗬,我也不喜歡他。當我們的眼神交流時他是透明的。我討厭自以為事,要替天行道的人。而他自帶著一身正義、為民除害的味道。他有求於我,我可以對他光明正大的做實驗。也許能再施加影響,使他忘記催眠術的事。但不一定能成功,他上次已經證明了對催眠術免疫,如果他還是忘不掉我催眠術怎麽辦……這手段是越用越擺脫不了了……”
周向雪陷入了沉思,“滴滴滴”,錄音筆的電量耗盡時的聲音提醒了他。他又冷冷地發笑了:“警察?一個沒有身份記憶的警察敢威脅我?他們就是一些自大又愚蠢的狗。被人利用,用完了就扔。他更像一把著火的枯葉,在滔天烈火裏快燒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