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放了點心,眼睛望向馮才,看見的是一個與自己想象稍有不同的形象。三十來歲的年紀,白淨麵孔,一身高檔名牌,手腕上還戴著粗粗的黃金手鏈,完全一副大款模樣。小眼睛不大,不停地眨巴,從神情上看不出害怕的樣子。二人從來沒有朝過麵,馮才也不認識林蔭。黎樹林在旁告訴他說:“馮才,這是林局長,專門為你的事來的!”他這才站起來點點頭,稍稍現出不安之色。
林蔭覺得和這樣的人沒什麽說的,看了他一眼即走出屋子,回到任平原辦公室,見遼寧刑警已經離開,劈頭就問:“你解釋一下,馮才是你派出所的民警,卻去給鐵礦當護礦隊長。這是怎麽回事,你負什麽責任?”
不想,任平原露出委屈的神情:“局長,這可不能怪我呀……人是市局調進來的,也是市局安排到我們派出所的,當時把我就不同意,可胳膊能擰過大腿嗎?果然,進來不久就惹事生非,上班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主要精力都用到幫姑夫開礦上,我批評了幾回,不但沒當事,局領導還找我談話,讓我少管他的事,後來幹脆就同意他不上班,全力幫他姑夫辦事,當上了護礦隊長……對了,黎局長,靳書記,你們比我知道的清楚,聽說他的事還上過黨委會?!”
林蔭扭頭望向黎樹林和老靳,黎樹林不出聲,眼睛看著老靳。老靳憤憤地說:“有這麽回事,是老曾提出來的,說馮才情況特殊,素質不高,也不勝任工作,上班不守紀律還影響別人,幹脆,別讓他上班了,幫他姑夫幹去吧,隻要他別惹事就行。我當時就反對,說天下沒有這種事,可老曾堅持,別的領導都不得罪人。我也明白,人家肯定背後做好工作了。他姑夫開鐵礦,哪年都收入幾百萬上千萬,有錢能使鬼推磨,要不,這樣的人怎麽能調進公安局……對了,他調進來時,他姑夫就給咱局讚助了二十萬元。你現在坐的4500就有他讚助的十萬元在內。至於還讚助某些個人多少,那就不得而知了。要不,能對他這麽照顧嗎?我孤掌難鳴,再說也不能讓我一個人得罪人哪,說了兩回也就不再說了……當然,我也有責任,這是兩年多前的事了,我已經淡忘了,你來後沒及時匯報!”
林蔭強壓怒火問:“馮才幫他姑夫開礦,工資還開不開?”
任平原回答:“當然開,一分不少!”
林蔭問:“這兩年多一直開著?”
任平原:“嗯,一直開著!”
林蔭“啪”的猛擊桌麵一掌,震得手掌生疼。
他實在氣壞了:掙著公安民警的工資,幹著私人保鏢的職務,還反過來打公安民警……媽的,這種事情不解決,這公安工作還能幹好嗎?黨和人民能滿意嗎?!
林蔭努力平靜自己,又走進老靳和範大成的屋子查看情況,一切正常,筆錄已經做得差不多了。見林蔭走進來,範大成急忙站起身,上前一步說:“林局長,你們得依法辦事,打人的事我認了,我不對,我認罰,可我的車已經落戶了,哪能他們說繳走就繳走,這事可得說道說道!”
範大成急於證明自己,卻沒意識到犯了一個錯誤。林蔭腦袋馬上一轉:什麽,被盜車已經落了戶?立刻問:“你在哪兒落的戶?”範大成說:“就在你們交警大隊呀……”話說了半截停住了,他顯然意識到說走嘴了。
可是,已經晚了,林蔭盯住不放,問話一句緊似一句,終於弄清,他是通過交警大隊車輛管理股主管落戶的副股長尉景生給落的。
兩個小時後,林蔭返回市公安局,立刻把交警大隊長找來追查此事。很快查明,這是尉景生的個人行為。盡管他不承認收了好處,可是沒好處能給什麽手續也沒有的被盜車落戶嗎?
林蔭氣得又批評起交警大隊長來。可回答的話和任平原說的差不多:“這不能全怪我,他具體管車輛落戶,我哪能成天盯著他呀……這人,調進來時我就不同意,一上班就搞歪門邪道,可人家關係硬,有人給說話,硬給提了副股長,還指定要管車輛落戶。我能頂得住嗎?我不能說沒責任,可也不能負主要責任。說實在的,要依著我,早把他開除了,可我沒有人家根兒硬啊!”
又是這麽回事。怎麽犯毛病的都是這種情況?都是這麽調進來的,又都誰也管不了?公安局還有多少這樣的人?
管他是誰,先停止工作反省,紀檢委介入調查。
兩天後,範大成迫於壓力,終於交出了贓車,遼寧刑警的傷情也好轉,被打暈的刑警醒了過來,鑒定為輕傷。遼寧刑警押車勝利返回,範大成、趙鐵軍、馮才的案件移交檢察院處理。緊接著,清水市公安黨委召開會議,林蔭在會上提出了幾天來一直在想的問題:象尉景生、趙鐵軍、馮才這樣的民警在全局還有沒有,還有多少,還能不能惹是生非,違法亂紀。
會議好一陣沉默,最後還是老靳歎口氣回答:“那不明擺著嗎?絕不是這一個兩個,這種問題,也不是處理一兩個人就能解決的,這是具有普遍性的問題,必須采取治本措施!”
治本措施是什麽?
林蔭在電話裏把情況向穀局長做了匯報。穀局長說:“改革就是治本措施,通過實行聘任聘用製,競爭上崗,優勝劣汰,使廣大民警產生緊迫感,把那些不適合、不適應公安工作的人淘汰下去。這就是改革的指導思想和目標。希望你們本著這一思想,盡快製定方案啟動!”
第十六章
改革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000年7月底至8月中旬)
1
林蔭首先就地區公安局部署的改革問題與方政委進行了串聯。
方政委不久前患了重感冒,在醫院治療時不經意間查出了糖尿病,思想壓力很大,人也瘦了不少。也許是受健康影響,聽了林蔭的話以後,態度沒有預想的那麽積極,隻是說:“既然上級這麽要求,那就搞吧,先製定方案,然後開黨委會討論,再報地區公安局和市委市政府批準,就施行,該聘就聘。這事不要拖太長時間,抓緊進行,盡快結束,不然影響工作。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輕車熟路!”
“輕車熟路”?什麽意思?方政委解釋說:“兩年前搞過一次了,當時就實行了聘任聘用製,現在到期,也就重聘一下罷了,基本做法差不多,有經驗了!”
林蔭聽了這話,急忙解釋說:“穀局長說,那次改革沒達到預期目的,這次一定要動真格的,要實現真正的競爭上崗和優勝劣汰。咱們得吸取上次的教訓,認真對待,絕不能走過場。他還要求我們清水公安局帶個頭兒,摸索出經驗來,推動其他市縣區局呢!”
方政委淡淡一笑:“出頭的椽子先爛,在這方麵,咱們可不能帶頭兒。再說了,也不能說上次聘任製走了過場。對上次改革是有不同看法,可再怎麽改革,黨委管幹部的原則不能丟……這樣吧,你不用太操心,先讓政工科製定方案,然後咱們審一下,意見基本一致後再上黨委會!”
林蔭覺得方政委態度有點反常,可沒太細究,又征求了其他幾個黨委成員意見,好象都和方政委差不多。黎樹林居然說:“好好幹工作得了,老整這花樣幹啥,沒事找事,折騰人!”就連老靳也歎息著說:“改革,改革,改了多少年了,換湯不換藥……行了,我也服了,既然上邊要改,咱就改吧!”
林蔭又征求了科所隊室領導和民警的意見,他們的反應卻與黨委們明顯不同。科所隊長們很受鼓舞,又擔心不來真格的,民警們則反應不一,素質高的躍躍欲試,想競聘個好崗位,素質差的則憂心忡忡。也有人認為這是走過場,最後還是換湯不換藥。
秦誌劍保持了他直言不諱的一貫風格:“我舉雙手讚同改革,關鍵要來真的,別走形式。向上次似的,開始大家也抱有很大希望,可最後還是領導一捏古決定了,大家的選票競爭演講全沒用,反而有些不行的人借改革的名義提了起來,那算什麽改革?不但調動不了積極性,反而傷人心。關鍵看領導真正的指導思想是什麽,真的想選賢任能,調動大家的積極性,當然好,我雙手支持,可如果還跟上次那樣,還不如不搞!”
秦誌劍說著介紹了上次改革的情況。那次改革中最重要的環節是競職演講和測評投票。特別是競爭中層領導崗位的同誌,要當著全局民警的麵做供職演講,提出自己競爭崗位的工作思路,然後到會民警投票。當時,大家積極性很高,很多同誌都做了精心準備。供職演講也進行了,可民警投票結果卻沒有公布,最後宣布聘任的中層領導幹部好多出乎民警意料,一些平時工作表現突出、供職演講效果好的人並沒有被聘任,一些表現平庸,演講效果平平的人卻上去了,或繼續保持官位。民警們議論紛紛,過激一點的甚至說是“騙局”。結果,不但沒促進工作,反而帶來消極影響。
秦誌劍說完,又一針見血地指出:“改革能否成功的關鍵是黨委意見和群眾投票的關係問題。最後聘任時,測評票公布不公布,群眾意見算不算數。這一點必須在方案上明確,否則改革又是空忙一場!”
林蔭問秦誌劍:“你的意見呢?對,你和基層民警接觸得也多,他們又是什麽意見?”
秦誌劍立刻回答:“我的意見很明確,既然要民警投票,投票就要算數。相信群眾依靠群眾是我們的一貫路線嗎。既然投票不算數,那你還投票幹什麽?我聽到不少議論,焦點都在這上麵,能力強、工作突出、上邊又沒有人的同誌,都認為應該重視測評票。因為這是他們脫穎而出的唯一出路啊!”說完,又以其特有的偏激補充了一句:“其實,這種改革遠遠不到位,為什麽隻許中層領導和民警競爭上崗,為什麽局領導就不能這樣做?市領導為什麽不這樣做?要我看,如果各個級別都競爭上崗,咱們國家保證比現在有活力,事業保證比現在搞得好!”沉了沉又改換成無奈的口氣:“可是,這隻是我們基層同誌的意見,領導們跟我們想的就不一樣了。估計這一條在黨委會上就難以通過!”
2
事情果如秦誌劍所料。黨委會上,一些人持完全與秦誌劍相反的意見。尤其是幾個業務副局長,都認為還是應該象上次那樣:供職演說和民警投票要搞,但最後用誰,還得由黨委說了算。黎樹林還破天荒地和牛明唱起了一個調兒。
牛明說:“黨管幹部嗎,這是原則,要是誰票多誰就當官,那不是西方資產階級民主那套嗎?我堅決反對。民警投票可以,那隻是參考,用誰不用誰,最後還得黨委研究決定!”
黎樹林還拿出了很有說服力的理由:“如果單看選票,那些平時不幹工作、專門搞關係的人肯定占便宜,可這樣的人能用嗎?所以,還得黨委把關!”
周副局長的傾向也相同:“那是,如果靠投票,要咱們這些人幹什麽?投票隻能做參考,最後還得黨委說了算!”
支持林蔭的有紀檢書記老靳和政工科長李婕。老靳說:“毛主席說過,我們應當相信群眾我們應當相信黨嗎。而且群眾是在前麵,怎麽把黨委和群眾對立起來了?如果投票隻是參考,那還搞什麽改革,咱們象以前提幹那樣,搞個測評,然後研究任命就算了唄。我想,地區公安局絕不是這個意思!”
李婕則把市局改革方案有關段落念了一遍後說:“我覺得,黨管幹部和民警投票不是對立的。地區公安局在這個環節上的指導思想是,要把黨管幹部和群眾路線結合起來。肯定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我們必須重視民警測評票,在最後聘任聘用人員時,要充分考慮民警投票情況!”
林蔭征求方政委的意見。方政委卻模棱兩可:“這,我看這兩種意見都有道理。確實,相信群眾和相信黨不是對立的,黨就代表了人民群眾的根本利益嗎,我們黨委也代表了廣大民警的利益嗎,所以,我說,兩者不是對立的,而是統一的!”
可是,他個人到底是什麽意見,卻始終沒有表達,為此黨委沒能形成一致意見,隻是確定,再進一步征求民警和上級領導意見。
會後林蔭給穀局長打了電話,匯報了黨委會有關情況。穀局長說:“我隻能從原則上講一講,就象你們說的那樣,黨和群眾的利益是一致的,黨是為人民服務的,黨沒有人民利益之外的利益。當然,具體情況具體分析,要創造性開展工作,把黨管幹部和群眾意見結合起來,就看你們的水平了……對了,為了指導各市縣區公安局進行人事製度改革,地區公安局已經成立了指導組,過兩天就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林蔭隻有一邊調查摸底,征求各方意見,一方等待地區公安局工作組。不過,他心裏產生了一個疙瘩,那就是方政委的曖昧態度。
林蔭自到清水工作後,方政委給予了很大的支持。他既充分尊重自己,又象大哥哥一樣默默地拾遺補漏,林蔭心裏很是感激。可現在他忽然變得曖昧起來,好象變了個人。林蔭知道,如果失去方政委的支持,一切決策和行動都會變得軟弱無力,難以推行,這是無論如何不可想象的……
恰好,晚上下班前,方政委打過來電話,說有話要跟他談。林蔭也正想和他談,急忙一口答應。下班鈴響後,方政委果然過來了,進屋後即隨手關上門。
不知怎麽回事,林蔭忽然覺得自己與方政委親密無間的關係變得微妙起來。他客氣地站起來迎接,故意地做出幾分熱情,讓坐,倒水。而方政委好象也有同樣的感覺,也是盡力表現得熱乎些,最後,兩人不緊不疏地並肩坐在長條沙發裏。方政委先說這些日子身體不好,對林蔭支持不夠等等的話。扯了好幾句,才說到正題上,而且用的是提問句:“林局長,雖然我年紀比你大,可你是一把手,有時我可能不夠謙虛,以老大哥自居,對你不夠支持。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見,看我有沒有哪兒做得不對的地方,請你指出來,我一定改進!”
這是種什麽口吻,這是怎麽了?一種悲哀從心頭生起。林蔭眼睛望向方政委,滿含感情真誠而直率地說:“方政委,我實在不知道你這些話從哪兒來,我們之間難道出現了什麽危機?我希望你還是叫我林蔭,不要叫局長,你這麽稱呼叫我難過……你要問,我就直說吧,我對你的支持非常感謝,非常滿意,而且,我今後需要你繼續支持,尤其是當前……”
方政委看了看林蔭的臉色,好象也有點動情,可馬上又垂下眼皮,避開他的目光。片刻後再抬起來,笑笑說:“林局長,你一定是誤會我了,其實,在改革這件事上,我所以沒有站出來支持你,實際上也是替你考慮。你想過沒有,如果競爭上崗以民警測評票為主要依據,如果你想用的人得票很少沒有上來,怎麽辦?”
這個問題有點突然,林蔭一直忙於方案的設計,還真沒想過這種事。因此隻能邊思考邊回答:“這……我還真沒想過這種情況……如果我欣賞的人得票很少,群眾支持率很低,那極有可能是我看錯了人……如果我們確定了原則,那隻能服從原則,就不能聘任。不過,我相信大多數民警是有覺悟的!”
方政委搖搖頭,輕聲一笑:“事情不象你想得那麽簡單。舉個例子吧,就說秦誌劍吧,我知道你喜歡他,我也喜歡他。他的能力是無可置疑的,現在又是刑警大隊副教導員,在改革中,他完全可以競爭教導員或者大隊長,可是,如果他測評票很低,沒有競爭上,恐怕連副教導員也當不上,你怎麽辦?”
林蔭真的沒有想到這一點。他確實欣賞秦誌劍,心中也對他抱有希望,希望他在改革中有更大的發展,可真沒想過他測評效果不好這事。林蔭猶豫著回答:“這……不至於吧,我覺得,秦誌劍群眾基礎很好,好多民警都佩服他,無論是刑警大隊還是其它單位,支持他的人很多……”林蔭沒有往下說,因為他聽過民警議論,說秦誌劍當個刑偵副局長也完全勝任。
方政委沒有被林蔭說服,而是他盯著林蔭的眼睛繼續說:“不,我隻是假設,如果他真的得票很低,你怎麽辦?”
林蔭想了想,堅定地說:“那隻能服從原則。既然廣大民警認為他不行,不投他的票,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方政委沒有馬上說話,看著林蔭片刻歎息一聲笑道:“你就那麽相信群眾的覺悟?這裏就沒有個人恩怨,沒有拉幫結派?”
林蔭:“不排除這種可能,可我還是相信,大多數民警是有覺悟的!”
方政委垂目思考片刻又抬起眼睛:“那,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而且,這不是假設,而是肯定要出現這種情況。如果有上級領導找你,要把某個人在改革中提拔到某個位置上,你怎麽辦?”
林蔭覺得,這比第一個問題好回答,立刻迎聲道:“方政委,這不用我回答,難道你還不了解我的為人嗎?”
方政委果然沒再問這個問題,沉吟片刻提出最後一個問題:“那好,就算我在聘任中層領導問題上同意你的意見,可是,還有個淘汰的問題。地區公安局的方案裏已經規定,在改革中,必須淘汰百分之十以上的不合格民警。這個比例不低呀,淘汰的要進學習班培訓三個月,培訓合格的第二輪聘用,不合格的辭退。如果有些不該淘汰的淘汰了,你又怎麽辦?”
林蔭:“方政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哪些是不該淘汰的可能淘汰了?”
方政委:“這……那我就再舉一個例子吧,巡警大隊的藍玉芹十有八九沒人聘用,你拿她怎麽辦?”
原來,方政委指的是那些有來路的民警。局裏確實有這樣一些人,而這些人的素質往往偏低,恰恰是他們影響了全局的形象,林蔭一想到他們就腦袋就痛,心裏就來火,也就把心裏的話都說了出來:“在規定麵前人人平等,不管是誰,都一樣對待!”
方政委把茶杯端到嘴邊又停下來放下,看看林蔭,輕輕點點頭說:“我猜到你會這樣,可你想過沒有,我們這麽做,等於是砸他們的飯碗哪,他們能善罷甘休嗎?而且,我們得罪的不止是他們本人,還有他們背後那些人,他們又不是普通老百姓,如果糾合到一起對付你,你受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