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

看見了某棵樹上似乎終於長出了些綠芽,可惜沒能看得太過真切,於是,我隻好將這抹綠,歸為幻覺。

所以,其實蕭索的景色還未能染上新綠。

落於地麵的枯葉,被我們所安排的值周者們一掃而光。

幹淨的校道,這真是再好不過。隻是,我卻沒什麽心情去讚揚這周那些勤奮的師弟師妹。

蹬著步子,我穿過人流,越過小道,快步衝到了未然湖邊的我開始搜尋那個清冷的身影。

以慢跑鍛煉為理由,實則實在秀恩愛的情侶。

坐在石凳一臉痛苦背著政治書的男生。

拿著物理練習冊一臉懵樣的女生。

趴在欄杆上思考人生的敗犬組同僚。

形形色色的人兒,各式各樣的人生。

如果像往常那樣,我並不介意觀測這一切。隻是,今天實在不是什麽好日子。

踩在老舊石路上,我始終還是未能找到那個身影。

初春不要說荷花,連魚泛起的漣漪都看不到兩圈,未然湖在身體力行地描述著何謂衰敗。

我吸了口氣,撇開了目光,這般衰敗景色太過殘酷,我已經快要看不下去。

手掌不知何時摸到了那快要變成無電磚頭的手機,於是我連忙抽出。

之前留下的電量,不就是為了這時候聯係方笙麽?

那家夥考完試說不定是幫老師搬試卷去了辦公室什麽之類的,才會遲來一步。總之她肯定不會無故遲到。

我用平時上課所鍛煉出來的速度快速地解開了屏幕,進到了通訊錄界麵。

方笙的號碼顯示在屏幕上。

我掃了一眼電量,沒有再猶豫。

而手機,卻在我按下撥號鍵那一瞬間,猛然震動了一下……

於是,撥號鍵變成了接聽鍵。

愣了不過一秒,我將手中之物移到了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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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子去了,邱家的。

據說隻是摔了一跤,結果沒有喘上氣。

高中真是個神奇的時間段。

脫離了初中的智障以及懵懂,自以為到了不懵懂的階段,自以為自己足夠強大。

其實隻是用年齡粉飾上去的外殼。

於是在這個時間段裏,大概身邊,總會有人開始逝去。

因為我們長大,他們就將要逝去。

這是相當沒道理的道理。

除了接受似乎也沒有其他辦法。

惶恐地站在樹下,聽著高清清神情複雜地述說著毫無戲劇效果的故事……

是的,對我而言,這就像個故事。

就是代入感強了些。

也許是因為,我其實也是這故事裏的人物之一。

“喂,程溪你去哪裏……”身後是高清清的叫喊。

“去找個人,然後再去找個人。”

“什麽?”

樹下的人兒沒有移動,聲音卻能隨著空氣傳播。

聽小骨的震動不是作偽,我卻沒有回應這份化為電信號進入腦中的疑問。

向後揮了揮手,我跑向了未然湖。

那裏有人在等我與柳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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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在負極碳層中的鋰離子脫出,運動回正極……

直到最後脫出的那部分鋰離子不足以再支撐起手機工作。屏幕就此一閃,歸於黑暗。

我吸了口氣,將它放回到口袋之中。

現在其實還早。

距離考試結束不過是過了十分鍾多點。四點四十幾分的北緯二十四度,某個從不缺勤的家夥又如約到了下班時間,於是它向西沉去。

手機微涼,我不甘心地再掃視了一眼四周。

與之前想比,不過是萬物的影子又被拉長了一些而已,然而我說期望的那個影子始終還是沒有出現。

於是,我隻能邁開腳步。

向校門走去。

開車的話,回老家不過是四十來分鍾。

這是剛才老爸告訴我的事情。

有些事可以壓後再做。

有些事必須現在去做。

我這般告訴自己,終於堅定下了自己的步伐。

風吹過鬢角,帶上了些許呼嘯的聲音。

就像是誰在呼喚我。

然而,我已經跨出了步伐,於校門口,我看到了道路盡頭那快速駛向我的小車。

那是老爸所開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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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溪,考完試了吧……”

老爸的聲音由微型話筒中傳出,因為電波轉換,我總是覺得手機或電話的聲音會失真。

“恩。”

“老家……”

“邱家老爺子去了?”他剛開口便被我打斷。

高清清不會撒謊,但是我總是心存僥幸。

“恩,早上騎車出門買早餐,摔了一跤,結果沒緩上氣。”

即使失真,我也能聽出其實老爸的情緒並沒有太大的起伏。

這便是大人的實力麽?

真是讓我羨慕不起來。隻是,再過多久,我也會變成這樣的家夥?

“你是怎麽知道的……”老爸繼續說著。

“班裏有同學和邱勝翊通了電話。”

“嗯,所以你要回老家一趟麽?我們家畢竟和邱家還算親……而且……回去看看你爺爺也是好的。”

聽了我的回應,老爸半響後才出聲。

我知道手機的電量並不會給我太多思考的時間。

於是我跟隨著現在的本心。

而不是寄望於橡皮擦點蟲蟲之類的無聊做法,回答了老爸的問題。

“我回,老媽應該也在吧,你們現在在哪裏。”

“去你學校的路上,快到了。”

“……如果我不去你們這不是浪費時間麽。”

“我總覺得你是會去的。”

“呼……我可以把這理解為馬後炮?”

“那自然隻能隨你理解。”

“嗯……那我現在出校門吧。”

手機電池歸零。

方笙這個家夥,等不到我和柳敏,應該會自己回宿舍吧。

嘛,她又不是那種倔強到死的人……

周六的校門口熱熱鬧鬧。

我坐上了回家的車。

回老家。

“喂,老爸,邱老爺子和我們家關係挺不錯吧……”

“嗯。”

“那你們怎麽……”

“程溪,老爺子七老八十了,你知道麽?”

“恩……”

“所以,這是喜事,兒孫滿堂,福壽兼備。”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我沒能理解老爸的說法。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老人家不是也沒什麽遺憾了麽。”老爸打了個方向盤,將車子開上了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