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走向那個世界。

我們則留在初春。

看過一百部電視劇,一千部電影,想來葬禮上麵的場景大多都是下雨加慟哭。

而對比現實,天氣卻不會真的隨著某個人的離去,就莫名掛上哀愁的鉛雲。

連帶著實際之中,那棟長長坡道下的房子邊上也並沒有人在嚎號大哭。

忙碌著的人,以及有些傷感的人占了大多數。

邱家的人已經趕回來了大半,與邱家親近的人也到了不少。

許多都是新年前那場喜宴上的熟麵孔。

我的目光落在了大門的左邊,那裏有張明顯是臨時架起來的木床。

而**,老人安靜地躺在那裏。

於是我倏然停下腳步。

“別怕,老家的風俗而已。”

老爸抬起手,看那手勢應該是敲才對,結果最後卻隻是輕拍了下我的腦袋。

“好了,程溪,別發呆了,進去吧。”老媽也開了口。

“你們先進去,我在這裏呆一下。”

我並沒有害怕,那個老人總是與我親近,於是,我居然不覺得害怕。

必修一說了那是大分子蛋白質脂質糖類核酸水等的有序聚合體。

必修二說那個可以活動的個體由一對對堿基控製。

必修三說內環境穩態是機體進行正常生命活動的必要條件。

邁前一步的同時,我被腦子莫名其妙冒出的知識點逗得有些想笑。

“喂,小家夥,你的表情真難看。”結果我的笑臉真的是那麽難看?

聽著這話語,我轉過身,看見了剛閉起嘴巴的年輕女性。素色的衣服,簡單挽起的頭發,以絕對幹練的姿態站在我身旁,隻是靠樹的模樣卻有些疲憊感溢出。

“阿姨……”

我張合了數下嘴巴,結果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正當我沉默無言之時,她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下我的額頭。

“節哀之類的話就不必了,話說你這種小鬼也還不會說這種社交辭令吧。”她輕笑著化解了我的尷尬,然後摸了摸上衣的口袋。

火苗在傍晚的橙光中亮起,徐徐燃燒的煙頭散發的味道與香燭味混雜,奇妙地寧神。

“呼……”她吐出口白霧,依舊是微笑著看著我:“小鬼,這種事情,是第一次遇見麽?”

“第一次來現場……之前隻是聽說過。”

五點多的小鎮飄起霞光,可惜還是帶不來溫度。

我哈著白氣,看見了老爸老媽走到了屋內,他們應該是去寬慰邱家的人。

成人自有他們的處事規則。

我的目光自然是被邱鈺說看見,她夾穩香煙,彈掉煙頭的煙灰。

“說真的,今天還真熱鬧,老爸他果然是個不錯的家夥,這麽多人來送他。”

所以說,這就是所謂的喜喪?

邱鈺好似真的沒有多少悲傷,隻是當她看向那臨時木**的身影是,煙頭的燃燒速度便會快上幾分。

“請……請節哀。”

我微微鞠躬,向著那半靠在樹幹上的家夥。

“咳咳。”大概是我的語氣太過生硬,又或許是她抽煙抽太猛,總之她猛咳了幾聲。

過了半響。

她的回應終於到來。

“有心了……對了,去扶你們程家老爺子進屋吧,他在榕樹下坐很久,天要黑了,外麵會冷。”

煙蒂被按熄,接著劃出了漂亮的拋物線落到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

順著那個方向,我看到了大榕樹陰影下的身影。

那是爺爺……

聽見邱鈺的話語,我隻得點了點頭,接著向榕樹下走去。

小樓人來人往,榕樹下卻略顯冷清。

大概是夕陽的緣故,我覺得爺爺的白發似乎又多了幾根,皺紋又多了幾條。

簡陋的石凳和小桌還擺在那,桌上是一盤沒有下完的棋。

“哦,程溪,你們回到了?真快,是一接到電話就回了吧。”

爺爺挪了挪身子,仰起腦袋瞄了我幾眼。

“恩,爺爺,這裏冷,我們先回屋唄。”

“哦哈哈,不知不覺都坐到快天黑了,人老了就是這樣……”

我正準備去扶起爺爺,他卻在準備起身那時頓了頓。

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他開口說道:“程溪,我記得小時候我教過你下棋。”

“恩,是學過,不過不算太精通。”

我點了點頭,重新坐下的爺爺則露出了些許笑容。

“來,那我們把這盤棋下完。”

他指了指桌麵上的殘局,示意我坐下。

我自然是沒什麽拒絕的理由,隻好默默點頭坐在了那冰冷的凳麵上。

這下到一半的棋局並不是絕對的殘局,看來真的是兩個人下到一半的那種普通局麵。

來回下了一會,我這種棋力稀鬆平常的家夥便快要敗下陣來。

爺爺笑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將棋子前移。

我前一步昏招導致的惡果瞬間便顯示了出來。

“將。”

於是,爺爺嘶啞的聲線帶著兩分愉悅在榕樹投下擴散。

這似乎是個挺不錯的結果。

爺爺開心就好。

“我輸了。”我開口認輸。

話出口卻沒有讓爺爺變得更開心,隻見他摸了摸桌麵,似乎是有些迷茫。

接著他抬起了頭。

咬緊了牙關,擠出了壓抑的聲線。

“不對……不是這樣……”

迎著最後的夕陽,爺爺站了起來,卻沒能完全站直身子,佝僂的老人頓了頓腳,提高了聲調。

“為什麽不悔棋,老邱……的話,他肯定是要悔棋的……肯定是要悔棋的啊……”

“爺爺……”

我看著有些失態的爺爺,卻也無法說些什麽。

倘若這就是喪禮,那麽,無法說話的時光實在是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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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爺爺進了屋內,我回到榕樹下,準備小心翼翼地收拾起那副象棋,結果找了半天卻發現這象棋的容器是曲奇餅幹罐。

天已全黑。

小鎮大街上的路燈瞬間亮起。

一輛的士出現在了街尾,向這邊駛來。

下車的那個家夥滿臉疲憊,似乎是從什麽遙遠的地方趕回來。

他一眼便發現了我。

“喂,程溪,你也回來了?”

“嗯……送老爺子走一程。”

我點了點頭,回答了小叔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