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年春天,煥輝進入初三的最後一學期,他麵臨著初中畢業和報考高中兩件大事。煥輝的父親建議他報考安徽省立第一中學,說這所高中的教學水平在省內始終名列前茅。他又向學校先生請教,先生們的意見也和他父親一致。聽先生們介紹,這所學校是清末著名思想家嚴複於1906年創辦的,是安徽省最早建立的高級中學。由於該校位於省會安慶,所以大家都叫它“安慶一高”。同父親反複商討,煥輝決定把報考省立安慶第一中學作為主要目標,同時也報考省立合肥第三中學,用作備選。
6月中旬,壽縣中學初三年級舉行了畢業考試,絕大部分同學都領到了畢業證書。人各有誌,昔日同窗紛紛各奔前程。有的回家繼承祖業,有的去外地謀職,有的報考各類職業學校等,最終報考高中的同學隻有不多的幾個人。煥輝的四叔也決定不讀高中了,準備去臥佛寺小學當教師。與此同時,師範傳習所的同學也都領到結業證書,各奔東西了。臨別時,金玉琳找煥輝親切話別。他說自己已經去豐備倉小學應聘,暑假後就要成為那裏的教師了。兩個朋友互相祝福,珍重道別了。
按照往年慣例,安徽省的高中入學考試,普遍在7月初舉行。煥輝於6月底去了蚌埠,住在親戚家準備應試。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為人生新征程奮鬥的時候,金玉秀家遭遇了重大的災禍!更讓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是,1931年的夏天竟然是如此的多災多難!
6月中旬,金協順果品店去蘇州販來的三船貨,冒著黃梅天的連綿細雨返回。貨船行駛了近二十天,終於在7月3日晚10點來鍾,抵達了壽縣北門外的城關碼頭。船停穩後,押船夥計馬上回家報信。待金老太爺帶著家寧趕到碼頭時,已是晚上11點鍾了。天色漆黑,小雨仍下個不停,城門也即將關閉。這時卸貨既不方便,也不安全。金老太爺囑咐押船夥計守在船上,等明早天亮後再卸貨。
當晚金老太爺回家後,一直在盤算那三船貨的事。他越想越清醒,翻來覆去也睡不著。到了四更天,剛剛有了點睡意,忽聽窗外風雨聲大作。他趕忙到窗前去瞧,隻見暴雨傾盆而下,院子裏霎時就積滿了水。除了急促的風雨聲,什麽也聽不見。他默默向天禱告:“老天保佑,雨快停吧!”可是這場暴雨傾瀉一個多鍾頭了,還沒有停歇的跡象。老人家心急如焚,坐立不安,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糟了!完了!”
按照他以往的經驗,夏季暴雨極易引發東淝河上遊的山洪。大別山的山洪一旦衝下來,後果將不堪設想。要知道剛到的三船貨,並不全是自家的,還有近半船貨是幫王老板捎來的。另外,這三隻船還牽連著好幾條人命呢!
天剛透亮,顧不得暴雨如注,金老太爺讓夥計攙著,帶著家寧向北門奔去。到了北門,隻見許多人正在封閉城門。守門的說,山洪下來了,已經淹到城牆根了!金老太爺仍不死心,硬讓家寧和夥計把他攙上北城樓。放眼望去,隻見汪洋一片,碼頭沒有了,也看不到任何船隻的蹤影;原來立在河岸邊的大樹,隻看得見樹冠了!頓時,金老太爺暈倒在地。家寧和夥計急忙掐人中、撫胸口。十多分鍾後,老太爺才放聲號哭出來。夥計背起老太爺,家寧護在身邊,急忙回家了。
經郎中精心調治,金老太爺半個多月後才漸漸複原。但是他變了,始終一聲不響,常常默默流淚。三叔家寧要去店裏照看生意,全靠玉琳日夜守在爺爺身旁。
為了瞞住老太太,金老太爺病後,一直住在前院書房裏。可是家裏遭受橫禍的事,還是讓患著抑鬱症的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一下子瘋了,放聲哭喊:“家敗了!不活了!”有時又不顧一切地往外跑,說要去找家誠和家珠,幾個人都拽不回來。家裏常常被她鬧得一團糟!老太太麵前,一時一刻都離不開人了。幸好“六職”因發大水而提前放假了,玉英、玉秀遵照爺爺的安排,時刻守護在奶奶身邊。
又過了些時候,金老太爺終於理清了思路,從苦海中掙脫出來。他認真品味一句老話:“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馬牛。”覺得真是至理名言呀!他又想,玉琳已經畢業,馬上就能養活自己了;兩個孫女遲早是婆家的人,他也不必管。剩下幾個年幼的孫兒,就讓他們將來自謀生路吧!再說,自己已經七十三歲了,還能做什麽呀?
金老太爺吩咐家寧,關掉金協順果品店,改開一爿小雜貨店。原來店裏的人,隻留下一個夥計,其餘全部辭掉。並且向全家人講明,他年紀大了,從今往後再也不過問生意上的事了。這爿小店,完全交給家寧去管理。
借住在蚌埠親戚家的煥輝,先後參加了省立安慶一中和省立合肥第三中學的招生考試。當7月上旬考試結束時,淮河已經泛濫成災了。他不顧親戚的再三勸阻,執意離開蚌埠趕回家鄉。
從蚌埠到壽縣,哪裏還有淮河和東淝河的蹤影?到處是一片汪洋!放眼望去,水麵上遠遠近近地露著屋頂和樹梢,卻沒有人跡。當遠處顯現出壽縣古城時,它就像茫茫汪洋中的一葉方舟,穩穩地屹立在滾滾洪流中,護佑著古城裏的百姓。此情此景讓煥輝不由得熱淚盈眶。抵達城牆外時,他像同船的其他人一樣,坐在吊籃裏被吊進了城。
回家後,他第一件事就是到處找報紙,查看關於水災的報道。這時才知道,這場洪災範圍之大、災情之重,是曆史上罕見的。入夏以來,全國範圍內氣候異常,大麵積持續降雨。受災地區南到珠江流域,北到長城關外,東到江蘇,西至四川盆地。全國從北到南的河流,如鬆花江、嫩江、遼河、黃河、淮河、長江以及珠江,全都因暴雨泛濫成災。連天府之國四川,也降雨成災。據報道,南京、武漢、廣州這樣的中心大城市都已泡在水中。初步統計,全國大範圍農田被淹,受災人數已占全國人口的六分之一,死亡人數無法統計。
據本省報紙報道,安徽省是全國受災最嚴重的省份之一。皖江段的長江幹堤,潰堤處有兩百五十多處。安慶、蕪湖的洪水早已超過警戒水位,城裏街道幾乎全都變成了河道。淮河的主要堤壩都潰堤,淮河沿岸的城鎮幾乎全都被淹。麵對如此嚴重的災情,煥輝心情十分沉重。
這時,煥輝聽三弟煥濤告訴他,金協順果品店遭了大難。從蘇州販來的三船貨都被洪水衝走了,金家損失慘重。煥輝忙給金玉琳兄妹寫了一封慰問信,叫人送去。此時,他的心裏猶如雪上加霜一般。
這天煥輝憂心忡忡地喚三弟一起登上北城樓查看水情,隻見洪水的水麵離城垛口隻有一尺來高了。人們紛紛把手伸出垛口,撩水玩。
不知內情的人可能會奇怪,為什麽大水圍城,壽縣城裏的人卻毫不驚慌呢?原因有二:其一是因為祖先們給他們造了一座堅固的城池。現在的城牆和城樓重建於北宋熙寧年間(1066—1070年),南宋嘉定年間(1208—1224年)續修。至今的七百多年間,這座古城不僅抵擋過許多次強敵的圍攻,也抵禦過無數次的洪水來襲。其二是因為老祖宗給他們留下了一句口訣,使他們麵對洪水時如同吃下了定心丸,絲毫不必擔憂。這句壽春城裏的百姓人人都會背的口訣是:“水漫獅子頭,水往孤山流。”其中所包含的深意,恐怕隻有壽縣城的人才會明白。
壽縣城北門外的東淝河上有座石拱橋,叫通濟橋。宋代先祖們建通濟橋時,在此橋的四個橋堍處各立了一隻石獅子。口訣中的“獅子頭”就是指這些石獅子的頭。而“孤山”是八公山的一座峰,位於淮河北岸的鳳台縣。孤山的硤石口,又稱硤山口,它是淮河上的第一道峽穀,也是最狹窄的一道峽穀,被人們形象地稱為千裏淮河的“咽喉”。先祖們修壽州城時,讓通濟橋上的石獅子頭頂與孤山峽山口的最高水位同高。所以,石獅子就成為目測水情的標尺。當洪水漫過石獅子頭時,水就會經東淝河泄入淮河,洪水也就不會再上漲了。壽縣城牆高於石獅子頭,當然洪水不會淹進城來。
關於孤山的硤石山,還有一段美麗的傳說。相傳大禹治水時,見淮河流到鳳台縣的硤石山時被阻擋,無路可走的河水屢屢造成水患。於是大禹將硤石山一劈為二,讓淮河水從劈開的峽穀中奔流而過。為了紀念大禹的豐功偉績,人們在東硤石山頂修建了“禹王亭”,以表達沿淮人民的敬仰之情。
8月上旬水勢穩定下來,圍城大水緩緩下降。東淝河也收斂起它暴虐的凶態,乖乖地回到了主河道中。但洪水肆虐過的四鄉滿目瘡痍,房倒屋塌,屍橫遍野。幸運保住性命的災民四處流浪、賣兒賣女,真是一片淒涼!據報紙報道,政府已在賑災了。但實際情況到底如何,恐怕隻有災民知道!
8月底,這場全國範圍的特大水災,才陸陸續續趨於終結。9月初,煥輝終於先後收到了盼望已久的省立安慶第一中學和省立合肥第三中學的錄取通知書,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安慶一高”。此時,他的心早已飛向了省會安慶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