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登高帶上車鑰匙出門了,把潘山河的哭聲關在屋子裏。一個本應該美好的周末就這麽被毀掉了!他一直有計劃在周末裏開車帶著孩子出去玩,爬爬山,到效區農村買些田間地頭新鮮的瓜果蔬菜,哪怕隻是到某條靠河邊的林陰路走一走,讓水汽濕潤他們的皮膚,把一家人的笑容留在相機的鏡頭裏。可早上孩子要去上補習班,到了下午孩子又找各種借口呆在家裏,隻為了玩遊戲,他的計劃從來沒有實現過。孩子不愛出門,黃惠美也不喜歡。黃惠美喜歡呆在家裏看電視劇或是上網查看各種秒殺產品,出門唯一能讓她開心的事情就是參加周末商家推出的各種打折活動。今天這時間她本應該到家的,之前打了電話來說附近超市有優惠大酬賓活動,她去轉轉。潘登高知道這一轉可以轉上三四個小時甚至更久,有一些互動遊戲會有獎品,黃惠美必定熱情參與,經常能帶回些麵紙、雨傘、環保袋什麽的,回到家又一定會興奮地講述整個獲獎的過程,顯示出她的聰明與能幹,潘登高得把電視聲音調大才能蓋了去。

慶幸的是,他和她離婚了。

潘登高和黃惠美在半年前辦了離婚手續,黃惠美在法律上已經是潘登高的前妻了。離婚的主意是黃惠美想出來的。黃惠美單位在新開發區準備起新的宿舍樓,她跟潘登高說,現在的房子這麽貴,我們怎麽也要為兒子掙下一套房來。她盤算好了,隻要離了婚,把房子歸到潘登高名下,她成無房戶後以她的資曆分到一套小三房是完全沒有問題的。潘登高聽到黃惠美的主張,心裏先是生出一絲鄙夷,鄙夷黃惠美無所不用其極的算計,他們如今住的房子是三居室的,夠住了,地段也不錯,家裏還有一筆不大不小的存款,除了那輛他向往多年的車子,他沒有其他奢望,不會處心積慮地撈好處,像這種以假離婚騙房的手段,他不會去做,半分念頭都不會起。黃惠美一貫大大小小的便宜都要貪,潘登高心裏對她自然看不起,這種看不起由來以久。按往常,他肯定會否定黃惠美的想法,但這一次與往常不一樣,黃美提出的是離婚啊,他的心裏鄙夷過後又生出彩雲般絢爛的喜悅,離婚呐,這可是他一直壓在心底多年,不敢提也不能提而逐漸放棄的想法,現在,黃惠美突然提出來了,像打開地獄之門,讓執叉的魔鬼溜出來了。不管目的如何,結果是誘人的。

結婚頭幾年,潘登高經常想到離婚。當年是黃惠美追的他,他對她不滿意,但也沒有反抗得很激烈,他歸結於自己麵皮薄,不懂得拒絕別人,無論如何,他們最終結婚了,還很快有了孩子。他看不慣黃惠美吃飯的樣子,嘴裏塞滿東西的時候還要和他說話,她還要用這張嘴教訓孩子說東家長西家短,他不敢看她的嘴,看著他就沒有了食欲;他不喜歡聽她耍小聰明到處討好上級、貶損同事的行事主張;他不喜歡她的兩個哥哥,做的是販賣假貨的勾當,經常還把假貨收到他們家裏來,她還幫忙著推銷……怎麽可以和這樣的女人過一輩子呢?早知如此還不如單身呢。早些年,離婚的念頭時時盤恒在他的心頭,但也隻限於想想,一直沒有提出來,他想她的那些錯處要作為離婚理由提出來,是誰也不會相信的,是拿不上台麵來說的,日子過久了,這份心也麻木了,孩子逐漸長大,日子就這麽過著吧。

晴天霹靂般的,離婚一詞從黃惠美的嘴裏提出來了,他真是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他就像在賣假古董的攤上突然發現一枚真品,不能讓賣家看出驚喜,得小心翼翼掩蓋那份急切占有的心情,甚至還得同時買上一兩件假貨,讓真品混於其中。他故作不以為然地說,別人肯定猜得出是我們是假離婚,到時告上你一狀,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黃惠美說,告什麽告,我有正規的離婚證,誰能說什麽。潘登高說,離婚的理由呢?黃惠美說,這年頭離婚的理由來來回回不就是原配被小三擠走了嘛。潘登高說,為什麽一定要把髒水潑到我身上呢?黃惠美說,這節骨眼上,我不是越慘越好嗎?我還要住到單位的單身宿舍去,我要讓單位裏的人都看到我被拋棄了、落難了,慘到連住的地方都沒了,那樣一來分房的阻力就小了。潘登高說,你另外找理由吧,就算你能騙到一幢別墅我也不能這麽讓自己的名聲被糟蹋了,我的臉還要呢。黃惠美說,你這人真是死板,臉麵頂個屁用啊?我也隻是去跟領導說說,又不會滿大街地宣傳,反正我們單位上又沒有幾個人認識你。再說了,你有臉麵難道我沒臉麵啊,我被老公拋棄還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笑話呢?我們就算是為兒子犧牲一回了。潘登高說,這麽大的事情,你要考察周全。他把責任全部推給黃惠美。黃惠美見一貫正直的潘登高沒有強烈反對她這一見不得光的計劃,便開始進一步策劃並加與實施了。

不幸的是,雖然離婚手續辦了,潘登高卻沒有享受到他原先預想的離婚帶來的解脫、自由、輕鬆等感受。黃惠美搬到單位住以後,兒子的飲食起居全部落到他頭上,好在他不是個喜歡應酬的人,家務事也經常做,還算扛得下。讓他反感的是,黃惠美時不時殺回家來,一回來兩瓣嘴唇就合不上了,不是這不對,就是那不對,以一個女主人的姿態批評丈夫的失職。這都還不是讓潘登高火燒起來的關鍵,關鍵是家裏那筆60萬元的存款,黃惠美準備要拿去買房了。在黃惠美眼裏這已經是占了大便宜,這隻花上60萬的福利房在市場上要值上百萬呢。可這筆60萬的存款在潘登高心裏早已經有了它的用途。

潘登高沒有什麽不良嗜好,不抽煙、不酗酒,沒有誹聞,身體健康。家裏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早已經還完房貸,他們還有一輛十來萬的小車,無論怎麽說他們都算是有車有房了。誰也不知道潘登高的心裏隱藏著一個較為奢侈的念頭,那就是擁有一輛越野車。潘登高從來沒有對人說過,隻是,當在馬路上看到那樣一輛車子飛馳,他無論在幹什麽,必定走神,他的神會隨那車會走上一段,跑上幾個路口。家裏現在這輛車當時是就著黃惠美買的,紅色,1.4升,空間小,女性特征明顯。黃惠美有一次開車撞死了一隻狗,那以後患上開車恐懼症,潘登高就掌控了方向盤,他有多不樂意啊!幾年前,當家裏存款達到30萬元的時候他提出過換車,用分期付款的方式,跟黃惠美剛開個頭就被打回來了,女人說你還有這虛榮心啊,我們買車子是用來代步的,又不來跟人比速度比豪華的。他不承認自己是虛榮心,男人開輛好車的心情,有時候等同於娶個美女老婆的心情吧,這跟女人又怎麽說得清楚呢?他的同事們朋友們喜歡在周末駕車到郊外去遊玩,節假日也成群結對地自駕遊,這是他喜歡的生活方式,他都拒絕了,隻因為他不想開著那輛底盤低,女性特征明顯的車子出遊。他要的是一輛越野車,像騎著一匹高高大大的馬,自由自在,揮灑自如。如果他有這樣一輛車,他能一直將它開到青藏高原去,站在藍天白雲下,空曠的野地裏,像一個騎馬的獵人。夢裏幾次縈回啊!

潘登高喜歡的那一款車他到四S店裏去試駕過很多次,幾年來價錢也跌了幾回。家裏的存款已經超過購車款了,他一直在等著一個合適的時機再跟黃惠美說這件事,慢慢做黃惠美的工作,說服她,那怕是拿出一部分錢付首付,剩下的分期付款。現在已經沒有這可能了,存款全部用於買房。當人感覺自己越來越、越來越接近某個目標的時候,就像站在椅子上伸手踮腳尖去夠天花板上的懸掛之物,觸手可及之時腳底下的椅子突然被人抽走,人摔到地上那可是有四分五裂之痛的。潘登高就是這種感覺,他甚至覺得這一理想的破滅太絕望,他不可能再等上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