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沒有完全醒過來。我用力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些:“那你還有什麽好擔心的,羅傑?這不正是你們想要的結果嗎?”

“呃,是的,當然。但是——”他沒再往下說。

“但是什麽?我不明白。你們為今天這個結果奮鬥了這麽多年。現在,終於實現了——然而你看上去就像是個想從婚禮上逃走的新娘。為什麽?無能的家夥們下台了,能幹的人終於出頭了。不是嗎?”

“呃——你的政治經驗還不成熟。”

“這還用說嗎?我在競選童子軍巡邏隊長的時候就被收拾了,從此我與政治無緣。”

“好吧,你得明白,時機非常重要。”

“我父親也總這麽教育我。羅傑,我怎麽覺得你寧願吉洛迦政府仍在台上呢?你說他們先開槍了?”

“讓我解釋一下。我們真正想要的是動議對現政府進行不信任投票並取得勝利,從而逼他們參與大選——但是,由我們來選擇時機,也就是我們覺得能贏得大選的時候。”

“哦。那你覺得你們現在還贏不了?你覺得吉洛迦會再次當選五年——至少人類黨會再次當選?”

克裏夫頓若有所思地說道:“不是。我覺得我們的贏麵很大。”

“嗯?我可能睡昏頭了。你們不想贏?”

“當然不是。但是,你看不出這次辭職對我們造成了多大的影響嗎?”

“看不出來。”

“好吧,現任政府可以在五年之中的任意時間點下令舉行大選,這是憲法規定的。通常,他們會在時機對他們最有利的時候這麽做。但是,他們不會在宣布大選和大選真正完成的這段時間內辭職,除非被逼著這麽做。能聽懂嗎?”

我覺得這種安排聽上去的確有點奇怪,雖然我對政治並不了解:“算是吧。”

“但是,這次吉洛迦政府已經定好了大選的時間,卻又集體辭職了,讓整個帝國都處於無政府狀態。因此,皇帝必須召見某人,令其組成一個看守政府,直至大選結束。根據法律,他可以選擇大議會裏的任何一名議員,但是根據先例,他其實沒的選。當某個政府集體辭職——不是重組而是整體都下台——皇帝必須召見反對黨的領袖來組成看守政府。這對我們的體係至關重要,它能防止辭職隻是成為一種姿態。過去也試過其他很多辦法,有些辦法造成了換政府如同換**一樣頻繁。現在的這種體係能確保有一個負責任的政府。”

我忙著理解他的話,差點沒聽到他接下來的重點:“因此,自然地,皇帝已詔令邦夫特先生前去新巴塔維亞。”

“嗯?新巴塔維亞?”我還在想著,自己還從未去過帝國首都呢。我隻去過月球一次,然而我所從事的事業使得我既沒有錢也沒有時間做一次順道遊玩。“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好吧,我無所謂。要是湯姆號沒法很快回到地球上,你應該會有其他辦法把我送回家吧。”

“什麽?老天,先別擔心這個。時機成熟時,布洛德本特船長總有辦法把你送回去的。”

“對不起。我忘了你心裏在想著其他更重要的事,羅傑。現在,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我想盡快回家。不過,在月球待上幾天,甚至是一個月,也沒問題。我手頭沒什麽急事。謝謝你親自來跟我說這個消息。”我觀察著他的臉,“羅傑,你幹嗎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

“你還不明白?皇帝要召見邦夫特先生。那可是皇帝啊,夥計!邦夫特先生還沒康複,沒法出席。他們走了一步險棋——可能會把我們將死!”

“嗯?等等。慢點說。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但是,朋友,我們沒在新巴塔維亞。我們離那兒有一億英裏、兩億英裏,還是好幾億英裏?到時候卡佩克醫生一定能治好他,不是嗎?”

“呃——希望吧。”

“你們不確定?”

“我們沒法確定。卡佩克說相關醫療數據太少,無法判斷這麽大的劑量對人體的影響。一切都取決於個體的身體條件和施用了何種藥物。”

突然間,我想起了某個替角曾在我演出之前偷偷給我下了強力瀉藥。(不過我還是堅持演完了,證明精神能戰勝肉體——然後把他開除了。)“羅傑——他們最後給他注射的超大劑量,不僅僅是因為惱羞成怒——更是為了目前這個局麵做準備!”

“我同意。卡佩克也是這麽認為的。”

“嘿!要真是這樣,意味著吉洛迦本人就是綁架的幕後主使——我們竟然讓一個流氓來管理整個帝國!”

羅傑搖了搖頭:“不一定。可能性不大。不過,這的確表明了行動者的幕後主使和人類黨這台機器的操控者是同一夥人。然而,你無法牽扯到他們,他們都高高在上,廣受尊敬。我猜他們可能給吉洛迦帶了個話,說時間到了,需要他倒下裝死——並設法讓他服從了。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繼續說道,“他們並沒有暗示他為什麽是現在。”

“老天!你的意思是帝國的一把手就這麽下台了,隻是因為幕後有個人命令他這麽做?”

“恐怕是的。”

我搖了搖頭:“政治真是個肮髒的遊戲!”

“不是,”克裏夫頓立即糾正道,“遊戲本身並不肮髒,隻是有時你會碰到肮髒的選手。”

“我看不出有什麽分別。”

“分別大了。在我看來,吉洛迦是個三流角色,一個小醜,為惡棍服務的小醜。但是,約翰·約瑟夫·邦夫特絕對一流,而且他從未當過任何人的小醜。當他是追隨者時,他相信自己的道路;當他是領導者時,他依靠的是大家的信任!”

“我明白了,”我謙虛地說道,“話說回來,我們該怎麽辦?達克有沒有故意放慢速度,好讓他在湯姆飛到新巴塔維亞之前能康複?”

“我們不能拖。我們的推力不用超過一個重力加速度,沒人會期待邦夫特在這個年紀下還讓心髒承受不必要的壓力。但是,我們不能拖延。皇帝召見你時,你就得去。”

“那怎麽辦?”

羅傑看著我,沒有回答。我變得緊張了:“嘿,羅傑,不要有什麽瘋狂的想法!這跟我沒關係。我已經完成任務了,最多是在船上再露一兩次臉。不管是否肮髒,政治不是我的遊戲——付我錢,送我回家,我連選民登記都不想參與!”

“你可能什麽都不必做。卡佩克醫生應該能醫好他。不過,即便沒能醫好,也不是什麽難事——跟收養儀式不是一個量級的——隻需要在皇帝麵前——”

“皇帝!”我幾乎就要尖叫了。和多數美國人一樣,我不懂貴族體係,也不讚同這種機製——而且內心還隱藏著對國王的恐懼。畢竟,我們美國人是從後門加入的。我們簽署協議以聯邦身份加入帝國,換取對帝國事務的話語權時,在協議中明文規定了我們的本地機構、我們的憲法等不會受到影響——而且還達成了默契,即皇室成員不得訪問美國。這或許不是件好事。要是我們常能見到皇室,或許我們也就不會太把他們當回事了。不管怎麽說,“民主的”美國女人比任何人都急於出現在皇宮裏,這一點已經臭名遠揚了。

“別緊張,”羅傑回複道,“可能你什麽都不用做。我們隻是想做好準備。我想告訴你的是,看守政府不是問題。它不會批準任何法律,也不會更改任何政策。我會處理好各種工作。你要做的隻是——如果情勢所逼——正式覲見維勒姆皇帝,最多再加上出席一兩次事先安排好的記者招待會——取決於他什麽時候能康複。比你已經完成的工作簡單多了——而且,不管是否會用到你,我們都會付你錢。”

“該死的,這和錢沒關係!這——好吧,用戲劇史上某位著名角色的話來說——‘別把我卷進去’[1]。”

羅傑還沒來得及回答,比爾·寇斯曼就衝進了我的艙室,連門都沒敲。他看了看我們,隨後對著克裏夫頓尖銳地說道:“你跟他說了?”

“說了,”克裏夫頓回答道,“他拒絕了。”

“嗯?他傻了?”

“我沒傻,”我回答道,“順便提醒一句,比爾,你剛進來的那扇門上有個適合敲門的好地方。在我們這個行當裏,規矩是敲一下然後大聲問:‘我方便進去嗎?’希望你能記住我的話。”

“哦,別廢話了!我們有急事。你為什麽拒絕了?”

“我沒說廢話。這不是我當初應承的工作。”

“垃圾!你是不是太蠢了,斯麥思,你意識不到你已經陷得太深,無法脫身了嗎?別逼我們。”

我走過去抓住了他的胳膊:“你在威脅我嗎?如果是的話,我們到外麵去解決。”

他掙脫了我的手:“在飛船裏嗎?你真的是頭腦簡單,是嗎?你那個榆木腦袋還沒想明白,這一切其實是你自己造成的?”

“你什麽意思?”

“他的意思是,”克裏夫頓回答道,“他相信吉洛迦政府的倒台,和你昨天的演講有直接關係。他甚至可能是對的。不過,這些都是題外話。比爾,盡量禮貌點,好嗎?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我太震驚了,難道吉洛迦的辭職真的是我造成的?我都忘了想打碎他牙齒的衝動了。他們真的這麽想?我承認它是個精彩的演講,不過它能造成這種結果嗎?

好吧,如果真的是它造成的,那它就是個特快專遞。

我若有所思地說道:“比爾,難道你是在抱怨我演講的效果太好了,以至於你都不滿意了?”

“嗯?才不是呢!你的演講很爛。”

“是嗎?你怎麽張口就來?你是說我的演講很爛,爛到人類黨受不了了,直接辭職了,是嗎?”

寇斯曼一副被冒犯了的樣子,剛想回嘴,卻看到了克裏夫頓在強忍住笑容。他狠狠瞪了一眼,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隻好聳了聳肩,說道:“好吧,渾蛋,算你對,演講可能跟吉洛迦政府倒台沒關係。不說了,我們還有活要幹。你不想繼續幫我們了,算怎麽回事?”

我看著他,勉強控製住了自己的脾氣——這又是邦夫特的影響,扮演一個溫和的角色會使得演員本人的內心也變得溫和。“比爾,你怎麽又張口就來?你早就明確說了,我就是個雇來的幫手,因此我沒有義務承擔工作職責之外的責任,我的工作已經完成了。你不能再雇我幹其他工作,除非它適合我。問題是它不適合!”

他剛想開口,我打斷了他:“我說完了。出去吧。這裏不歡迎你。”

他吃了一驚:“你以為你是誰,你無權給我下令。”

“我誰也不是,你不也說過我誰也不是嗎?但這裏是我的私人房間,船長分配給我的。所以你要麽自己出去,要麽被扔出去。我不喜歡你的態度。”

克裏夫頓輕聲說道:“出去吧,比爾。無論怎麽說,目前這裏是他的私人艙室,所以你最好還是走吧。”羅傑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我覺得還是我們兩個都走吧,問題一時半會兒解決不了。頭兒,那我們走了?”

“好的。”

我獨自坐著想了幾分鍾。我對自己不滿意,竟然讓寇斯曼把自己惹怒了,盡管隻是拌了幾句嘴。沒有風度。不過,我在腦子裏又回憶了一遍,確定了我與寇斯曼之間的意見不合並沒有影響到我的決定。在他出現之前,我就已然下定決心了。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我喊道:“是誰?”

“布洛德本特船長。”

“進來,達克。”

他進來坐下了,卻在頭幾分鍾裏隻顧拔著自己手指上的倒刺。終於,他抬起頭說道:“我要是把那個討厭鬼關禁閉,你會改主意嗎?”

“嗯?這船上還有禁閉室?”

“沒有。不過要造一個也簡單。”

我緊緊盯著他,想看清他那個棱角分明的腦袋裏到底在打什麽算盤。“如果我提出要求,你真的會把比爾關禁閉?”

他抬眼看著我,揚起了一條眉毛,狡猾地笑了。“不會。做出這種事的人是當不了船長的。我甚至都不會接受來自他的這種命令。”他揚頭衝著邦夫特的房間示意了一下,“有些決定必須由自己來做出。”

“沒錯。”

“嗯……我聽說你剛做出了個決定?”

“沒錯。”

“行吧。我對你產生了很大的敬意,夥計。剛見到你時,我以為你是個靠臉和打扮吃飯的人,草包一個。我錯了。”

“謝謝。”

“所以我不會乞求你。隻要告訴我:跟你商討一下相關因素會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你考慮周全了嗎?”

“我已經決定了,達克。我不想再卷進去了。”

“好吧,可能你是對的。對不起,看來我們隻能希望他盡快好起來了。”他站起身,“順便說一句,佩妮想見你,要是你現在還不打算再睡一覺的話。”

我冷笑了幾聲:“是順便說的嗎,嗯?順序對嗎?不是該輪到卡佩克醫生來‘說服’我嗎?”

“他不來了,在忙著治療邦夫特先生。但是,他讓我給你帶個話。”

“什麽?”

“他讓你‘下地獄吧’。我稍微婉轉了一點,但意思是一樣的。”

“他真的這麽說了?好吧,告訴他我會在火堆旁給他留個座位。”

“佩妮能來嗎?”

“噢,當然!不過,你可以告訴她這是在浪費時間,答案仍然是‘不’。”

然後,我就改變決定了。承認吧,在森林情欲的氣味麵前,她的話怎麽顯得那麽有邏輯。佩妮並沒有使用不公平的手段,她甚至都沒流眼淚——而且我連一根手指也沒碰過她——但是,我就是不停地在讓步,直至沒有任何可讓的地方。無法逃避的結局,佩妮就像是救世主,她的真誠無法抗拒。

跟我去新巴塔維亞路上的努力相比,我在去火星路上的鑽研不值一提。我已經基本掌握了角色,現在要做的就是充實背景,讓我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成為邦夫特。盡管此行的目的是覲見皇帝,但一旦我們到了新巴塔維亞之後,我可能不得不麵對成百上千個人。羅傑打算用警衛把我圍起來,對於任何一個想避免幹擾的公眾人物來說,這種安排也屬正常。盡管如此,我還是得見人——公眾人物就是公眾人物,無法避免。

我想嚐試的這場走鋼絲表演,幸虧有了邦夫特的法利檔案——可能是最棒的——才變得可能。法利是一位二十世紀的政治經紀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曾服務於艾森豪威爾。他發明的記錄人物關係的方法,在政治上起的作用與德國人發明的參謀對戰爭的作用一樣具有革命性。然而,在佩妮給我看了邦夫特的法利檔案之前,我從未聽說過有這種東西。

它是一本關於人物的檔案。當然,政治藝術就是關於人物的。檔案包含了邦夫特在漫長的政治生涯中見過的所有的(或幾乎所有的)人。每份卷宗都詳細記載了邦夫特通過他本人的接觸而采集到的個人信息。任何信息,不管該信息是如何瑣碎——事實上,“瑣事”通常是第一個記錄:妻子、孩子和寵物的姓名及綽號、愛好、食物和飲料的口味、偏見、怪癖,等等。接下來的是每次邦夫特和那個人交流的時間、地點和評論。

隻要有可能,他總是會附上照片。檔案裏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線上資料”,即通過搜索得來而不是邦夫特本人親自采集的信息。這取決於被記錄者的政治地位。有些人物的“線上資料”是一篇好幾千字的個人傳記。

佩妮和邦夫特都佩戴著微型記錄儀,由身體的熱能供電。如果邦夫特是一個人,他會找機會往自己的儀器裏記錄——在洗手間、在車裏,等等。如果佩妮跟著他去了,她會負責記錄,她的儀器看上去就像是塊手表。佩妮沒空去將記錄轉錄到微縮磁帶上。傑米·華盛頓手下有兩個女孩是全職幹這個的。

佩妮給我看了法利檔案,厚厚的一大堆——真的很厚,而且每卷磁帶上都記錄了至少一萬個詞語——然後對我說這些都是邦夫特熟人的個人信息。我怨叫了一聲(就是抱怨和尖叫的混合聲,夾帶著強烈的情緒):“上帝,可憐可憐我吧,小姑娘!我跟你說,這活兒沒法幹。誰能記住那麽多東西?”

“還用問嗎?當然記不住。”

“你剛才不是說過,這些都是他記住的關於朋友和熟人的信息?”

“不完全是。我說這些都是他想記住的東西。但因為不可能全記住,他才會做這份檔案。別擔心,你不必記住所有的東西。我隻是想讓你知道它的存在。我的工作就是確保他在遇到某人之前有一兩分鍾的時間查閱一下法利檔案。如果有類似情形出現,我會用同樣的方法保護你。”

我看著她投影在桌麵上的法利檔案。

桑德斯先生,應該來自南非比勒陀利亞。他有一隻鬥牛犬,名叫傷風小牛仔,幾個性格各異且無趣的孩子,他還喜歡往威士忌裏加一片檸檬。

“佩妮,你不是想說邦夫特先生會假裝記得這種小細節吧?這讓我覺得有點假。”

佩妮並沒有因為我非議了她的偶像而生氣,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曾經也這麽想過。但是你的想法不對,頭兒。你曾經寫下過你朋友的電話號碼嗎?”

“嗯?當然。”

“這屬於不誠實的行為嗎?你會跟你的朋友道歉嗎,因為你對他不上心,連他的號碼都記不住?”

“嗯?好吧,我投降,我說不過你。”

“如果他的記憶力足夠好,他會把這裏的東西都記下來。正因為記憶容量有限,他這麽做,並不比在日曆上做標記以免忘了朋友的生日顯得更假。這檔案其實就是一大本備忘錄,記下所有的信息。況且,它還有其他作用。你遇到過真正的大人物嗎?”

我回憶著。佩妮指的肯定不是演藝界裏的人物,她幾乎都不知道他們的存在。“我曾經見過沃菲爾德總統。當時我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你還記得任何細節嗎?”

“還用問嗎,當然。他說:‘你怎麽摔斷的胳膊,孩子?’我說:‘騎車子摔的,先生。’然後他說:‘我也在騎車子時摔過,不過摔斷的是鎖骨。’”

“要是他還活著,你覺得他還記得這段對話嗎?”

“當然不會。”

“他有可能還記得——他可能把你記在了法利檔案中。檔案裏還包括了那個年齡段的其他男孩,因為男孩會長大,變成男人。我想強調的是,像沃菲爾德這樣的高層人物見過很多人,多到他們記不住。每一個麵目模糊的群眾都記得與名人會麵的細節,但是,每個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其實是他自己——任何一個政治家都不能忘了這一點。因此,要是政治家能記得普通人記住的一些從前會麵時的細節,會讓人覺得他很有禮貌、很親民、很溫情。這是政治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讓佩妮展示了法利檔案中關於維勒姆皇帝的記載。它很短,一開始我覺得沮喪,隨後我意識到這意味著邦夫特和皇帝並不熟,可能隻在官方場合下見過幾次——邦夫特首次擔任首相時,老皇帝弗雷德裏克還沒去世。檔案裏也沒有線上搜索到的生平資料,隻有一個備注,“請參閱奧蘭治皇室”。我沒有去參閱——沒時間去瀏覽好幾百萬字的皇室曆史,而且,我在學校時的曆史成績還不錯。我隻想知道,邦夫特是否掌握了一些其他人不了解的有關皇帝的信息。

我還意識到法利檔案肯定還記錄了飛船上所有的人,因為第一他們都是人,第二邦夫特都見過他們。我讓佩妮調取相關資料,她顯得有點吃驚。

很快,我就變成那個吃驚的人了。湯姆·潘恩上裝著六個大議會議員。羅傑·克裏夫頓和邦夫特先生,這兩位是情理之中的——但是,達克檔案中的第一條記錄是:姓布洛德本特,名達裏斯克,自由航行者高級成員。裏麵還提到了他擁有物理學博士學位,九年前還獲得過帝國手槍大賽冠軍,並以“操舵能手”的筆名出版過三本詩集。我暗下決心,今後再不能以貌取人了。

邦夫特還在最下麵留下了字跡潦草的備注:幾乎無法拒絕女人——反之亦然!

佩妮和卡佩克醫生也是大議會的議員。甚至連傑米·華盛頓也是,我後來才意識到他來自一個“安全”選區——他代表了北歐地區,也是所謂的馴鹿與聖誕老人之地。他也是聖靈真理第一聖經教會的牧師,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個教會,但這說明了他為什麽成天繃著臉異常嚴肅的樣子。

我尤其高興能讀到佩妮的信息——尊敬的佩內洛普·塔利亞菲羅·拉塞爾小姐。她擁有喬治城大學的政府管理碩士學位和衛斯理大學的學士學位,對於這一點我倒是沒覺得意外。她代表了不從屬於任何地方的大學裏的女士們,另一個“安全”選區(後來我才知道),因為在這些人中,開拓黨黨員人數是其他黨派人數的五倍。

下麵記載著她手套的尺寸,她的身材比例,她對顏色的喜好(我可以在穿著方麵給她些指導),她對氣味的偏好(當然是森林情欲),以及其他很多的細節,多數都無關緊要。不過,其中還有一段“評論”:真誠到病態——算術差——為幽默感而自豪,但其實她並不幽默——注意節食,但嗜食加了糖的草莓——母親情結重,想照顧所有活著的生命——無法抗拒閱讀任何印刷品。

最後跟著一段邦夫特手寫的附錄:哈,小卷毛,又在偷看!

我把檔案還給佩妮時,問了她是否看過自己的記錄。她讓我別管閑事!隨後她又紅著臉跟我道歉了。

我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學習上,不過我還是抽空仔細審視並加強了外貌方麵的相似度,用色卡檢查了半永久染色的色澤,更為仔細地修飾了皺紋,加了兩顆痣,並用電動刷固定了整個造型。這意味著我在重新找回我自己的臉之前要撕掉一層皮膚。代價是值得的,因為隻有這樣,妝容才不會被破壞,也不會被丙酮弄花,更能抵抗麵巾紙之類的“有害物質”。我甚至還對照著卡佩克保存在邦夫特醫療檔案裏的照片,在“瘸”腿上加了條傷疤。即便邦夫特有妻子或是情人,她也無法僅憑外貌輕易分辨出假扮者和本尊。化好妝不容易,但它解放了我的頭腦,讓我可以集中精力去處理扮演中的困難部分。

整個航行過程中,我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理解和吸收邦夫特的想法與信仰之上,簡單來說就是熟知開拓黨的政策。不誇張地說,他本人就是整個開拓黨,不光是它的最高領導,也是它的靈魂和代言人。在它成立之初,開拓主義隻不過是所謂的“天命論”運動,是一個多團體的烏合之眾,各團體之間隻有一個相同之處:相信宇宙邊疆是決定人類未來的最重要因素。邦夫特規範了開拓黨的倫理和使命,那就是自由和平等必須與帝國的旗幟一起飄揚,他一直在強調一點,即人類決不能再犯白人在非洲和亞洲犯過的錯誤。

不過,我被事實搞糊塗了——我在這方麵就是個弱智——開拓黨早期的曆史看上去和現在的人類黨幾乎一樣!我以前沒有意識到,黨派跟人一樣,隨著年齡的增長也會發生改變。我依稀知道人類黨起源於開拓主義運動的一個分支,但是我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實際上它是不可避免的。隨著那些沒有將目光投向天空的黨派逐漸被曆史淘汰,不再參與角逐,唯一一個走在正確道路上的黨派必定會分裂成兩個。

這些都是後話了。我的政治教育並沒有進展得這麽快。開始時我隻是讓自己沉浸於邦夫特的言論之中。沒錯,我在航程中已經做過一次演講了,但那時我隻是在模仿他說話的方式,現在我在學習他說過的話。

邦夫特是個出色的演講家,但在辯論時會變得過於尖刻。例如,之前在與火星巢穴簽署《第穀睦鄰條約》時引發了頗多爭議,他就此在新巴黎發表過演講。正是這份條約讓他下台了:他強行在大議會通過了條約,但是聯盟因此而產生裂痕,在接下來的不信任投票中輸了。盡管如此,吉洛迦也不敢毀約。我懷著特別的興趣聽了他的演講,因為我自己也不喜歡這份條約。火星人必須在地球上獲得跟地球人在火星上擁有的同等權利,這種理念令我厭惡——直到我訪問了凱凱凱巢穴才最終改變。

“我的對手,”邦夫特沙啞的嗓音說道,“想讓你們相信,人類黨所謂的口號,‘人類擁有、人類治理、人類利益的政府’,是林肯不朽名言的現代版。但是,聲音是林肯的聲音,手卻是3K黨的手。他們的口號表麵光鮮,但內在的含義卻是‘所有各種生靈的政府,由人類治理,為了一小撮人的利益’。

“我的對手抗議說,我們肩負上帝的使命,要將啟示傳遍整個星係,將我們的文明傳播給野蠻人。這是勒莫斯[2]大叔的社會學——花兒盛開、鳥兒歌唱、歡樂的海洋!這是幅美麗的圖畫,然而畫框太小了,裝不下鞭子,裝不下鎖著奴隸的鐵鏈——還有牲口房!”

我漸漸發覺,即便自己還沒有成為一個開拓主義者,也至少成了個邦夫特的粉絲。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相信他話中的邏輯——實際上,我連它們是否有邏輯也不確定。但是,我的大腦現在處於接收狀態。我想充分理解他話裏的意思,這樣的話,若有必要,我就能重新組織語言,以他的方式說出來。

話說回來,他是個知道自己要什麽,以及為什麽要(更為罕見!)的男人。我被他深深吸引了,他讓我開始檢視自己的信仰。我為什麽而活著?

我的職業,當然!我在它之中長大,我喜歡它,我有一個堅定的、可能不太有邏輯的想法,那就是藝術值得我獻身——而且,它也是我唯一的謀生手段。除此之外呢?

我從來沒有被各種正經的倫理感動過。我研究過其中的一些——公共圖書館是窮演員最方便的休閑去處——我覺得它們就如同嶽母的吻一樣缺乏維他命。隻要有充分的時間和足夠的紙張,哲學家能證明任何東西。

我對用來教育孩子的道德理念也持有同種態度。它們中的大多數都太過天真,為數不多的、真正有意義的部分卻又太過世故,例如一個“好”孩子不應該打擾母親的睡眠,一個“好”男人應該在銀行擁有巨量存款,卻不去追究取得財富的手段。不,謝謝!

但是,連狗都有行為準則。我的是什麽呢?我該如何作為——或至少我覺得我該如何作為呢?

“演出必須繼續。”我一直相信自己遵守了這一信念。但是,為什麽演出必須繼續?有些戲的確不怎麽樣。簡單來說,因為你同意了要演,因為底下有觀眾,他們付了錢,每個人都值得你付出最精彩的演出。你欠他們的。你也欠著舞台人員、經理、製作人和公司裏的其他人——還有那些教會你演戲的人,以及曆史上的那些人,一直可追溯到露天劇場和石椅,甚至那些蹲在市場裏的說書人。高貴的責任。

我覺得這個說法可以應用到任何行業。“童叟無欺”,“貨真價實”,希波克拉底誓言[3]等。不要讓你的同伴失望。一分耕耘,一分收獲。這些說法都無須證明,它們是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永恒的真理,遍布整個星係的真理。

突然間,我瞥見了邦夫特的追求。如果世上存在著超越時空的倫理,那它們應該同等適用於人類和火星人。它們適用於任何行星和恒星係——如果人類不照此行事,他們不可能擴張到整個星係,因為總有更強的種族會因這種兩麵派行徑而打垮他們。

開拓的門票就是美德。“遇到冤大頭就不要放過”,這種哲學太狹隘了,無法與廣袤的星空抗衡。

不過,邦夫特宣揚的不都是甜蜜和美夢。“我不是個綏靖主義者。綏靖主義是一種詭辯,通過它人們可以享受團體的好處,卻不用付出代價——並且為他的欺詐戴上光環。議長先生,生命屬於那些不畏懼失去生命的人。這個議案必須通過!”說完後,他站起身,穿過走廊,去支持他黨內核心成員拒絕支持的軍事撥款。

或者:“表明立場!一貫要表明立場!有時你可能會錯,但是,拒絕表明立場的人永遠是錯的!上帝,請將我們從畏懼表明立場的懦夫手中拯救出來吧。讓我們站起來,讓他們數一數我們的數量。”(這段話是核心成員的內部會議,但佩妮用微型記錄儀把它錄了下來,之後邦夫特保存了它——邦夫特有曆史感,他是個出色的記錄保存員。否則的話,我就沒多少材料可學了。)

我覺得邦夫特是我這樣的人。或者說,我希望自己是那樣的人。能扮演這樣的人物讓我驕傲。

要是我沒記錯,在那段航程中,自打我答應了佩妮如果邦夫特無法出席,我會代他覲見皇帝之後,我就沒睡過覺。我想睡覺——沒必要在上台前搞得你的眼睛耷拉成狗耳朵一樣——但是,我被學習的內容吸引了,而且邦夫特桌子上的資料又是那麽多。一天二十四小時連續進行,不被打擾,想要幫助時又能及時得到,你難以想象在這種狀態下的學習進度有多快。

就在我們快要抵達新巴塔維亞時,卡佩克醫生進來跟我說道:“露出你的左胳膊。”

“為什麽?”我問道。

“因為我們不想你在皇帝麵前困得倒在地上。這東西會讓你在我們降落之前好好睡一覺。降落後我會給你解藥。”

“嗯?你覺得他還沒準備好?”

卡佩克沒有回答,而是給我打了一針。我想聽完那段我正在聽的演講,但我肯定在幾秒鍾內就睡著了。接下來我隻聽到了達克在恭敬地對我說話:“快醒醒,先生,快醒醒。我們已經降落在利珀斯海空天站了。”

[1] 指美國著名電影製片人塞繆爾·戈爾德溫,以幽默感著稱,“別把我卷進去”是他的一句頗具喜劇色彩的名言。

[2] 勒莫斯:羅馬神話中戰神馬爾斯的兒子,與雙生兄弟羅慕路斯一起建立了羅馬城。

[3] 希波克拉底誓言:西方醫生傳統上行醫前的誓言,希波克拉底乃古希臘醫者,被譽為西方“醫學之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