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月球沒有空氣,噴射飛船可直接降落。但是,湯姆·潘恩被設計成隻適宜停留在太空,與軌道空間站接駁,因此它隻能降落在一個支架上。我希望自己當時是醒著的,可以觀看降落過程。他們說,與之相比,用盤子接住一個雞蛋要簡單得多。達克是不超過六個有此能力的飛行員之一。

我甚至連湯姆坐在支架上是什麽樣子的也沒看到,我看到的隻是一連串的內壁,包括已連接上氣閘的登機橋,還有通往新巴塔維亞的真空管——在這些管子裏行駛的速度是如此之快,以至於在月球的低重力下,你在途中又陷入了失重狀態。

我們首先去了分配給反對黨首領的公寓。這是邦夫特目前的官方居所,他可以一直住到贏得(如果)接下來的選舉之前。這地方的輝煌讓我不禁開始想象首相官邸是什麽樣子。我相信,新巴塔維亞應該是有史以來擁有最多宮殿群的首都,遺憾的是你很難從外麵觀察到它——不過考慮到它是整個太陽係內唯一能抵禦氫彈的城市,這個小小的缺陷也就不算什麽了。或者,我應該說“防氫彈滲透”更恰當些,因為有些地表建築能夠被摧毀。例如,邦夫特的公寓就包括了一間藏在懸崖內的高層起居室,通過一個氣泡狀的陽台能看到群星和地球母親——他的臥室和辦公室躲在了一千英尺厚的岩層下,隻能搭私人電梯前往。

我沒有時間參觀整個公寓,他們在幫我換裝,以準備覲見。邦夫特在地麵上也沒有男仆,但羅傑堅持要“幫忙”(他起到了反作用)做最後的修飾。服飾是古典式的宮廷正裝,管狀的肥褲子,傻氣的上衣拖著一條羊角錘式的尾巴,上下都是黑色的。內衣由硬邦邦的白色胸墊、高聳的領子和白色的領結組成。邦夫特的內衣是一體式的,因為(我覺得)他沒有服裝師幫忙。正確的做法是這些東西要一件件分開穿上,領結要故意係歪一點以顯示這是手係的——不過,你不能指望一個人既懂得政治,又懂得曆史上的著裝藝術。

這是套難看的衣服,不過它的確很襯斜挎在胸前的維勒姆皇朝綬帶。我在一麵長鏡子裏打量自己,並對效果表示滿意。純黑白的背景突出了綬帶的顏色。傳統的服飾盡管難看,但它的確顯得莊重,就如同一位嚴肅的高級管家。我決定在等待接見期間都要保持儀態。

羅傑·克裏夫頓給了我一個卷軸,理論上裏麵應該寫著我提名的各個部長的名字。他又往我口袋裏塞了一份名單副本——飛船剛降落,傑米·華盛頓就起身將正本送往了皇帝的公務秘書處。理論上,接見的目的是為了讓皇帝告訴我他期待由我來組成政府,並由我遞上官員的任命推薦。在皇帝批準之前,我的推薦應該是個秘密。

實際上,選擇已然做出。整個航行期間,羅傑和比爾都在擬定內閣成員名單,並通過加密的官方通信渠道來回溝通,確保被提名者可接受任命。我研究了每個被提名者及其備選者的法利檔案。話說回來,名單也可以說是保密的,因為隻有在覲見完皇帝之後,新聞機構才會獲知。

我接過卷軸並拿起了法杖。羅傑嚇了一跳:“上帝,夥計,你不能拿著那玩意兒去見皇帝。”

“為什麽?”

“嗯?它是件武器。”

“它是禮儀武器。羅傑,任何一個公爵或是小男爵都帶佩劍。我要帶著它。”

他搖了搖頭:“他們必須帶。你不懂這背後的古老律法嗎?他們帶著佩劍,象征著他們本人有義務用武力保衛他們的領主。但你隻是個平民,照傳統你不得佩帶任何武器。”

“不對,羅傑。如果按照你的意思做,我們會錯過良機。我知道什麽是精彩的表演,我這麽做才是對的。”

“我好像沒聽懂你的意思。”

“好吧,聽著,如果我帶了法杖去皇宮,消息今天就該傳到火星了吧。我的意思是傳到巢穴裏?”

“嗯?應該吧。是的。”

“當然會。我相信每個巢穴裏都配備了影像接收裝置。在凱凱凱巢穴裏我就看到了很多個。他們跟我們一樣,都密切關注著帝國裏的新聞。不是嗎?”

“是的。至少長老們會。”

“如果我帶了法杖,他們會知道。如果我沒帶,他們也會知道。它對他們意義重大,它意味著是否合乎規矩。沒有哪個成年火星人在出巢之後或是出席慶祝儀式時不帶著法杖。火星人也曾覲見過皇帝,當時他們帶著法杖,不是嗎?我願意用命來打賭。”

“是的,但是你——”

“你忘了我也是個火星人。”

羅傑仿佛陷入了沉思。我繼續說著:“我不僅僅是約翰·約瑟夫·邦夫特,我也是來自凱凱凱巢穴的凱凱凱傑傑傑恩。如果我不帶法杖,那我就嚴重違背了規矩——老實說,當消息傳到那邊時,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麽後果。我對火星人的習俗了解得還不深。現在,咱們反過來說。當我拿著這根法杖走過走廊,我就是一個皇帝即將封為首相的火星公民。這對巢穴來說意味著什麽?”

“我承認我沒考慮周全。”他緩慢地回答道。

“我也還沒想透,但是我必須做出決定。邦夫特先生應該會想透吧——甚至在他接受收養邀請之前就想透了?羅傑,我們抓住了老虎的尾巴,唯一能做的就是騎上去。我們不能放了它。”

就在這時,達克出現了。他讚同了我的決定,並對克裏夫頓的猶豫表示驚奇:“是的,我們要做的事沒有先例,羅傑——但是,在我們成功之前,我們還將製造更多的先例。”然而,在看到我拿法杖的姿勢後,他發出了一聲尖叫:“上帝,夥計!你想幹掉誰嗎?或是在牆上戳個洞?”

“我沒按按鈕。”

“謝謝你的好心!你連保險都沒關。”他小心翼翼地從我手裏接過了它,說道,“你轉一下這個環——把這個塞到槽裏——它就隻是一根棍子了。噓!”

“哦,對不起。”

他們送我到了皇宮的更衣室,並把我交給了維勒姆皇帝的侍從官帕蒂爾上校。他是個麵目和藹的印度人,身著炫目的皇家太空軍製服,舉止相當優雅。他對我鞠躬的角度肯定用遊標卡尺量過。它表示我即將成為首相,但還沒正式當上,同時雖然我官位高於他,但不管怎樣仍是個平民——然後在這個基礎上再減去五度,因為他右肩上佩戴著禦賜綬帶。

他瞥了法杖一眼,平靜地說道:“那是火星人的手杖,是嗎,先生?有意思。恐怕你得留它在這兒——為了安全。”

我說道:“我要帶著它。”

“先生?”他揚起了眉毛,等著我糾正自己那明顯的錯誤。

我換上了一副邦夫特用來對付傲慢者的慣常表情。“夥計,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我會管好我自己的。”

他的臉立刻變得毫無表情:“好的,先生,請跟我來,好嗎?”

我們在通往大殿的走廊裏停了下來。遠處高台上的王座仍然空著。大殿兩旁站著兩排長長的貴族和內廷官員,都在等著。我猜帕蒂爾肯定是給了什麽信號,因為皇家樂聲突然響起,我們都停止了動作,帕蒂爾如同機器人一樣筆挺,我自己則是微駝著背,符合一個過分操勞的中年人在這種場合下不得不竭力站好,以應付宮廷禮儀的樣子,整個宮廷仿佛櫥窗裏的陳列品一般。我希望我們永遠不會放棄這種正式的宮廷慶典,貴族們穿著盛裝,持矛手們盔甲鮮明,分外壯觀。

伴隨著音樂的最後幾個小節,他從後方現身,坐到了王座上——維勒姆、奧蘭治王子、拿騷公爵、盧森堡大公、神聖羅馬帝國騎士首領、皇家軍團海軍上將、火星人巢穴顧問官、平民保護者,以及蒙上帝恩寵,低地國王和行星及星際空間的皇帝。

我看不到他的臉,但這儀式在我內心激起一陣共鳴的暖流。我不再對貴族身份有敵視了。

維勒姆皇帝坐下後,音樂也停了。在場的人紛紛行禮,他點頭致意,宮殿內掀起了一股輕鬆的氣氛。帕蒂爾退開了。我胳膊下夾著法杖,開始了長征,考慮到低重力,所以隻微瘸著一條腿。過程與走向凱凱凱的內巢十分近似,隻不過我沒覺得害怕。我覺得溫暖和激動。整個帝國都在注視著我,音樂從《國王克裏斯蒂安站在高聳桅杆上》變到了《馬賽曲》,又變到了《星條旗》[1],等等。

在第一道警戒線前我停了下來,鞠躬,然後又在第二道、最後在台階前的第三道前又重複了一遍。我沒有下跪。貴族必須下跪,但平民與皇帝共享主權。有時他們會在舞台上或影視劇中搞混,羅傑特意提醒了我該怎麽做。

“拜見陛下!”如果我是個中國人,我還會加上“萬歲”,但我是美國人。我們互相交換了幾句硬背下來的簡單的拉丁文,他問我需要什麽,我提醒他是他召我前來。然後,他換成了英語,帶有一點新英格蘭口音。

“你曾衷心侍奉父皇。我等希望你能同樣侍奉我們。你意下如何?”

“遵旨,陛下。”

“請上前來。”

或許我太入戲了,不過通往高台的台階的確很高,我的腿真的有點疼——心理上的疼痛跟肉體上的一樣真實。我幾乎摔了一跤,維勒姆一下子從王座上彈起扶住了我。我聽到大殿裏響起了一陣輕呼聲。他笑著看著我,低聲說道:“小心點,老朋友。我會盡快結束的。”

他扶我在王座前的圓凳上坐下,隨後又優雅地轉身坐回到王座上。他伸手問我要卷軸,我遞給了他。他打開卷軸,假裝在端詳著其實是空白的頁麵。

音樂換成了輕鬆的室內樂,宮廷內的氣氛已漸漸變得活躍,女士們在歡笑,爵爺們對著她們獻殷勤。人們都沒有遠離自己的位置,但也沒有站著不動。小侍童們端著甜品盤子走來走去,如同米開朗琪羅雕刻的小天使。其中的一個跪在維勒姆身前,他動手取了一些,但目光沒有離開不存在的名單。侍童隨後轉向我,我也拿了一個,不知道這麽做是否合適。那是種美妙的、無與倫比的巧克力,隻在荷蘭出產。

我發現我認出了幾張貴族的臉孔,我在照片上看到過。大多數在地球上失業的貴族都在這兒,躲藏在他們的公爵伯爵之類的名號之下。有人說維勒姆把他們扣留在這裏,以免宮廷顯得太過冷清;還有人說他想看著他們,不讓他們參與政治或其他不好的事情。或許這兩者都有點。這裏還有來自十幾個國家的非皇室一脈的貴族,其中幾個甚至還靠工作來養家。

我不自覺地開始尋找哈布斯堡嘴唇和溫莎鼻[2]。

維勒姆終於放下了卷軸。音樂和談話聲刹那間也停了下來。在一片寂靜之中,他說道:“你推薦了一份完美的名單。我們非常感謝。”

“你太慷慨了,陛下。”

“我們會仔細權衡並告知你結果。”隨後,他探身往前跟我小聲說道,“先別退下,站起來就好。我馬上就離開。”

我輕聲答道:“哦,謝謝,陛下。”

他站起身,在我慌忙起身時,他已經轉身離去了。我環顧了四周,發現有些人露出了吃驚的表情。音樂又響了起來,我被領著走了出去,貴族們又開始了禮貌的交談。

我走到彎曲的走廊盡頭時,帕蒂爾正等著我:“麻煩往這邊走,先生。”

官樣文章結束了,真正的覲見這才開始。

他帶著我穿過了一扇小門,進入了一個空****的走廊,然後又穿過了一扇小門,進入了一間安靜的普通辦公室。裏麵唯一的皇家氣息是牆上掛著的一幅木雕,那是奧蘭治家族的盾形紋章,上麵還刻著不朽的箴言:“堅持”。屋裏有一張巨大的辦公桌,上麵擺滿了文件。桌子的正中央、用一對金屬嬰兒鞋壓著的,正是名單的正本。在銅製畫框內鑲著一張家庭照,照片裏是已故的皇太後和孩子們。一張略顯破舊的沙發挨在牆邊,牆後是個小酒吧。屋裏還有一對扶手椅,書桌旁還有一張轉椅。剩下的家具看上去都適合擺放在一個忙碌但不顯擺的醫生辦公室裏。

帕蒂爾留下我一個人,並在離去時關上了門。我還沒時間考慮找地方坐下是否得體,皇帝已經從對麵的一扇門裏走了進來。“你好,約瑟夫,”他喊了一聲,“很快就回來。”他大步穿過屋子,後麵緊跟著兩個侍從,在他走路的當口幫他寬衣。他們一起穿過了第三扇門。他很快就回來了,進來時還在扣著一件長袍的扣子。“你抄了近路,我必須繞道。我要命令宮廷的工程師再挖一條通道,就在大殿的後方,太不方便了。我必須繞過一個正方形的三條邊——要麽隻能穿得像馬戲團裏的馬一樣經過半公開的走廊。”他還鄭重地加了一句,“在這些愚蠢的袍子下麵,我除了**之外,什麽也不穿。”

我說道:“我不知道它們是不是跟我穿的這件猴子外套一樣不舒服,陛下。”

他聳了聳肩:“好吧,我們兩個都得忍受工作帶來的不便。怎麽沒給自己倒杯酒?”他拿起了內閣成員任命名單,“去倒吧,給我也來一杯。”

“你想喝什麽,陛下?”

“嗯?”他抬頭銳利地看了我一眼,“老樣子。當然是威士忌加冰。”

我什麽也沒說,倒了酒,並在我那杯裏加了點水。我突然感覺很不安,如果邦夫特知道皇帝總是喝威士忌加冰,它應該出現在他的法利檔案裏。然而並沒有。

不過,維勒姆隻是接過了酒杯,並沒有再說什麽,隻是嘟囔了一句“點火”,依然埋頭在名單上。不久,他抬起頭說道:“你覺得這些小夥子怎麽樣,約瑟夫?”

“陛下,這隻是個臨時內閣。”我們盡可能地在每個部長位置上都配備了兩個候選人,邦夫特也會暫且兼任國防部長和財政部長。在三個位置上,我們將臨時任命頒給了目前在任副部長的職業公務員——分別是科技部、人口管理部和外層空間部。那些將在正式政府中擔任這三個職位的人都因忙著準備選舉而無法脫身。

“是的,是的,這些都是你的第二梯隊。嗯……這個叫布勞恩的人怎麽樣?”

我大吃一驚。我一直以為維勒姆會二話不說就接受這份名單,然後跟我聊點別的。我不擔心聊天,一個會聊天的人隻要做到讓對方一直說話就行了。

洛薩·布勞恩是顆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我對他的了解都來自法利檔案,加上羅傑和比爾的補充。他是在邦夫特卸任之後才冒頭的,因此並未擔任過任何內閣職務,但是任職過黨團會議警衛官和初級黨鞭。比爾堅持說邦夫特計劃將他火箭提拔,因此需要在看守政府中試煉他一下。他提議他為對外交流部部長。

羅傑·克裏夫頓似乎不怎麽同意。他先寫下的名字是安琪·傑西·德拉托裏,勞工部的次長。不過比爾說要試一下布勞恩有沒有潛力,這次是一個很好的機會,而且不會造成什麽後果。克裏夫頓同意了。

“布勞恩?”我回答道,“他是個有前途的年輕人,很優秀。”

維勒姆沒再說什麽,又研究起名單來。我竭力回憶著邦夫特在法利檔案裏到底怎麽評價布勞恩的。優秀……勤奮……思路清晰。他說過什麽負麵評價嗎?沒有——噢,可能是——“太過友善”。這也算不上什麽批評。不過,邦夫特並沒有提及任何跟忠誠或誠實之類有關的正麵評價。這可能也沒什麽,法利檔案並不是一份品質研究,隻是本數據集而已。

皇帝放下了名單:“約瑟夫,你計劃馬上將火星人巢穴並入帝國嗎?”

“嗯?肯定不會在選舉之前,陛下。”

“別裝了,你知道我說的是選舉之後。你忘了我的名字了嗎?在這種私下場合,從一個年長我六歲的人嘴裏冒出‘陛下’這種稱呼,顯得很傻。”

“聽你的,維勒姆。”

“你我都知道我不應該關心政治。但你我也知道這個假設很愚蠢。約瑟夫,你卸任期間致力於讓火星人整體加入帝國,”他指了指我的法杖,“我相信你已經做到了。如果你贏了選舉,你應該能讓大議會通過議案,我也能昭告天下。你怎麽說?”

我略微考慮了一下。“維勒姆,”我緩慢地說道,“你知道我們一直都是這麽計劃的。你現在提起這個話題,背後肯定有什麽原因。”

他一口喝幹了杯中酒,盯著我,裝出一副新英格蘭的雜貨店老板準備叱責夏季臨時工的樣子:“你在問我的意見嗎?憲法要求你給我提供建議,而不是反過來。”

“我歡迎你的意見,維勒姆,但我不保證會聽從。”

他笑了:“你這家夥從來就不保證任何東西。好吧,讓我們假設你贏了選舉,回到了位置上——但是,你僅以微弱優勢取勝,可能會在議會投票決定是否給予火星人完全的公民權時遇到麻煩。如果沒通過,我建議你不要動議不信任案投票。輸了就輸了,承認失敗,繼續做你的首相,做完整個任期。”

“為什麽,維勒姆?”

“因為你和我都有耐心。看到那個了?”他指著他家族的盾形紋章,“‘堅持!’它不是個耀眼的詞語,但作為國王,他要做的不是耀眼,而是要忍耐,要堅持,要逆水行舟。從憲法上來說,你是否在台上跟我無關,但整個帝國是否能團結一致對我很重要。我認為,如果你在當選後沒能馬上完成火星人的事項,你可以等——因為你的其他政策仍廣受歡迎。你能在今後的補選中累積選票,最終你肯定可以達成目標,對我說我可以把火星並入帝國的版圖。所以,不要著急。”

“我會仔細斟酌的。”我謹慎地說道。

“一定要考慮清楚。現在,談談移民驅逐係統?”

“選舉後我們馬上就會廢除它。”我可以給出非常肯定的回答,邦夫特憎恨這個係統。

“他們會就此攻擊你的。”

“讓他們攻擊吧。我們會贏得更多的選票。”

“很高興聽到你仍然保持著鬥誌,約瑟夫。我從來就不喜歡奧蘭治的旗幟懸掛在驅逐船上。自由貿易?”

“是的,在選舉之後。”

“你不擔心財政收入減少嗎?”

“我們認為貿易和生產將會急劇擴張,足以彌補損失的關稅。”

“如果不行呢?”

在這個問題上我沒有候補答案——而且經濟學對我而言就是個謎。我狡黠地笑了:“維勒姆,想問我個措手不及嗎?整個開拓黨的基石就建立在自由貿易、自由遷徙、統一公民權、統一貨幣以及最小限度的行政幹預之上。這麽做不僅對帝國的公民有利,對帝國本身也有利。如果我們需要錢,我們會想辦法——但不會通過把帝國割裂成無數小轄區的方式。”除了第一句,整段話都是邦夫特的意思,隻是語氣稍有改變。

“用不著在我麵前發表選戰演講,”他哼了一聲,“我隻不過提了個小問題而已。”他又拿起了名單,“你確定這份名單是你真實的想法?”

我伸手去要名單,他遞給了我。媽的,顯然皇帝在以憲法允許的方式跟我強調,布勞恩可能是個錯誤的選擇。但是,我算哪根蔥,怎麽能更改比爾和羅傑擬定的名單呢。

話說回來,這不是邦夫特的名單,隻是他們認為邦夫特在清醒的狀態下會這麽選擇而已。

我突然間希望時間可以暫停,然後問下佩妮對布勞恩的感覺。

隨後,我從維勒姆桌子上拿起筆,劃掉了“布勞恩”,加上了德拉托裏——用大寫。我仍然不敢模仿邦夫特的筆跡。皇帝說道:“我認為這是個好名單。祝你好運,約瑟夫。你會需要的。”

覲見就此結束了。我焦急地想要離開,但是你不能丟下皇帝不管,這是他們尚且留有的特權之一。他想讓我參觀他的工作室和新的火車模型。我猜他應該比任何人都熱衷於這項古老的愛好,我本人並不認為它是個適合成年人的遊戲。我對他的新模型“皇家蘇格蘭號”發出了禮貌的應付聲。

“如果我有時間,”他趴在地上盯著引擎說道,“我應該能當個稱職的技工——大師級的。我投錯胎了。”

“你真覺得你會更喜歡幹技工嗎,維勒姆?”

“我不知道。我現在的工作也不壞。既不辛苦,收入也不錯——社會地位更是一流——隻要不發生革命,我的家族在這方麵的運氣一直不錯。但是,它總體來說很無聊,一個二流演員也足以應付。”他瞥了我一眼,“我替你承擔了很多煩人的工作,慶典、遊行,等等,你懂的。”

“我知道,我非常感激。”

“隻有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我才有機會朝著正確的方向推一把——我認為的正確的方向。皇帝是個無聊的職業,約瑟夫,你不會想當的。”

“隻怕就算我想當,也太晚了。”

他對玩具做了些微調:“我真正的功能是防止你發瘋。”

“嗯?”

“當然嘍。政府首腦的職業病就是精神出問題。我祖上那些國王是真正管事的,他們都有點神經質。再看看你們美國的總統,從前這工作通常讓他們在盛年就死去。不過,我不用管事,我有你這樣的專家幫我。同樣,你也不會被逼上絕路,如果局麵難以承受,你或者在你這個位置上的人總可以辭職。老皇帝——幾乎總是‘老皇帝’,我們總是在其他人退休的時候才戴上皇冠——還在,他會維護大局,在你們這些專家商量出解決辦法之前,保持平穩過渡。”他莊嚴地說道,“我的工作不僅僅是國家的麵子,而且還有實際的作用。”

說完後,他放下了玩具火車,我們一起回到了他的辦公室。我感覺他應該會讓我走了。他也確實說道:“我該放你回去工作了。旅途還順利吧?”

“還行,一路上我都在工作。”

“我猜也是。順便問一句,你是誰?”

這感覺就像是警察在肩膀上拍了一下,加上下樓梯時一腳踩空,加上睡著時從**摔了下來,再加上丈夫突然間提早回家了——所有這些感覺加起來都比不上這句簡單的問話。我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

“別裝了,”他不耐煩地說道,“我的工作有其特權之處。告訴我實話。我一個小時之前就知道你不是約瑟夫·邦夫特了——盡管你可以騙過他的母親,甚至你的言談舉止都跟他一樣。你到底是誰?”

“我是勞倫斯·史密斯,陛下。”我就快暈倒了。

“振作點,夥計!如果我想叫警衛的話,早就叫了。你被派到這兒來暗殺我嗎?”

“不,陛下。我——我衷心擁護陛下。”

“你表現忠心的方式很特別。好吧,再給你自己倒杯酒,坐下,跟我說說。”

我跟他說了一切,酒也喝了不止一杯。說完後我感覺好多了。說到綁架時,他看著很憤怒;說到他們對邦夫特大腦做的惡行,他的臉都氣黑了。

最後,他平靜地說道:“要不了幾天他就好了,真的?”

“卡佩克醫生是這麽說的。”

“在他完全康複之前,不要讓他工作。他是個有價值的人,你知道的,不是嗎?比得上六個你我加起來。你繼續你的扮演工作,直到他康複。帝國需要他。”

“是,陛下。”

“別再說‘陛下’了。你在扮演他,叫我‘維勒姆’,就像他一樣。你知道我怎麽看穿你的嗎?”

“不知道,陛——維勒姆。”

“他叫我維勒姆已經叫了二十年。隻是因為國事覲見,在私下裏他就放棄了這個習慣,讓我覺得奇怪。但是,你的表演太出色了,我沒有真的產生懷疑,隻是開始警惕。接著,當我們去看火車時,我確定了。”

“為什麽?”

“你太有禮貌了,夥計!我曾經讓他看過我的火車——他的反應總是一點也不客氣,說一個成年人不應該這樣浪費時間。這是我們倆之間的小遊戲,我們都覺得好玩。”

“噢。我不知道。”

“你怎麽可能知道?”我在想其實我應該知道,那個該死的法利檔案應該告訴我的……直到後來我才意識到檔案沒問題,從它建立的初衷來看,它是用來讓名人來記住普通人的細節。然而,皇帝不是普通人,邦夫特當然不需要檔案來記住維勒姆的細節!同時,他也可能覺得在一份由秘書保管的檔案裏記下皇帝的細節並不妥當。

我疏忽了最明顯的事實——不過即便我早些意識到檔案並不完備,也無計可施。

皇帝仍然在說話。“你完成了一項壯舉——在火星巢穴裏冒著生命危險,而且你還有勇氣麵對我。告訴我,我曾經在哪裏見過你嗎,或是見過你的影像?”

在他問我名字時,我告訴他的是真名,他可是皇帝啊。現在,我帶著期許奉上了我的藝名。他看著我,攤開雙手,笑了起來。我覺得有些受傷:“呃,你聽說過我嗎?”

“聽說過?我是你忠實的粉絲。”他緊緊盯著我,“但是,你看著仍然是邦夫特。我無法相信你是洛倫佐。”

“我就是。”

“噢,我信,我信。你還記得那個小喜劇嗎,你在裏麵演個流浪漢?你先是給牛擠奶——沒成功。然後你從貓的盤子裏撿東西吃——但是連貓都把你推開了?”

我說記得。

“我幾乎把磁帶都看破了,看得我又哭又笑。”

“要的就是這效果。”我猶豫了一下,隨後承認了“疲憊的威利”是從另一個世紀的一個偉大藝術家[3]那裏學來的。“不過,我更喜歡演正劇。”

“就像現在這個?”

“嗯……不一樣。這個角色演一遍就夠了。我不想長期演下去。”

“我同意。好吧,告訴羅傑·克裏夫頓——不,別跟他說。洛倫佐,我看不出讓其他人得知我們之間過去一小時的談話有什麽好處。如果你告訴克裏夫頓,即便你跟他說了我不會怪罪,他也會緊張的。他還有工作。保密,好嗎?”

“遵旨。”

“別來這套。我們不說,因為這麽處理最好。抱歉我沒法去看望約瑟夫老夥計。我也幫不了他——盡管以前人們總覺得皇帝的撫摸具有魔力。我們什麽也不說,假裝我什麽也不知道。”

“好的——維勒姆。”

“你該走了。我把你留得太久了。”

“聽你的。”

“我讓帕蒂爾帶你出去——你知道怎麽走嗎?稍等——”他在書桌上翻著,自言自語道,“那個小姑娘肯定又收拾我東西了。哈,找到了。”他遞過來一本書,“我們可能不會再有機會見麵了——走之前能給我個簽名嗎?”

[1] 《國王克裏斯蒂安站在高聳桅杆上》為丹麥國歌,《馬賽曲》為法國國歌,《星條旗》為美國國歌。

[2] 哈布斯堡王朝和溫莎王朝皆為古代歐洲史上著名的統治家族,嘴唇和鼻子分別為其家族最具標誌性的遺傳特征。

[3] 指喜劇大師查理·卓別林和他創造的“流浪漢查理”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