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真的是要跟程家合作嗎?

大人談生意, 明楉咬了咬唇,抱著膝蓋在樓梯上坐下。

他待會兒要跟媽媽說,不能跟舅舅做生意。那樣對家庭都不負責的人, 在商場上也不是個好的合作夥伴。

可聽著聽著,話題不知道怎麽說到了他跟程閆夏身上。

甚至當明楉聽到那一句“明楉很適合程家,心思單純,特別聽話……”

明楉錯愕,他怔愣地望著地板。耳邊依舊是那像推銷商品一樣將他推銷出去的聲音。

他盯著地上,輕輕眨了眨眼,好像世界蒙了一層黑色的霧氣。他再也看不清眼前是個什麽樣子的了。

舅舅……居然是來賣他的。

就為了和程家做一筆生意,要賣了他。

明楉扯了扯嘴角, 一個難看又苦澀的笑容貼在麵皮上。明楉心髒難受極了, 好像有回到了上輩子病發的時候。全身疼,臉骨頭縫裏都疼。

他大口大口喘氣, 像脫水的魚,緊緊按在胸口蜷縮著。雙目渙散,緊緊憋著出不來的氣讓他窒息,他臉紅透了, 嘴裏求生一般無意識地喃喃。“哥哥……老公。”

“程閆夏……”

對,他還有程閆夏。

明楉指尖緊緊抓著地板,用力得指甲劈裂,血痕不斷滲出來。

他還有哥哥, 他還有程閆夏。

“哥哥……”暗啞的聲音像擠榨了最後一口氣,撕裂了喉嚨才傳出來。與空氣接觸那一刹那,明楉眼中的黑霧散去。

他渾身如水中撈出來一般, 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哥哥, 還有哥哥啊。”

“不怕, 明楉不怕。”淚水從眼角落下,那股如幻覺一般的疼痛散去。明楉撐著身體站起來。手往眼眶上一橫。“沒事的,明楉沒事的。沒有更糟糕了,不是嗎?”

他答應過哥哥的,不能哭,他不哭。

肯定不哭。

他出來是幹什麽來著……

腦子像被搖成了漿糊,明楉甩了甩濕漉漉的手。眸光一定,卻又立馬渙散。

水,他是下來拿水的。

明楉揚起笑,若失了魂。剛往下走一步。腿一軟,險險拉住扶手才沒有摔下去。

又幾步,管家叔叔看到自己了。他的眼神好像有些心疼,還有同情……

明楉低頭。想折斷了頸骨,露出蒼白的脖頸。他不需要同情的,他不需要。

快步下樓,媽媽謾罵的聲音放大。起初進入明楉的耳朵是嗡嗡嗡的,後麵越來越大,暴衝震破了那層封閉了明楉的殼。

那股壓抑的情緒如排山倒海而來,明楉恍惚之間又是一股窒息感傳來。

鼻尖一酸,腳步不知怎麽轉了個彎兒,憋紅了臉落在了宋晤歌的身後。

愣愣地看著,仿佛是看到了那個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

“媽媽。”他啟唇,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好難受啊……

宋晤歌轉身就看見傻愣愣的明楉,怎麽也想不明白這麽幹淨乖巧的小孩是被人所不喜歡的。小時候是這樣,長大了還是這樣。

她見人狀態不對,料像是全聽見了。

眼中焦急一閃,上前就是一抱。像抱著自己孩子似的,輕輕安撫著拍著他的背。

“楉楉,那人就是有毛病,他的話咱們不要記在心裏知道嗎?”

“你是寶貝,是程閆夏的寶貝,也是媽媽,是咱們程家的寶貝。”

“乖寶貝,媽媽以前就想把你接回家養起來的,要不是……”說到這,宋晤歌的臉色更難看。要不是他們,她費得著錯過了楉楉這麽多年。

明楉瘦削的肩膀聳動,在熟悉又溫暖的懷抱中無聲流淚。

他想說:“媽媽,還能遇到你是我的幸運。我不哭,不要哭……”

可是他說不出口,所有的一切被堵塞在了喉間。明楉抽搐,氣喘不過來了。

“程閆夏!下來!”

程江湯見狀立馬拍著明楉的背。“呼吸,楉楉張嘴巴呼吸!”

“叫醫生,管家快叫醫生!”

程閆夏手一顫,早坐不住的身體從樓上衝下來。

在見到明楉躺在軟倒在他媽懷裏的樣子,他仿佛是被鋼筋重重往後腦勺一敲。腦中空白。

無限的慌亂像岩漿湧出,他頓時將人攬過抱住。手足無措,如狼一般的眼光緊緊盯著懷中的人。

“楉楉,寶貝,看我!”

“楉楉,呼吸,跟著我……呼……吸……”

明楉看不清,眼中的淚花擋住他的視線了。他仿佛回到了那個晚上,那個在男人懷中去世的晚上。

明楉淚珠不受控製地大顆大顆往下掉,看不清程閆夏了。他雙手在空中亂飛,心中更加著急。

程閆夏心中的慌亂被放大,再放大。心髒擰得生疼,他白著一張臉,嘴角湊近他耳邊。“寶貝,冷靜,老公在呢。”

“是老公,老公在。”

頓時,明楉狠狠摟住程閆夏的脖頸整個人貼上去。瘦削的肩膀顫動,那無助的樣子看得追出來的幾個人心中驀然一酸。

一陣兵荒馬亂,好歹人恢複了。

室內複歸於安靜,宋晤歌牽著宋江湯出去。幾個小夥子看了看頹然坐在床前的沈無璟,默不作聲地跟著兩個大人消失在臥室。

**,窗簾拉開。明亮的落地窗外,陽光像有燃不盡的生命力一般,熾熱地閃耀著。窗明幾淨,程閆夏怔怔地看著那扇窗,有些手腳發軟得撐著膝蓋站起。

隨後,他將窗簾拉上一半,往明楉身邊躺好。

他掀開薄被,托著明楉的腦袋枕在自己手臂。

明楉就像是聞到味兒了一樣,往他懷裏鑽。下巴抵著細軟的頭發,程閆夏懷中被一團軟雲嵌滿,空落落的心這才有了實感。

打了鎮定劑的明楉蒼白著一張小臉。即便是睡著了,眉頭也仿佛是難受一般緊緊地皺著。

醫生說,明楉身體並沒有什麽事兒。但是精神上似乎曾經遭受過什麽重大的打擊,剛剛是屬於應激反應。

重大的打擊。

程閆夏瞳深如墨。這樣的反映,是程閆夏從未曾見過的。被親人背叛,被父母拋棄,還有呢……

光斑落在床腳,程閆夏微微曲腿將明楉又往懷中挪了挪。

他矮身,唇角貼在明楉的眉心,兀自容著意識再次在腦中記憶裏翻找。

初見明楉,是在高二開學。他當時像被欺負了似的,抱著自己哭得淚流滿麵。小小一隻,他們家的小南瓜看著都比他健壯。

那時候,他看自己的眼神是——喜,失而複得的喜。

指節落在那蒼白的小臉上摩挲,程閆夏羽睫低垂。“我……楉楉在找我嗎?”

想到萬般千般的可能性,程閆夏卻是怕了。

怕什麽……就像剛剛那胸口升起來的惶恐一般。生生被抽幹了三魂七魄,墜入巨大的空白之中。支配不了身體,除了眼前的明楉,什麽都變得不真切。

他喉嚨幹澀,唇啟了又合。聲音艱澀萬分。“之前,楉楉受苦了。”

以前的事兒他不會問,他不能揭開楉楉胸口藏起來的那道傷疤。

胸口漸漸濕潤,懷中明楉顫著睫毛。上麵又沾著水。像是做噩夢了,破碎的聲音斷斷續續。

程閆夏給他擦著,隻聽清楚了幾個「哥哥、老公」的詞。

巨大的慌亂之後,程閆夏恢複了基本的冷靜。他拍著明楉的後背,想了想,湊在他耳邊慢慢哼著低低的曲調。

那是他童年時那艱難入睡的幾年,每晚他媽媽宋女士在床前哼的曲子。

……

花壇裏的噴灑裝置又開始啟動,幹燥的空氣中彌漫著水汽。

明楉醒來的時候,身體抽噎兩下。在回憶起睡著之前的事兒的時候,他已經重新緊緊將自己嵌入身側人的懷中。

他找到程閆夏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像小獸歸巢,他依戀地纏在程閆夏身上。聲音帶著哭泣後的軟糯與委屈,隻道:“老公,抱抱。”

下一秒,後腰上的手收緊。像藤蔓一般不放過他分毫。

“寶貝,睡醒了。”

明楉貼在他的胸膛,覺得有些濕濕的不舒服。手倒騰幾下,重新將軟糯的臉貼著他的胸膛。圓眼盯著人不放。

“餓不餓?”程閆夏勾了下他挺翹的鼻子,惹得那蔫巴的睫毛垂落。

明楉伸手抓著他的手,五隻攤開蓋住自己半張臉。唇貼著他的掌心,上輩子,這一輩子,所有的經曆在腦中走過一遭。

那股與程閆夏分開時,痛到極致的感受好似還如魔鬼一般盤旋殘留在胸口。情感不再遮擋,殘破的靈魂透過清澈的瞳孔一點點傾泄。

他從那自我蒙蔽中脫離出來,如撥開雲霧一般,眼中是程閆夏從沒觸碰到的成熟。那是一個受過苦痛,也嚐過蜜糖的瘦削青年。

明楉視線描摹著近在咫尺的人,藏在大手裏的呼吸有因為割裂的心髒開始疼得亂糟糟的。

他擋不住那顫聲,隻望著程閆夏的眼睛,不知何時又蓄積了淚水。

“老公。”他隔著大手,將遮住眼的淚水眨落。迫切地看著眼前人。

“嗯。”程閆夏的回答沒有半點凝滯。托著人的身體抱坐進懷中。

圓眼中將眼前人完全倒映出來,明楉笑得溫柔如霧。“老公,我找到你了。”

麵前人像是變了,但又沒變。他依舊是那個明楉,一心念著他,想著他的明楉。

程閆夏鬆開手,將捂紅了的一張臉露出來。

肉肉的臉好似又消下去些。程閆夏托著人的後腦勺,注視著他隱隱含著疲累的雙眸一點一點湊近。

唇角相貼,程閆夏鼻尖在他臉上輕觸了下。“寶貝,要親親嗎?”

明楉含住他的唇瓣,雙手緊緊勾著他的脖頸,嘴角滿足地翹起。“老公,要。”

“以後,不要傷害自己好嗎?”唇被叼住,纏吻中他聽清楚了男人的要求。

明楉明媚笑著,像吐露春芽的嫩柳。勃勃的生命力因為重新攀著樹根而肆意噴薄。

淚珠自眼角滑落,蒼白的臉卻是笑得更開心了。“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