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陽村離巍山很近,顧家發家之前便住在這裏。

十三年前,為建東江橋,顧家三口又回這裏住了半年,待南北架構合攏,才回到江州府。

顧少音就是在這段時間認識的趙東安。

當時也是下大雨,巍山亂石橫飛,顧少音跟著阿爹拉防線,又跟阿娘照顧傷員。就在雨停撤退那天走丟了。

她不能跟蕭玉說實話,隻是語焉不詳地說:“我跟著阿爹救援,不小心走丟了。”

顧少音和蕭玉同乘一匹馬,鄉間小路顛簸,她抓著韁繩眼睛彎成了小月牙。

“巍山北麵原有一條小河,連通東江。我想順著河找到築地,結果就撿到了他,半身都泡在水裏,看著像快死了。”

這件事情蕭玉知道,皇帝聽聞東江橋壯舉,派了趙東安及其父親先行前往江州府摸底。

他們到達江州府後聽聞顧知府駐紮在江北,為了查看工造進度,一行人坐船渡江,遇到暴風雨,船翻了。

“正是因為東江湍急,時發意外,江北江南才會無法通商。這次之後,朝廷又撥了三百兩銀子,要求加快營造。”

蕭玉細細說著顧少音不知道的事兒。

“趙大人一個人回來京城,大家都以為東安凶多吉少,皇上甚至還想給他續弦,還好東安趕在那之前回來。”

兩人一馬倒有些悠閑度假的意思。

“喲!這是小顧?”迎麵走來一個嬸子,挑著扁擔,“還真是做官了!有派頭了哎!”

顧少音哂笑點頭,指了指視線盡頭的一間木屋。

“快!老顧在門口呢!”

鄉下都是田埂,馬兒跑不快。離著還有半裏,顧少音就揮手喊道:“老顧!”

木屋外糊了一層泥,屋頂是歇頂蓋了厚厚的稻草,保暖、花費又少,一看就是顧少音做的。

她跳下馬,拉著佝僂著背的中年男人,“你怎麽還穿這樣?房子也沒翻修。我給你寄的銀子都用去哪了?”

老顧的個頭還沒有顧少音高,不過五十歲,已經滿頭白發。

他聽到顧少音的質問,本來憨笑的臉僵住,不住往屋裏看。

尖刻的女人聲音從屋裏傳來,“那點錢管什麽用?也就夠你弟弟的學費。”

女人用紅布包著頭發,方便做事。短褙子和亞麻褲都是成新的顏色,也不像老顧一身補丁,整個人幹淨整潔。

她抱著一摞衣服扔進老顧麵前的盆裏,掐腰打量蕭玉。

兩個人的衣服被泥巴糟蹋的不成樣子,顧少音換上了袁校尉的常服,蕭玉因為身材高大,隻得穿了村民的粗布衣裳。

“當官了是不一樣,都有隨從了。”

她指了指盆裏的髒衣服,“做奴才的怎麽就看著主子的爹幹活啊?真沒眼力見兒!”

蕭玉挑眉,冷冷問了句:“這是你娘?”

“後……後娘。”顧少音結巴道。

“後娘也是娘!也是你主子。”

顧少音聽到蕭玉哼笑一聲,嚇得一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慌忙擼起袖子,擠走老顧。

“我來,我來。”說著就要倒水進去。

蕭玉還是站在一邊,來時的歡喜已經褪得一幹二淨。他看著顧少音熟練地打皂角、搓洗衣服,心中泛出酸楚。

“阿音,我來吧。”老顧終於說話。

他的手還沒碰到盆,後娘又發話了。

“看看時辰,還不去接兒子放學?”

老顧一步三回頭,顧少音笑嘻嘻地揮手,讓他走。

“顧少音。”

蕭玉一喊她全名,她就知道這人又生氣了,肩膀一抖停了手裏的活,像受驚的兔子。

“這就是你心心念念想回的‘家’?”

顧少音搖搖頭,又點頭。

“老顧是我的家人。”

老顧救了她的命,兩個人相依為命。她不能自私到不許老顧的幸福,就隻能自己逃走。

蕭玉懂她的意思,深深歎氣,認命似地坐在了她對麵。

那雙從來泡過水的玉手,伸進了髒衣服,他皺了皺眉,沒有想到這水這樣冰。

顧少音想要抽出他的手,手心滑溜溜的,成了握住他的手。

還好水夠髒,看不見水下的兩隻手。

老顧領了顧鐵牛回來時,兩個人已經洗完衣服,正在晾曬。

鐵牛長得就像牛,又高又壯。蕭玉看看老顧,懷疑後娘給他戴了綠帽子。

顧少音知道他在想什麽,撞他打斷他的胡思亂想。

“鐵牛回來啦!”

“哦。”鐵牛吃著烤糖,瞥了顧少音一眼,張嘴就是:“你這次回來帶了多少銀子?”

“啊……這次是公幹,順路回來,沒帶銀子。”

半大的孩子輕蔑地“切”了一聲,大步走近房,沒有提一句“辛苦”或者“我來幫你”。

蕭玉本以為已經夠翻新三觀了,飯桌上竟然拿剩菜招待他們。

剩菜也就算了,隻有一隻雞腿,那個後娘上來就夾到鐵牛碗裏。

“快吃,小心被小顧搶了。”

蕭玉又疑惑了,“小顧?她叫你小顧。”

顧少音點頭,“一直這麽叫,我也叫阿爹老顧啊。”

這哪裏有一家人的樣子?

老顧低頭吃飯也不準備管。

飯畢,老顧收拾桌子,那後娘又開始喊:“好不容易有下人,幹嘛不使喚?”

“讓小顧的隨從洗碗、收拾桌子。”

女人和兒子躺在躺椅裏,曬著太陽,前後搖動。

蕭玉深吸氣,臉色很差,他疾跨步想要教訓教訓這個女人。

顧少音卻搶先一步,大聲道:“他不是隨從,是我的朋友。你要使喚,使喚我就是了,沒道理使喚客人。”

“朋友?”鐵牛正在剔牙,半睜開眼看兩人,嗤笑一聲,“娘,他真找了個姘頭。”

婦人猛地睜眼,一躍而起,撿起牆角的掃帚就要打顧少音。

蕭玉實在受不了,擋在顧少音身前,一隻手牢牢捉住了掃帚柄,任婦人使了吃奶的力氣,也動不了分毫。

他的臉色陰沉,眸中寒光四射,渾身籠罩在恐怖的威懾力裏。

隻是對上視線,婦人已經腿腳發軟。

他說:“滾。”

後娘當真跌坐在地上滾了兩圈,直到兒子扶起她。

“往後顧大人不會再往這個家寄一分錢。你們自己有手有腳,想要做一輩子螞蟥,趴在顧少音身上吸血?”

他一掌拍在桌子上,咚一聲,桌腳瘸了。

咬牙道:“做你的春秋大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