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當年,父親帶自己和母親過江的場景。

顧少音冷靜下來。

“潮漲潮落,一炷香後江水會落到最低點,也是最平穩的時刻。”

她用蠻力踢倒竹子,踢完還要揉一揉大腿和跟腱。

“船隻很好找,淺灘上有許多被棄的。重要的是趕在潮落之前要在身上綁一圈竹子,防止被打進江水裏。”

說著,她已經開始用攜帶的小刀切平竹筒截麵,鑽上洞,再用麻繩穿過即可。

做這樣的手工活時,蕭玉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切了兩個竹筒,愣是切不平,越切越短,最後還沒有手掌長。

“好啦!別礙事!”

顧少音推開他,見他呆站在一邊手足無措,又覺得有些可憐,好像傷到了太傅大人的自尊心。

“呃……你,你去淺灘看看哪艘船能用,不漏水就行。”

剛剛還愁苦的蕭玉忽而勾起嘴角,“好。”

看顧少音笑他,又繃直了嘴角,裝作愁眉苦臉的,去了淺灘。

顧少音估算時間很準,兩人趕在下一次漲潮前到了對岸。

南岸已經許久沒見人渡江過來,皆是驚歎。

“你們從哪來的?巍山逃來的?”

看來他們還不知道巍山困局已解,村民也都解救出來的事情。

趁著吃飯,顧少音耐心給碼頭商鋪的店家說著巍山的事兒。

把官兵冒死上山、百姓歡呼遷離災區,以及之後重建的事情都說了一遍,繪聲繪色。

蕭玉坐在她對麵嗦麵,一點聲音也沒有,就是時不時看她一下,笑而不語。

等到她口幹舌燥,遞過去一杯茶。

“快吃吧,麵條坨了。”

顧少音這才紅著臉,埋進了碗裏。

蕭玉剛要說話,顧少音伸手捂住他的嘴。

她咽下包在嘴裏的麵條,小心翼翼道:“我知道該不要引人注意的,沒忍住。”

蕭玉笑道:“我隻是要誇獎你為朝廷宣傳得當,還知道不提食人疫的事情,很有長進。”

“真的?”

顧少音的眼睛又亮了,笑出小梨渦,麵條都吃得更香了。

兩人剛出門就聽到一聲哨響。

聲音由遠及近。

蕭玉立刻提起警覺,將顧少音護在身後。

須臾間,屋頂飛下兩個人,皆是黑金束衣,發髻高梳,露出飽滿額頭。

“你們倆可讓我們好等!”

雲釉不穿紗裙,不做妖豔打扮,竟也是清秀冷豔,如冰山雪蓮,讓人不敢靠近。

尉遲嘉落地直朝著顧少音而去,可惜被蕭玉隔開。

“你這人!我和家弟好久不見,抱一下怎麽了?”

蕭玉眉頭都沒皺一下,冷道:“大庭廣眾,影響不好。”

“那你們還一起用食,湊得那樣近,就影響好了?”

還好雲釉及時打斷他,“說正事。”

四個人邊走邊說。

“傅太師已經去過知府府上,看起來熟門熟路,還去調了卷宗。”

說到此處,雲釉餘光掃過尉遲嘉,朝著顧少音眨眼點頭,意思是尉遲嘉並不知情。

“也不知道查到了什麽?”

尉遲嘉把玩著手裏的折扇,思索道:“十三年前的知府滅門案到底有什麽關鍵?忽然這麽多人來查。”

“還有誰?”蕭玉敏銳察覺。

“哦,那個員外郎呀。我們捉住他時,他正在翻顧府的卷宗呢。”

顧少音登時按住胸口,長舒一口氣。

“謝天謝地,你們捉住他了。”

說話間幾人拐進小巷,這裏到處都是泥水坑,還有兩三小孩跑鬧。

“不過他也很慘,”尉遲嘉推開眼前一扇門,“舌頭被人割了。”

顧少音看見了被綁在柴房的員外郎,短短月餘未見,竟已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的嘴唇幹裂發白,眼下烏青,靠坐柱子垂著頭,有氣無力。

一見到顧少音,員外郎忽而爆發力量,想要掙開繩子。

他的脖頸抻得老長,隻能發出嗯嗯的聲音,眼睛裏都是紅血絲。看著甚是恐怖。

顧少音嚇得後退。

“規矩點!”雲釉一腳踢在員外郎麵門。

啪嗒。又掉了兩顆門牙。

即使知道他很壞,看見被折磨成這樣,顧少音還是不忍直視,往蕭玉身邊躲去。

蕭玉拍她的肩,手掌按著她的側臉,擋住視線。

“你們下手也太狠了。”他的語氣不鹹不淡,並不是真的關心員外郎的傷勢。

尉遲嘉舉起雙手,大呼冤枉。

“都是雲釉動得手,我發現他時,舌頭已經被人割了。”

“哎哎哎!”雲釉否認道:“我隻是打了他幾頓,我回來之前,那十根指甲可都是你拔的。”

顧少音透過指縫,這才看見員外郎背在身後的十指,也是血糊糊的。

蕭玉深歎氣,嘖了一聲。

顧少音以為他要責難二人,卻聽他道:“舌頭割了,手又不能寫,你們問出他查了什麽嗎?”

“問出來了,真問出來了!”

尉遲嘉信誓旦旦,拿出一塊白布,展開是血淋淋三個字——“顧府案”。

“廢話!”蕭玉難得發火。

想了想,麵前是尉遲嘉,自己是臣子,才穩下氣道:“還是不知道與傅玄明和工料貪腐案有什麽關係。”

雲釉看了眼顧少音,眨眨眼,在蕭玉發現前迅速挪到一邊。

她提議道:“傅玄明已經離開江州府,不如我們去知府那裏探探虛實。”

“由頭就說……”

顧少音按下蕭玉的手,趕緊接話:“就以修繕東江橋為由!”

“可以。”蕭玉瞥了一眼被她握著的手。

顧少音會意鬆手,蕭玉反而覺得別扭。想要保持距離,又想要親近。

“我也覺得可以!”

尉遲嘉順勢擠到兩人中間,攬住顧少音的肩膀道:“好弟弟是越來越聰慧了。”

顧少音尬笑著鑽出臂彎。

幾人換了身衣服,才前往府衙。

小衙役抱著廷杖,靠在牆根睡覺,被人吵醒,很不耐煩道:“什麽人?”

他揉了揉眼睛,看清喊他的是雲釉,登時瞠目結舌,肉眼可見的紅了臉。

雲釉又扮成藝伎模樣,輕紗覆體,細膩的皮膚若隱若現。她倚在尉遲嘉身邊,裝作是陪玩的姬妾。

“小阿哥,”雲釉笑著摸衙役的下巴,“麻煩通傳知府大人,有人找。”

小衙役立刻清醒,也不問他們是什麽人,點頭就往後院跑。邊跑邊回頭,差點摔了一跤。

雲釉就這麽一樣笑看,直等到人鑽進影牆後頭,見不著了,才在尉遲嘉衣服上蹭了蹭手指。

“要是嫌棄就不要做,”蕭玉看她一眼,“實在不讓我們進,打他一頓也是進得了的。”

顧少音看他的眼神,從崇拜變成驚悚。

今日蕭玉在她心中的形象徹底顛覆,怎麽原來你是這樣冷血的嗎?之前溫柔又樂於助人的蕭玉跑哪去了?

“看什麽?”

蕭玉瞪她一眼,跟著衙役往府裏走,輕飄飄來了句:“怕我就離我遠點。”

顧少音當真沒跟上來,蕭玉又沒忍住頓住腳步,想要等她。

回頭才看見她被尉遲嘉拽著手走在後麵,衣擺一甩。

“繼續帶路。”

又不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