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這是英國詩人濟慈給自己寫的墓誌銘。他覺得對於自己來說,所謂的名聲都是浮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名聲隻是人的一種身外之物,沒必要把它看得那麽重要。也許是中國與國外的傳統教育不同,我國從古代開始,讀書人就很重視名譽。所以,才會有貞婦因為有其他男人碰了自己的手,就砍斷自己的手臂;有東漢的黨錮之禍,黨人明知反對宦官會招致禍端乃至殺身之禍,仍然堅守“清流”的道義;還有諫官不惜死諫,在向皇帝進諫的時候,派家人抬著棺材緊隨其後,表示自己必死的決心,巴不得皇帝是夏桀、商紂那樣的昏君,方才更顯自己的忠臣之心。
堅守心中的道義,維護自己的名譽自然是人之常情,也是追求人生完美價值的一種體現。然而名譽不是人生追求的終極目標,更加不是人生價值的絕對體現。所謂“過猶不及”,不管是不珍惜名譽還是太過在意名譽,都不是正確的,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個度,唯有追求自己想要的才是正確的。
由於我國曆史上獨特的儒家傳統觀念的影響,讀書人都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也就是《禮記·大學》中所說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這麽長一段話其實就說了一個意思,“修身”是讀書人,也就是所謂君子安身立命的基礎。再加上從東漢開始的一年一度的“舉孝廉”選秀活動,最初也是由那些好名聲在外的選手來參加的,選中了就可以做官,從下等寒門進入士族的行列。這樣看來,讀書人重視名聲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本末倒置,把名聲當做一切,那就不好了。
我國曆史上頗有一些著名的清官,公正嚴明,清如渭水,其中有一些的確是名副其實的,但也有一些不免有沽名釣譽之嫌,比如名聲在外的海瑞。為做清官而清,假如無害還好,真的做了偽君子,還不如真小人來得痛快些。
海瑞是明嘉靖和萬曆年間有名的清官,素以剛正耿直聞名。嘉靖皇帝是曆史上在位時間最久的皇帝之一,在位時間有四十五年,而四十五年中他居然有二十幾年不理朝政不上早朝,全國有三分之一的官位空缺,有很多官員居然從來沒見過皇帝!但是嘉靖皇帝也有一個好處,就是從來不殺大臣,因為他不理朝政,很多大臣紛紛上疏,時間久了,不免有些人用詞不太謹慎,說話比較難聽,但是他發脾氣之餘,最後也就是個留中不發,不了了之,這一點已經比那些昏庸且殘暴的皇帝好得多了。
既然有很多大臣向皇帝上奏章進諫,海瑞也沒有落後。他寫了長長的一篇奏折,就是有名的《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獻給了皇帝。有耿直名聲的人說話肯定是不懂得婉轉照顧一下受眾的心理感受的,果然,嘉靖皇帝讀了他的奏章以後,氣得不行,把他的奏章扔到了地上,對左右說:“快把這人抓起來!別讓他跑了!”
要不怎麽說海瑞的名聲大呢,連在深宮中的宦官都知道他和他的性格。伺候皇帝的宦官黃錦笑著說:“皇上您別生氣了,這個上奏章的海瑞我聽說過,這人一向就有傻笨的名聲。聽說他上疏之前,自己知道冒犯了陛下的天顏是死罪,就事先買好了棺材等候您治罪了,他是肯定不會跑的。皇上您何必跟這樣的人生氣,您殺了他,反倒成全了他的名聲,也讓天下人說您的氣量不夠。”
嘉靖皇帝生氣極了,他雖然覺得黃錦的話有道理,但是又不甘心就這樣放過海瑞,最後還是命人將海瑞逮捕關進了監獄。海瑞一直被關押,直到嘉靖皇帝病死、明穆宗繼位才被釋放出來。
據說關押海瑞的牢房主事比較同情這位直言敢諫的官員,嘉靖皇帝剛剛駕崩的時候,他認為海瑞不但會被釋放而且會被重用,就置辦了酒菜招待海瑞。海瑞開始以為是因為自己即將被處死才有這樣豐盛的宴席,就大吃大喝起來,當他聽說皇帝死了,這頓酒菜是為了慶祝他即將開釋的時候,他悲痛大哭,將剛吃的東西全部吐了出來,暈倒在地,一夜哭聲不斷。後來,明穆宗將海瑞官複原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成長在新中國新社會的我們比較沒有忠君的觀念,我能想象出海瑞作為臣子聽到皇帝死去的悲痛,但是怎麽也體會不了他悲痛到嘔吐、昏厥的地步的心情。這個情景倒讓我想起當年淝水大戰時候的謝安。戰爭結局的戰報傳來之時,他正在跟朋友下棋,看了文書,麵不改色、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孩兒們取勝了”,然後繼續下棋。他的朋友激動地一推棋盤,跑出去宣布好消息了。跟朋友的喜怒形於色相比,更加顯現出了謝安的泰山壓頂而色不變的鎮定功夫。然而,朋友離開之後,謝安立刻拿起捷報到內室去,由於內心太過激動,他竟然把鞋子前麵的屐齒碰掉了都不自知。謝安的政治才能和軍事才能毋庸置疑,但是一葉落而知秋,謝安的矯情跟魏晉人物之風度相比是大大不如了。海瑞也是一樣,總逃不了惺惺作態矯揉造作的嫌疑。
更加令人發指的事情還在後麵。海瑞五歲的女兒曾經在饑餓的時候吃了家裏的男仆給的一塊餅,海瑞聞聽此事大怒,認為女兒居然接受男子給的食物,是不遵守封建道德的一種行為,硬是逼著女兒絕食死了。
這件事沒載入正史,僅見於明人姚叔祥的筆記小說《見隻編》中,很有可能是後人編造出來諷刺打擊海瑞的。但是所謂捕風捉影,海瑞為人耿直,更嫌呆板,他的處世原則就是嚴於律己、嚴於律人,具有極端的道德潔癖。一味地用自己的標準來嚴格要求他人的人,實在不是相處的好下屬和好夥伴,而且,他們往往打著正義的旗號,行滿足自己“完美”品行之實,實在是偽君子之流,隻可敬而遠之,不可近身。
與海瑞這類人相反,還有一類在原則上很容易變通的人。馮道在《榮枯鑒》開篇圓通卷就寫:“惜名者傷其名,惜身者全其身。”他認為,愛惜名譽的人,名譽反而容易受到損傷;愛惜自身的人,則能夠保全自身。結合他一生的際遇來看,這句話大概是他的處世之道。孔子說,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在小人的眼裏,所謂聲譽,也如同浮雲一般,因為並不能給人帶來實質性的好處,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因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其實這種處世之道也有其正確之處。馮道生活的年代,正是中國曆史上三大規模動亂的年代之一——五代。馮道能曆經五朝十一帝而得保富貴,跟他這種處世的原則大有關係。五代這種大家紛紛赤膊上陣,輪流做皇帝的局麵,凡遇改朝換代就追隨皇帝去死的所謂忠臣,估計活不了幾年。亂世出英雄,在五代這種非常時期,馮道也算是應運而生。在那樣的年代,珍惜名聲的人就隻好去隱居,無聲無息死於動亂;愛惜自己的人能夠識時務順應所謂的天道,似乎也不能說他的行為是錯的,不過為後人詬病也是難免。這也就隻有看各人的價值尺度了,天平兩端分別是名聲和生命,孰輕孰重?
法國國王路易十六有句“名言”:“我死後,哪怕洪水滔天。”這是不重視名聲的典範。路易十六是能重視名譽而不重視,因為他要的就是享樂。馮道選擇後者大概情有可原,不能兼濟天下,也沒法獨善其身,讀書人也得活下去啊。
馮道的經典話語不少,大多是他為了討好當時的皇帝所說,現在看來很是厚顏無恥、奴顏婢膝,簡直想象不出他是怎麽說出口的。也許當一個人真的放棄了尊嚴,不再把名聲當成一會事兒,很多事情做起來就容易得多了。然而他總是能抓住皇帝的心理,說的話總是正中皇帝心坎兒,不能不說是有智謀,而且是有急智。
公元936年,石敬瑭以將燕雲十六州的土地和人民出賣給契丹的代價,換來了契丹的出兵相助,滅了後唐,建立了後晉。當時,石敬瑭尊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為父皇帝,自稱兒皇帝,他命令馮道出使契丹,說:“此行非卿不可。”事情明擺著,石敬瑭如此行徑很為契丹貴族所不齒,去契丹做使臣一定會受到侮辱,但是馮道毫不猶豫就答應前往了。他說:“陛下你受契丹皇帝的恩德,我受到您的恩德,如此說來,北朝皇帝也是我的恩人,我出使契丹,向恩人致敬,這有什麽不可以的呢?”馮道知道自己非去不可,那就不如索性表現得大方一些,將自己前往的意願表示得很是強烈。他這話可替石敬瑭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把石敬瑭都自覺理虧的行為說得名正言順,石敬瑭自然心花怒放,更加信任馮道了。
馮道到了契丹,耶律德光對他印象不錯,也知道他在後晉的地位,於是試圖收買他讓他留下,馮道回答說:“契丹是父親,後晉是兒子,我在後晉做臣子,那就跟在契丹做臣子一樣,兩朝的臣子哪裏有什麽分別!”這話其實是婉拒,但是說得相當漂亮,耶律德光聽了還挺高興,覺得馮道懂得分寸,於是讓他走了。
其實隻要認真思考一下就會想到,如果馮道不是這樣回答耶律德光,而是直截了當地說:“我是漢人,你是契丹人,我不樂意留在你這裏!”後果會如何?這就是愛惜自身然後保全自身的例子。
公元946年,契丹滅了後晉,生擒了晉出帝石重貴,馮道應召入朝。耶律德光有心戲弄馮道,於是問他說:“你為什麽來朝?”馮道坦率地說:“無城可守,無兵可用,我不來又能怎麽樣呢?”耶律德光又問:“你是什麽樣的人呢?”馮道裝瘋賣傻地說:“我無才也無德,不過是個癡頑老頭兒。”聽他這樣自嘲,耶律德光心情大好,哈哈大笑,於是任命馮道做了太傅。後來又有一次,耶律德光問馮道:“怎麽樣才能救天下百姓呢?”馮道回答說:“此時即便是佛祖出世也救不了天下百姓了,隻有皇帝你能救百姓。”這個回答還真有點現實主義的味道,耶律德光聽後龍顏大悅。
馮道愛惜自己的生命,於是凡事以此為出發點,在亂世之中,先保住性命,再保住榮華富貴。在他心裏,他很清楚自己最看中的是自己的性命,所以可以為此而犧牲自己的名譽,而在此基礎上,後人也必須得肯定,馮道“為人能自刻苦為儉約”,且在奉承諸位皇帝的同時,他也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幾位皇帝的殘暴,保護了不少平民,不能說馮道此人隻有過失沒有功勞。“苟全性命於亂世”的行為,隻是一種個人選擇,不能作為評判一個人的全部依據。
如果讓你選擇,你是願意選擇海瑞這樣的人,還是馮道這樣的人做自己的同伴呢?當然最好是同時遠離,因為他們都可能為了自己看中的東西出賣你,但是必須選的話,我寧願選擇後者,至少,他還有一絲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