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滄海變換,白雲蒼狗,一念之間就決定了善惡。佛家說:“一切有為法,如露亦如電。”利己主義者說:“世間既沒有永恒的敵人,也沒有永恒的朋友,一切都要受利益的驅使。”《榮枯鑒》中有這樣的話:“順則為友,逆則為敵,敵友常易也。”順者,目的相同也。當二者有共同的利益之時,二者之間就可以成為朋友;當二者利益相悖時,二者就是敵人的關係。由於利害關係不是一成不變的,因此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不是永恒的,今天是朋友,明天就可能成為敵人;今日的對手,也可能成為明天的朋友。所以,那句“君子坦****,小人常戚戚”說得是很有道理的。君子之間是因為有共同的誌向和興趣才結為朋友,不會因為利益相近而走到一起,也不會因為利益關係破裂而敵對,所以對於利益關係的轉變也不會時刻記掛,時刻在心裏考慮著應該跟誰靠攏、跟誰疏遠,襟懷坦**自然知足常樂。小人欲念太多,因為利益驅動是他的生活目標,因此不可避免地要朝秦暮楚,患得患失,憂愁擔心在所難免。
這種由於利害關係而導致的關係變換,在曆史上十分常見。難道利之所驅,真的值得人們為之拋棄一切嗎?這話說得遠了,但是由於人們的價值觀不同,追求的東西不同,因此遇事的思想不同,所采取的方式也不同。小人的所作所為,盡管讓人不能苟同,但是如果從他們的角度出發,是能夠理解的。
當年呂不韋協助莊襄王登上了秦國的王位,三年後莊襄王死,嬴政即位,呂不韋為相國,嬴政稱他為“仲父”,一時風光無限。其時,有“戰國四公子”聞名各國,魏國有信陵君,楚國有春申君,趙國有平原君,齊國有孟嚐君,戰國四公子都禮賢下士,以豢養門客為時尚。孟嚐君門下食客最為出名,有三千多人,馮諼為其中翹楚。呂不韋覺得自己比四人更強,應該能夠吸引更多的人才前來投奔,於是也大開方便之門,廣招各國的能人異士、文人騷客,給他們以優厚的待遇,倒也真的招來了不少能人。不久,呂不韋就也號稱門下有三千食客了。
戰國時期百家爭鳴,各門各派紛紛將代表人物的言行整理成集,一家之言也得以流傳天下。呂不韋不免心動,於是號召門客一起著書立說,人多力量大,辛苦著書十二年,共二十多萬言,命名為《呂氏春秋》。這是呂不韋一大功績,在此暫且不提。就說呂不韋這三千食客中,還真有兩個人是鼎鼎大名,流傳後世的,區別在於一個流芳百世,在整個中國曆史上都占有一席之地;一個遺臭萬年,從來都是被當做反麵人物來評價和被人嘲笑的。這兩位都是耳熟能詳的人物,前者自然是秦始皇的相國,在秦始皇統一六國後堅持郡縣製的政治家李斯,後者就是以“大陰”而**後宮的嫪毐。
嫪毐最先是作為一個街頭賣藝者出現在曆史舞台上的,他沒有其他的長處,但是**碩大,據說可以穿在桐木車輪上使之轉動,時人以為絕類驢馬。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後來不知怎的混到了呂不韋的門客隊伍中。不過這個其實是可以想見的,戰國時期中國大約有兩三千萬人口,秦國不是戰國七雄中土地最廣、人口最多的國家,因此秦國人口一定不到總人數的七分之一,其中又有大部分的人終身沒有機會讀書,剩下的,就算有百分之一的人都是飽學之士,而且都在呂不韋門下,恐怕也湊不夠三千之數。雞鳴狗盜之徒還算是有一技之長的,像嫪毐這樣濫竽充數的人大概還不在少數。又據說嫪毐長得高大威猛,一表人才,至少一眼看去還算不錯。
不管怎麽說吧,嫪毐是當上了呂不韋的門客,他又不會著書立說,所以非常不引人注意,一直過了好幾年,呂不韋才知道手下還有這樣一號以**著名的人物,也不過大笑一陣就過去了。
有人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嫪毐當然算不上金子,但是螺絲釘也有用武之地,嫪毐在呂不韋門下過了幾年飽食終日的日子,終於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
當年莊秦襄王在趙國做人質的時候,呂不韋曾經將自己的寵姬送給他,她就是嬴政的母親,現在的趙太後。秦莊襄王死後,嬴政還小,秦國大小一應政務都由呂不韋承擔,大權獨攬,趙姬在深宮孤單寂寞,兩人很自然舊情複熾,勾搭在了一起。
隨著歲月流逝,呂不韋一方麵無法應付虎狼之年的趙姬,一方麵也害怕被年歲漸長的嬴政發覺,於是產生了找個人替代自己的想法。這時候,他想起了自己的門客嫪毐。
這個時候,可以說呂不韋和嫪毐的利益是相同的:呂不韋需要一個能夠代替自己在肉體上控製趙太後的人,來確保太後對自己在秦國的地位和勢力的支持;嫪毐需要有向上爬的階梯,以獲得榮華富貴,以色侍人對於他來說根本不能成其為困擾。所以他們二人一拍即合,結成了一個非常不牢靠的利益共同體。所謂的不牢靠,是因為靠利益聯係在一起的關係就像是用麵粉製成的鏈條,略有變動就會輕易斷掉,但是在短時間內,他們還是一個互相依仗的關係,這個聯盟表麵上牢不可破。
兩人建立了攻守同盟,接下來開始籌劃如何將嫪毐送入宮中。按秦製,除了經過閹割的宦官,其他男子是不能進入後宮的。但是不管多麽嚴密的法律法規,小人總是能從中找到漏洞,以謀得最大利益,何況是權傾朝野的相國呂不韋呢。他輕易就想出了把嫪毐弄進宮中的辦法。他找人告發嫪毐並判處嫪毐宮刑,又買通了負責行刑的人,沒有閹割嫪毐,將之送入宮中為奴,侍奉太後趙姬。
嫪毐天賦異稟,加之相貌堂堂、能說會道,很快便討得了太後的歡心。太後不但對他言聽計從,還為他生了兩個兒子,又要求秦王嬴政封嫪毐為長信侯。一時間,嫪毐扶搖直上,儼然朝中新貴。
嫪毐原來之所以跟呂不韋結成同盟,就因為他需要借助呂不韋攀上太後這棵大樹,借呂不韋的東風得到榮華富貴,現在他已經牢牢地將太後掌握在手心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已經不需要借助正在走下坡路的相國呂不韋了。反複無常的小人曆來都是如此,需要你的時候對你巧言令色,用盡一切手段討好你,不需要你的時候則毫不猶豫,棄之如敝屣。此時,呂不韋的存在對於嫪毐來說不但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是他前進路上最大的絆腳石。嫪毐已經把呂不韋視做眼中釘、肉中刺了,他開始培植自己的力量,與呂不韋抗衡。
嫪毐首先就學習呂不韋的行為,也開始招收門客。自古就不乏趨炎附勢之徒,嫪毐以戴罪之身、宦官之名,頂著一頂長信侯的高帽子,居然也有人投奔他,也有了數千人的門客和奴仆。有了這些爪牙為他搖旗呐喊,嫪毐更加不可一世,居然以秦王“假父”自居!其實他不過是秦王嬴政母親的情夫而已,居然還能夠洋洋自得,苟活於天地之間,真算得上是恬不知恥了。
至此,嫪毐以為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可以取秦王而代之,更遑論呂不韋。他竊取了由趙太後保管的太後和秦王的印璽,陰謀奪取秦王的王位,結果一敗塗地,逃亡時被捕,被處以車裂和誅滅三族的刑罰。呂不韋也牽涉其中,被免掉了相國的職位,並且被迫離開都城鹹陽,後來又被逼自殺。呂不韋和嫪毐的聯盟,最終因為二人各懷鬼胎而破產。兩人都隻顧自己眼前的利益,在利益一致之時,尚能團結對外,但是當情況發生了變化之後,他們都即刻為自己打算,這不甚牢靠的聯盟不攻自破,徒然留下笑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