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是禮儀之邦,特別注重禮節,而幾千年的“禮”文化傳承下來,卻不免變質走味,古板僵死,不為現在的人所接受遵守。現代人更加崇尚自由、個性,於是“魏晉風度”因為其不同尋常的論調而被抬到較高的地位。魏晉風流人物以建安七子起,以竹林七賢為代表人物,一直延續到東晉的陶淵明,共分為五期。這些人崇尚自然,風流自賞,超然物外,因此他們的翩翩風度一直得到後人的景仰,更加一度成為模仿的對象。
不過,盡管以魏晉風度聞名的這些名士都放浪形骸,不為當時的社會風氣所限製,其行為往往有悖常理,但究其性格形成的根源並不相同。以竹林七賢為例,根據《世說新語》記載,他們七個人的真實性格就各有千秋,有些是真性情,有些不過是偽裝,更多的是為當時慘淡的政治環境所逼迫,空有抱負卻無法施展,隻有隱居山林,以清談、服食五石散、整日醉酒酩酊來逃避世事。
七人中,嵇康最是真性情,做事全憑好惡,根本不顧忌對方的身份和地位。嵇康曾經得罪過滅了蜀漢的鼎鼎大名的鍾會,要說嵇康名聲最盛之時鍾會還籍籍無名呢,他們倆是怎麽有嫌隙的呢?當年鍾會還不過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所仰仗的,不過是他父親鍾繇的名望。他聽聞嵇康的大名,心裏十分傾慕,但是不敢上門拜見,偷偷把自己的文章放在嵇康家門前,敲了敲門就趕緊跑開了,連麵都沒敢見,由此也可見嵇康當年聲名之盛。後來,鍾會也有點名聲了,終於鼓足了勇氣前來拜見嵇康。
他來的時候嵇康正在自己家園子裏打鐵,沒搭理他。照理說有客人來自己家了應該打個招呼,可是嵇康就是當沒看見。嵇康就是這種脾氣,我看得上你你什麽都好,我看不上你你什麽都不好。要想讓我看得起你,總得拿出點本事來,光穿得好可不行。
鍾會在旁邊恭恭敬敬站了半天,不敢亂動,腿都麻了嵇康也沒反應,他實在忍受不了了,轉身要走。這時嵇康突然出聲了——還是看見鍾會了!“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就是問鍾會:“你因為聽見什麽而來?又是因為看見什麽而走?”
鍾會已經生氣了,朗聲說:“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然後轉身就走了。鍾會是說:“我聽見我聽見的而來,看見我看見的而離開。”也是個有脾氣的人。不過從此呢,兩個人就留下了嫌隙,後來出於司馬集團統治的需要,鍾會大概也沒少添油加醋,嵇康就被害死了,死時隻有四十歲。
有關於嵇康臨死的傳說,說他在臨刑時撫琴一首,慷慨激昂,然後摔琴於地,長歎:“《廣陵散》自此絕矣!”此事雖然隻見於傳說,真實性相當低,但是完全符合嵇康的性格,也說明他的真性情實際上是很被當時及以後的文人、百姓所接受的,人們對他都報以欽佩和同情的心理。
阮籍在竹林七賢中名氣最大,但他主要是秉承老莊學說消極避禍的態度,嵇康要比他激進得多。阮籍素有才名,雖然對當時的統治階級不滿,但采取了逃避消極的生活態度。據說司馬昭曾經想為自己的兒子向阮籍的女兒求婚,要是換做嵇康,肯定就痛快地拒絕了,沒準還會說出當年關羽拒絕孫權為子求婚的話來:“虎女焉能配犬兒!”但是阮籍沒有嵇康那樣瀟灑毫無忌憚,他既不願意答應這門婚事,又害怕直截了當地拒絕會招致禍端,於是他采用了一種讓人發笑但倒也有效的方法,每日縱酒,居然連續醉酒六十天。司馬昭看到他醉酒的樣子,知道他是變相拒絕,既好氣又好笑,此事遂作罷。
阮籍避世,與嵇康不同,他不曾激進地正麵與統治階級對抗,然而他之所以能與嵇康並列入竹林七賢中,才華自不必說,單就性情而言,阮籍也是真正的人物。阮籍的母親去世的時候,他正在跟人下棋。對方聽到阮籍母親去世的消息後大吃一驚,連忙說不下了,但是阮籍不肯,堅持要下完那盤棋。下棋完畢,阮籍也沒回家,而是跑去喝酒,整整喝了兩鬥,然後大哭一陣,口吐鮮血數升。
到給母親下葬的時候,阮籍也沒管家有喪事應該守孝吃素的所謂禮法,他吃了一整隻蒸的小豬,又喝了兩鬥酒。遺體告別的時候,阮籍又哀號,吐血數升。《晉書》中說他“毀瘠骨立,殆致滅性”,可見他心中悲痛之深。我每讀書至此,莫不掩卷一歎,世俗禮法視若無物,然哀慟欲絕,悲痛發自內心,這才是至情至性之人。不流於表麵形式,哀哀痛哭自然是悲傷,怎及得形銷骨立!
這兩人是避世的,然而心裏還有熾熱,總時不時地要爆發一下,心裏還是抱有一點微薄的希望,可竹林七賢中還有一個是真正的眾人皆醒我獨醉的人,當所有人都是瘋子的時候,唯一的正常人反而被當做了瘋子,如果不想跟眾瘋子同流合汙,唯一的解決之道就是裝瘋賣傻,劉伶就是用沉迷酒鄉來達到他徹底避世的目的。
劉伶平素就倡導無為而治,他是老莊的信徒,崇尚老子“小國寡民,雞犬阡陌不相聞也”的生活方式。當他的政治抱負無法得到實現的時候,為了避免政治迫害,他也隻有嗜酒佯狂,任性放浪。據說他常光著身子在自己家裏喝酒,有客人來訪,他也絲毫不介意,仍然我行我素。客人看見他這樣不成體統,自然責問他。他反而振振有詞地說:“我向來以天地為房子,以房舍為衣物,你們進到我的褲子中了,我沒怪你們無禮,怎麽你們反而怪我?”
他們三人乃是竹林七賢的代表,或以文才聞名,或真性不偽,或索性什麽都不放在心上,但是人有不同,即便是相交的朋友也不能保證有相同的政治觀點和價值觀,七賢中的另外一個人,就以完全不同的性格而著名,那就是王戎。
王戎本身是大地主出身,但為人吝嗇苛刻。據說他家曾經出產一種味道非常好的李子,往往剛拿出來就銷售一空,但是不管有多少人買了他家的李子,居然也沒有人能夠種出相同品種的李子。原來是他深恐他人吃了李子之後拿核來種,搶了自己的生意,於是居然費力在每個李子核上鑽洞,其他人自然無法播種。
王戎富有,然而貪鄙成性,雖然擁有很多莊園田產,仍然總是想著聚斂財富,白天晚上都拿著計算用的籌來統計自己的財產。以至於有一次他和阮籍、嵇康等人約好去竹林遊玩飲酒,他最後才到。其他人正言談甚歡的時候,看到他來了,阮籍居然說:“這個隻知道錢的俗物一來,真是敗壞了我的興致!”連平時相交的朋友都看不起他的為人,他的性格為時人所鄙,也就不奇怪了。
《榮枯鑒》裏麵說“俗禮不拘者非偽”,這話其實有些以偏概全了。不拘禮法的,可能是嵇康、阮籍一類的真名士,也可能是劉伶這樣奉老莊哲學為真理的消極避世者,更加可能是如王戎這樣的沽名釣譽之輩,以當時的放浪形骸作為自己時尚的偽裝,標榜自己靠近名士的姿態,不過,他也隻能做到“靠近”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