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文人很講究氣節,講究“忠臣不事二主”,認為氣節是評判一個人的很重要的根據。如果能在危急關頭舍生取義,那麽,這個人到底有沒有文才,有沒有應變能力,有沒有組織作戰的能力,是不是孝順,就都不重要了。因為他“忠”,一言以蔽之,其他的已經都不重要了,而且,因為這個人的“忠”,甚至可以說他其他的一切方麵都是好的,都是高尚的。反之,如果一個人背叛了自己的朝廷,或者其實不過是忤逆了自己的皇帝,但是因為古代封建社會都是“家天下”,忤逆了皇帝一個人,就可被視為是背叛了皇帝的整個家族,即是背叛了當時的狹義的所謂“國家”,那麽,由此也可以推斷出,這個人的其他方麵必定是不好的,因為一個不忠的人,必定也是不孝的、沒有廉恥的。哪怕他背叛的不過是一個昏庸無道的君主,那也隻能認倒黴,而不能有任何怨言或是行動。

《榮枯鑒》上說:“無羈無恥,榮之義也。”意思是說,不受道德禮法的羈絆,不以追求功名利祿為恥,這就是能夠發達的要義。《榮枯鑒》的作者馮道,曆來被認為是小人的典範,這句話可說是他的心聲:如果認定了自己要追求榮華富貴,就要摒棄一切道德和世人眼光的束縛。但是我們可以想象,馮道的所作所為是遊離在社會世俗的道德標準之外的,他的行為準則自然也不符合中國人一貫的道德標準,而與馮道有同樣想法的人,自然也就被排除在社會定義的“君子”之外。

有一個流傳很廣的傳說,傳說的主人公是元將張弘範。南宋末年,幼帝趙昺在大臣張世傑和陸秀夫的帶領下逃到廣東崖山,這是南宋在大陸範圍內最後的一個據點了,是複興漢族江山的最後一絲希望。元將張弘範奉命追擊趙昺等人,在崖山海域開展了著名的“崖山海戰”。有資料說,張世傑據崖山天險,卻采以守勢,不敢主動出擊。張弘範封鎖海口,切斷了宋軍淡水的來源,宋軍被困,竟取海水解渴,將士紛紛嘔吐,臉部浮腫,疲憊不堪。元軍跳上宋船後,短兵相接,結果宋軍全軍覆滅,張世傑和幼主的母親楊太後也在戰亂中相繼淹死。丞相陸秀夫背著幼主趙昺跳海而死。

然後傳說中有意思的部分登場了。張弘範其實是南宋降將,投降了元朝之後還很得元世祖的信任。他在滅了南宋之後,得意洋洋地在崖山懸崖上豎了一塊石碑,上寫“張弘範滅宋於此”,然後回歸元朝。當地百姓不齒他這種行徑,於是有人偷偷在石碑之上添加了一個字,變成“宋張弘範滅宋於此”,一字之差,謬以千裏,不言褒貶,但褒貶盡在其中,活脫脫刻畫出一個醜陋的叛徒嘴臉,頗有孔夫子微言大義、皮裏陽秋之意。

但是,這麽一個有趣的傳說,終究隻能是傳說而已,曆史上真實發生的事情不是這樣的。張弘範是漢人,然而他從來都沒做過南宋的官員,他父輩一代便已經在元朝做官。而且,經過現代史學家的考證,在崖山上也出土了當年刻有字跡的殘存石碑,當年張弘範在石碑上刻的是“鎮國大將軍張弘範滅宋於此”。按照石碑的大小和字數推算,石碑上端也沒有空間可供百姓添字上去了。

知道了真相,就可以很明白事情的由來了。古代的士子認為,張弘範作為一個漢人,居然為異族賣命,而且消滅了被漢人士子詡為漢室正統的南宋一脈,自然就是漢奸,應該千載為人唾棄。至於趙昺這個小皇帝究竟有沒有經天緯地之才,能夠挽大廈將傾之狂瀾於即倒,這可不是他們要關心的。我們在感慨人言可畏的同時,也不免深深為儒家思想之深入人心所震撼。

雖然中國古代文人崇尚忠貞,但是人有百種,既有像文天祥這樣寧死不屈的,當然也有丟了氣節的。比如洪承疇,關於他投降清庭前後,也有一段傳聞。

公元1641年,崇禎皇帝派洪承疇率領十二萬兵馬,出征遼東。崇禎皇帝一直對洪承疇這位兵部尚書相當信任,因此,在他臨行前,崇禎親自為他送行,希望他不要辜負自己的期望,掃平遼東。崇禎皇帝說話時飽含深情,句句發自肺腑,洪承疇聽了十分感動,對皇帝說:“陛下對我如此厚望,我一定不會辜負您的囑托!”隨即寫下了一副著名的對聯“君恩深如海臣節重如山”,來表達自己誓要擊退敵軍,報答君王恩情的決心。

但是,洪承疇並沒有實現自己的誓言。他在次年於鬆山兵敗被俘。鬆錦大戰的失利,導致明朝在關外,除寧遠一地,其餘全部落入清軍手中,明朝已完全無力應付遼東局麵。由於清太宗皇太極對洪承疇極為重視,用盡方法想招降他。

經過一係列的攻心戰術,洪承疇腿一軟,投降了清太宗,成為清軍問鼎中原的領路人,為清軍攻占中原立下了汗馬功勞,可以說是真的背叛了自己的誓言,辜負了崇禎皇帝對於他的信任。據說鬆錦大戰兵敗之後,朝野為之震動,傳來消息說洪承疇兵敗殉國。崇禎皇帝極為悲痛,輟朝三日,還禦製悼洪經略文明昭天下,下令以王侯的禮儀祭奠洪承疇,即“予祭十六壇”,七日一壇,親自舉行祭拜儀式。當崇禎皇帝祭奠到第九壇的時候,得到了確切的兵報:洪承疇沒有殉國,而是投降了!這個消息,比他死掉更加讓朝廷上下震驚,這也似乎是一個不祥的預兆:大明江山快要保不住了。洪承疇由此也被唾棄為漢奸,在當時奉正統文化的人看來,向蠻狄投降,那是對國家的背叛,更加是對一千多年儒家文化的背叛!有人為了諷刺他這種可恥的行為,就把他在出發前寫的那副對聯給添加了一個字,改了一個標點符號,變成:“君恩深如海矣臣節重如山乎?”

後來,清朝幾乎占據了整個中原地區,很多仁人誌士奮起反抗,為抵抗外族入侵貢獻了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其中比較著名的有夏完淳父子。夏完淳的父親夏允彝和老師陳子龍都是著名的抗清義士,他七歲能詩文,自己本身也是很著名的神童,幾代人都把抗清作為畢生的事業來追求。

公元1647年,夏完淳在前往投奔魯王的路上不幸被俘。後來,他被押解到南京,當時審問他的人就是洪承疇。洪承疇早知夏完淳的才名,希望勸降他,說:“你才十七歲,還是個小孩子,懂得什麽呢?怎麽就要起兵造反呢?叛逆難道是好事情嗎,你就是誤聽人言罷了!你如果現在歸順,我保你高官得做,駿馬得騎。”

夏完淳故意裝做不知審問他的人就是洪承疇,高聲回答說:“你知道些什麽!洪亨九先生(洪承疇字亨九)是我朝的傑出人物,鬆山一戰中血染疆場,不屈而亡,先帝崇禎親自書寫祭文悼念他,朝野共震。我常常羨慕他的忠貞壯烈,雖然我比亨九先生年少,但是舍生取義,殺身成仁,我怎麽能夠居於亨九先生之後呢?”

兩邊的差役以為他當真不知道上麵高坐的就是洪承疇,於是就提醒他說:“上麵的就是洪大人。”夏完淳聲色俱厲地大罵道:“胡說八道!亨九先生為國捐軀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天下的人沒有不知道的,天子為他設置祭壇,親自到場祭拜,淚流滿麵,群臣也都哽咽難當。洪大人是我朝上下都景仰的英雄人物,你們這些逆賊,竟然敢借用洪大人的名號,敗壞洪大人的聲名!讓他在九泉之下不安生!你們這些跳梁小醜!”

洪承疇坐在上麵,臉紅一陣白一陣,無言以對,隻得匆匆結束了審訊,時值六月。九月,夏完淳被害。臨刑時,他立而不跪,神色一如平常,未嚐有絲毫改變,死時年僅十七歲。

無論是百姓更改張弘範的石刻,還是後人更改洪承疇的對聯,無一不彰顯一個事實:背叛可恥。文人應該保持自己的氣節,否則,就會成為天下人的公敵,被人人唾罵。張弘範原本生於元朝,他為了元朝賣命本也無可厚非,但是就因為他是漢人,朝野內外認為他失去了漢族人的根本,於是也愣是給他平添了“降將”的名頭,又編造了這樣的諷刺故事來譏諷於他。

在今天的人眼中,“忠臣不事二主”已經變成了迂腐的觀點,畢竟一生從事一個職業已經成為了過去,“良禽擇木而棲”才是現代人的處世原則,洪承疇信誓旦旦要以實際行動報答明朝崇禎皇帝對他的恩澤,但是又在威逼利誘和現實的考慮之後,改頭換麵,剃發換冠,成了清朝太宗皇帝的奴才,這種行為,即便是在現代人的眼中,也是一種很卑鄙的行為,是典型的小人行徑。在洪承疇投降清朝之後,天下人才知道這個道貌岸然的兵部尚書不過是個不顧民族大義、國家安危的小人,但是當他還做著崇禎皇帝股肱之臣的時候,誰能夠看清他的真麵目,料到後來事態的發展呢?崇禎皇帝自然更加不會想到,他如此信任的大臣,會在其後反戈一擊,帶領自己的敵人清軍走進中原,奪取江山。

另外一個出乎意料的小人,則是一個真正的鐵杆漢奸。說他出乎意料,是因為他的父親是一個聞名天下的愛國詩人。俗話說“老子英雄兒好漢”,中國人曆來都比較相信血統論,認為勇氣和忠誠等素質是可以遺傳的。古代在選孝廉及科舉製度之前,主要在現有官員的子弟中提拔官員。所以,如果指著一個愛國詩人的兒子說他以後要成為一個漢奸,那恐怕是要被人駁斥並且挨揍的,但是,曆史就是這樣不可思議。

更多的人熟悉龔自珍,都是因為中學課本中的那首著名的《乙亥雜詩》。“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就是這樣一位著名的思想家、詩人,卻很不幸有一個不肖子。

很多人知道龔自珍的兒子,想必都是從他的外號得知的。龔自珍的兒子名叫龔橙,外號叫做“龔半倫”。封建宗法社會以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為“五倫”,這也是儒家宗法思想的一部分。孟子認為,君子之間有禮義之道,父子之間有骨肉之親,夫妻之間有恩愛之情,兄弟之間有長幼之序,朋友之間有誠信之德,是為“五倫”。那麽,龔橙為什麽會叫做“半倫”呢?因為他在這五倫之中,隻知道小老婆,五倫中去了四倫半,隻剩下這半倫,於是自然就有了這個雅號,實際上就是諷刺他平日風流自賞,目中無人,不識人倫。

這些都還隻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勉強說得上是名士派頭。但是他最為世人念念不忘、不能原諒的,則是在庚子事變之中,他為英法聯軍帶路,火燒了圓明園。

傳說龔自珍死後,龔橙無以為生,流落於上海,李鴻章見他可憐,按月資助他二百兩銀子。但是他拿著這二百兩銀子吃喝嫖賭,揮霍**。後來,龔橙不知道通過什麽關係,結識了英國公使,被其招至麾下,周旋於居住在上海的外國人之中。後來,英法聯軍進犯北京,龔橙自告奮勇做聯軍向導,並對聯軍說道:“清之精華在圓明園。”將其引到圓明園,並且搶先一步進入其中,搶掠財寶無數歸家。如此行徑,非“漢奸”二字不可形容也!他的確是中華民族的千古罪人。

近代著名學者、詩人、圖書校勘專家冒鶴亭的《孽海花閑話》記載,龔橙所攀附的英國公使在禮部大堂與清政府議和之時,龔橙在座,並一直對清政府的代表恭親王奕語多不敬,百般刁難。奕十分生氣,質問他說:“龔橙你是我大清子民,世代生活於我大清朝,怎麽能夠為虎作倀呢?”龔橙卻沒有絲毫廉恥,不但不覺得理虧,反而大聲說:“我父親詩名滿天下,卻不能名列翰林。我窮困潦倒,淪落到要靠外國人為生。大清國對我有什麽恩典?!”奕愕然不能回答,不是不能辯駁於他,實在是沒有見過龔橙這般無恥之人,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麽才好了。

同年,也就是公元1860年,《癸亥之諭》裏有這樣一段話,“該夷去國萬裏,原為流通貨物而來,全由刁惡漢奸,百端唆使,以致如此決裂。”這話也足以為龔橙漢奸行徑做最好的注解。上諭中出現的“漢奸唆使”等語,一定是具體指有名氣之人物,不會是平民百姓,矛頭自然指向龔自珍之長子龔橙,龔自珍地下有知,不免被氣得跳出棺材。

由此可見,以前人說,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但是即便是真的親眼所見,事情沒有發生、小人行徑沒有暴露之前,你未必能分辨出來。世事錯綜複雜,大抵如此。小人難防,既是因為難以預料小人要采用的手段,也是因為並不能時刻認清孰為君子孰為小人啊。隻有時刻擦亮眼睛,不因自己的疏忽給小人以可乘之機,才能保護好自身,不受小人侵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