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有句古話叫做“宰相肚裏能撐船”,這其實是個比喻,形容人的肚量很大,甚至能行走船隻。之所以有這樣一句話,是因為古代人相信以德報怨是人行事的方法,封建統治者所尊崇的孔子先師也曾經說過:“君子之道,忠恕而已。”所以君子就把寬恕當做一種美德,可是死讀書的書生們隻在書中尋找自己想要看到的,不想看到的就置之腦後,他們刻意忘記孔子還說過這樣一句話:“以德報怨,何以報德?”《論語》中記載著這句話,至少說明還有一部分人認為這句話有道理。若是普通人倒也罷了,最可怕的就是有些小人牢記你曾經對他的打擊,哪怕你是無心,他也當做你是有意,定要找機會報複回來。

按照孔夫子的分類標準,春秋中後期是標準的“大夫執國命”甚至“陪臣執國命”的時代,不過也有例外,宋國的國政大權還是掌握在國君手裏,但是也出現了一些手握權柄的大臣,華氏家族的華元就是其中一位。總體來說,華元還算是一位比較出色的政治家,公元前579年,華元利用自己介於晉、楚兩大國之間,與兩大國都交好的身份,促成了第一次弭兵之盟,使晉楚兩國激烈的爭霸戰爭告一段落,這種行為對於各國的統治階級及深受戰亂之苦的百姓都是有好處的。

不過現在我們要說的是華元在不經意的疏忽下,得罪了一位最不該得罪的人,結果被報複,受到了慘痛的教訓。

宋文公四年,也就是公元前607年,楚國指使鄭國攻打宋國,華元率領軍隊抵抗。戰前自然是要召開一個動員大會,鼓舞士氣之後,華元下令宰殺羊分給士兵,犒勞三軍。可是他忙中出錯,每個士兵都分到了羊肉,唯有替他駕車的羊斟沒有分到。

羊斟這個氣啊,但是又不敢說什麽。等到打仗的時候,元華在兩軍陣前,坐在羊斟駕的車上,剛要發表點戰前講話什麽的,結果羊斟突然搶先開口,說:“分羊肉的事兒你做主,現在打仗的事兒,輪到我做主了。”

說完,羊斟就駕車載著華元一直奔馳到鄭國的軍隊之中,華元被俘,宋軍大敗。

當然華元是個聰明人,後來找機會逃回了宋國,可是這次失敗給他的政治生命留下了一個汙點。

要說萬事必須有法度,果然沒錯,春秋時期製度不完善看來也是不爭的事實,分羊肉這種小事也要大軍統帥親自做,結果就漏了羊斟。換作現代,各大公司都有完善的HR製度,而且,如果真有哪個員工在分福利的時候被落下,那還不得立刻找到行政部門去?更厲害的就直接給老板發個郵件,講明事情原委,告訴老板,你要是不給我,老子明天就跳槽!告訴你,早有獵頭跟我接觸過了!老板要麽委曲求全保護人才,下令給這人兩份福利,以安員工之心;要麽不受威脅,告訴他,既然有獵頭跟你接觸,本公司就不耽誤你遠大前程了!你看,這多好,快刀切亂麻,沒有後遺症。

華元是得罪了小人,導致一場戰爭的失敗,自己也被敵人俘虜,還有更糟糕的,本是一句戲言,卻由於當事者一個貪婪好怒,一個昏庸可笑,最後使一個國家陷入混亂。

這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也是發生在春秋時期,公元前605年,鄭國的鄭靈公即位後,楚國送給他一隻黿。所謂黿,在《錄異記》裏麵有所記載,其實就是大鱉,因為性喜棲息在水底,所以還比較罕見。所以鄭靈公得了黿,也挺高興的,就琢磨著把這個黿吃掉。

正巧這個時候公子宋和公子歸來上朝,離殿前老遠公子宋的食指就開始不由自主地動彈。公子宋於是很高興,跟公子歸說:“今天我們有口福啦,大王一定是得了什麽新鮮東西要分給大夥嚐嚐鮮。”

公子歸就很奇怪,問他怎麽知道。

公子宋說:“你看到我的食指在動沒有?每次我的食指動,就肯定能吃到美味,沒有一次落空。你就等著看吧。”

上得殿來,他們看到殿側綁著一隻巨大的黿,又聽聞旁邊的侍從說是有人獻給國君的,二人相視一笑,仿佛擁有一個共同的秘密。

結果這一笑,正好被鄭靈公看到了,就問他們為何發笑。公子歸就照實說了,並且對於公子宋每次食指有異狀都能夠應驗表示了驚歎。

鄭靈公就開玩笑似的說道:“這次到底能不能應驗,關鍵可在我。”

退朝以後,公子歸就跟公子宋說:“現在美味是有了,可是大王說那樣的話是什麽意思呢?他如果真的不賞給你,那怎麽辦?”公子宋不太當回事,說:“既然是要賞給大家分享的,怎麽會單單落下我一個!不要擔心了。”公子歸一想也是,於是各自回家。

果然鄭靈公召集各位大夫進宮,公子宋很高興地來了,見到公子歸,說:“你看,我就知道國君不會不叫我來分享的。”公子歸點頭稱是。

不大一會兒,諸位大夫就都已經到齊了,鄭靈公就命令內侍把烹調好的黿肉分給大家,可是到了公子宋那裏,卻少了一份——其實是鄭靈公特意吩咐手下人少上一份的,想戲弄一下公子宋。

鄭靈公於是大笑說:“怎麽樣,我召集這麽多人一起來吃黿肉,可是就偏偏少了你這份。這下子,食指的異動可沒有應驗吧?”

公子宋當然明白是鄭靈公在搗鬼,想讓他在百官麵前丟醜,又氣又怒。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鄭靈公麵前,用手指在鄭靈公麵前的容器裏撈了一塊黿肉出來吃掉,說:“我已經吃到了黿肉,我食指的異動應驗了!”說完,大步走出了宮殿。

公子宋生氣,鄭靈公也怒了,把筷子一扔,大聲喊道:“公子宋居然敢在這麽多人麵前羞辱我!難道我鄭國竟然沒有一把刀能砍下他的頭嗎?!”

公子歸等一眾大臣都趕緊離席,行跪拜禮,勸說鄭靈公道:“公子宋不過是憑借大王平日寵愛於他,希望能沾到大王的福氣,跟大王你開個玩笑罷了,並不是真的要羞辱大王,他怎麽敢對大王無禮呢?請大王息怒,寬恕他吧。”

鄭靈公麵色赤紅,胸膛起伏,眼見得仍然憤憤不平,眾大臣於是不歡而散。

離開了朝堂,公子歸就直接去了公子宋家,見到他,就把他走以後鄭靈公的話和情緒告訴他,勸他第二天去給鄭靈公賠罪,以息鄭靈公之怒。

公子宋卻不肯,言道:“我以前聽說過一句話,‘羞辱他人的人,自然也會被別人羞辱’。大王先拿我開這等玩笑羞辱於我,現在又不肯承認自己也有責任,隻是一味責怪於我,我還給他賠罪?我不。”

公子歸繼續勸說他:“你說的話道理是沒錯的,但是大王乃是君,你是臣子,難道要大王向臣子認錯嗎?你還是向大王認個錯,說幾句軟話,就沒事了。”

公子宋默然不語,公子歸覺得是自己的勸誡起了作用,他在考慮自己的話,於是告辭回家了。

第二天,公子歸來找公子宋,二人一同去上朝。

到了朝堂之上,一直到鄭靈公和所有大臣都到齊了,公子宋隻是像往常一樣跟隨大家一起行禮,完全沒有主動出來向鄭靈公道歉的意思。公子歸心內不安,唯恐這君臣二人真的因此產生隔閡,於是出列對鄭靈公稟告說:“公子宋害怕大王追究他昨日失禮之過,今天特來請罪。因為太害怕了,知道自己罪大惡極,對主公無禮,所以戰戰兢兢,不知道說什麽才能彌補過錯,希望大王能寬恕於他!”

鄭靈公卻壓根不吃這一套,隻是冷冷說:“是我害怕得罪公子宋,公子宋哪裏會害怕我呢?”一甩衣袖,退到後堂去了。

退了朝,公子宋邀請公子歸一起回家,屏退左右,對公子歸說:“看今天的形勢,大王對我有很大意見啊,恐怕這事不是輕易可以解決的。如果被大王殺掉的話,我倒不如先發製人,這樣還能免於一死。”

公子歸掩住耳朵,說道:“養牲畜久了,還不忍心殺掉。何況大王乃是一國之君,我們的君主呢,怎麽能說要殺掉他!”

公子宋看到公子歸這種反應,立刻嘻嘻哈哈地說道:“哎呀!我就是開個玩笑,隨口說的,千萬不要說給別人聽啊,不然我罪過可就大了。”

公子歸於是告辭走了

可是事情並沒有這樣了結,公子宋每想到公子歸知道了自己的陰謀但是又不肯與自己同流合汙,就枕席難安,終於讓他想出了一個釜底抽薪之計。

公子宋知道公子歸與鄭靈公的弟弟公子去疾關係相當不錯,經常互相請吃飯出去玩玩什麽的,於是就在朝廷內外散播謠言,說公子歸與公子去疾經常早晚相聚,挑人少的時候見麵,不知道都商量策劃什麽事兒呢,也許是對國家社稷有害的事情,更可能是陰謀奪取國君之位呢。

公子歸聽說了這個謠言,然後又詫異地得知這個謠言居然是公子宋散播出去的,大驚失色。他找到公子宋,不發一言,拉著他一直到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才問他:“你製造那些謠言究竟是要做什麽?有什麽目的?我可沒得罪你啊,你這不是害我嗎?”

公子宋不動聲色,慢慢說:“你既然不肯幫我,我就是死定了的,那我就拉上你一起,一定要你比我先死!”

公子歸生性懦弱,也足夠天真——要不也不會聽到這種謠言還不明白公子宋想做什麽,居然還跑來拉著公子宋質問——當下無計可施,更加沒法做任何決定,隻是害怕。他顫抖著問公子宋:“你到底要做什麽?”

公子宋說:“鄭靈公無道,不配做人主,這事從他分配黿肉就能看出來了。如果你能答應跟我一起做大事,我就跟你一起扶植公子去疾做國君,事後我們依附於晉國,鄭國一定可以保數十年的安穩,比在鄭靈公統治之下好得多了。”

公子歸想了想,隻得答應,一字一句地說:“我隻能答應放任你去做,我是不會說出去的。”

公子宋其實要的也不過是公子歸這個默然旁觀的態度罷了,這樣的人,又能指望他做什麽呢?於是公子宋暗地裏召集了很多人,趁鄭靈公秋祭的機會,用重金賄賂了鄭靈公身邊伺候的人,半夜時分潛入宮中,害死了鄭靈公,對外則宣稱鄭靈公得急病死掉。鄭國於是陷入內亂。

公子歸明知此事而不聞不問,後孔子作《春秋》時,書此事,寫道:“鄭公子歸弑其君。”就是因為他身為鄭國大夫,明知道有臣子要加害國君卻裝做不知,有違為臣之道。人說孔子作《春秋》皮裏陽秋,一支筆也可殺人,僅此一句,當與當日史官董狐“趙盾弑君”殊途同歸。

其實鄭靈公與公子宋的衝突是可以避免的,換言之,鄭國這場大亂也是可以不發生的,歸根結底,鄭靈公不君,公子宋不臣。若是鄭靈公尊重公子宋,不開惡意玩笑的話;若是公子宋以國家大事為重,不對鄭靈公的惡作劇懷恨在心;若是公子歸能夠從鄭靈公之臣、公子宋之友兩個方麵起到應有的作用;若是……則事情的結果就完全不同。雖然稱呼鄭靈公、公子宋和公子歸為小人也不是特別恰當,但是,至少他們不配被稱為君子,如果這三個人都能夠寬容一些,大度一些,完全可以避免這場災禍。

不過,說到底,這場衝突其實又是必然的,因為這三個人的性格和行事風格注定了這場悲劇的發生。假如“有幸”遇到像鄭靈君和公子宋這樣的人,無他,隻有一句可以避禍:君子慎言慎行。